硯墨相離 第13章

晨風寒涼，卷著河水的濕氣撲在臉上，把宿醉的混沌吹散了大半，心卻跳得更亂，像揣了隻亂撞的兔子，一下下撞得胸腔發疼。

老地方在河灣的垂柳下，是我們從前飯後散步常歇腳的地方。夏天的時候柳蔭濃密，我們坐在石凳上分吃一支冰棒，你總把最甜的尖兒留給我；秋天風大，你會躲在我身後擋風，臉貼在我後背上，說話的聲音悶悶的，像撒嬌。

遠遠就看見你的身影了。

你穿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背對著我站在石欄旁，頭髮被風吹得微微揚起，一隻手攥著包帶，指尖微微用力，看得出也有些侷促。腳下落了幾片泛黃的柳葉，被風捲著打了個旋，又飄向河麵。

我腳步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才慢慢走過去。

聽見腳步聲，你回過頭來。眼底帶著點紅血絲，像是也冇睡好，看見我，嘴唇動了動，最後隻輕輕吐出一句：“來了。”

“嗯。” 我走到你身邊停下，和你並肩望著河麵，隔著半臂的距離，不遠，卻像隔了萬水千山。

河水緩緩流著，清晨的薄霧還冇散儘，籠著遠處的橋影，朦朦朧朧的。風掠過水麪，帶起細碎的波紋，一圈圈盪開，又悄無聲息地消散。像我們之間那些冇說出口的話，像那些半途而廢的約定。

我們就這麼沉默地站著，誰都冇有先開口。

風捲著涼意鑽進衣領，我側頭看你，你目光落在遠處的水麵上，睫毛輕輕顫著。我心裡有千言萬語，想問你昨晚為什麼來，想問你能不能彆走，想問我們是不是真的就這麼算了，可話到嘴邊，又都嚥了回去。

我怕問了，得到的是更徹底的答案。

可總這麼耗著也不是辦法。

我攥了攥手指終於還是開了口。聲音很輕，被風吹得有點散，卻字字清晰：

“親愛的，你還愛我嗎？”

問出口的瞬間，我屏住了呼吸。

到了這一刻，我像個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隻想求一個答案。

哪怕答案是刀，我也想親耳聽見。

你身體猛地一僵，緩緩轉過頭來看我。眼眶紅了，水光在眼底打著轉，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半天冇說話。

風更大了些，吹得柳枝晃來晃去，光影落在你臉上，明明滅滅。我看著你泛紅的眼眶，看著你糾結的神情，心裡其實已經猜到了大半，卻還是抱著最後一絲渺茫的期待，直直地望著你。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你不會回答了，你才輕輕開口，聲音帶著點沙啞，像砂紙磨過心口：

“愛。”

一個字落下來，我心口猛地一縮，剛要泛起一點甜，下一句話，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但是已經過去了。”

時間好像在這一刻靜止了。

風聲、水聲、遠處晨練人的腳步聲，全都消失了。我耳邊嗡嗡作響，反覆迴盪著你這兩句話。

愛，但是過去了。

我張了張嘴，想笑一笑，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嘴角卻怎麼都揚不起來。心口像被鈍刀子慢慢割著，不致命，卻疼得人喘不過氣。

其實早該想到的，不是嗎？

從你答應家裡去相親開始，從你漸漸疏遠開始，從你親口說和他在一起開始，我們就已經回不去了。

可我總心存僥倖。總覺得隻要還愛著，就還有轉圜的餘地；總覺得三年的感情，不會說散就散；總覺得我們之間，不該是這樣的結局。

原來愛和能不能在一起，從來都是兩回事。

“為什麼……”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厲害，“是因為他能給你房子車子嗎？”

你搖搖頭，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抬手抹了一把，聲音帶著哭腔：“不全是。沈硯，我們之間的問題，從來都不隻是房子。”

“是你永遠把話藏在心裡，是我永遠在等你的態度，是我們一次次冷戰，一次次錯過。就算冇有他，我們也還是會因為彆的事走散的。”

“我承認，我放不下他給的安穩，我這個年紀，真的賭不起了。可更重要的是，我們之間已經有裂痕了。破鏡難圓，就算勉強拚回去，那些裂縫也還在。”

你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我臉上，帶著很深的愧疚，也帶著很深的無奈：“我愛過你，很愛很愛。和你在一起的那三年，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日子。可沈硯，我們真的回不去了。”

我彆過臉，望向河麵。

薄霧漸漸散了，陽光穿過雲層落下來，在水麵上鋪了一層碎金。晃得人眼睛發澀。

我冇讓眼淚掉下來。

都到這個地步了，再掉眼淚，就太難看了。

我想起去年夏天，也是在這個地方，你靠在我懷裡，跟我說以後要在河邊買個小房子，傍晚就牽著狗散步，老了就搬個小馬紮在這裡釣魚。

那時候我們都以為，未來很長，日子會慢慢往想要的方向走。

誰能想到一回頭就物是人非了。

“我懂了。”

過了很久，我才輕輕吐出三個字。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意外。

可隻有我自己知道，心底那點最後僥倖的火苗，被你這句話，徹底澆滅了。

風還在吹，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飄遠。

我們並肩站著，像從前無數次散步那樣，可心境早已天差地彆。

我側過頭看你，你也在看我，眼裡有淚，有愧疚，有不捨，卻唯獨冇有了要留下來的堅定。

愛還在。

可真的，都過去了。

這個認知像一塊石頭，沉沉地壓在心上，悶得人喘不過氣。

可不知道為什麼，在極致的難過裡，我又生出一點荒唐的念頭。

既然是最後了，能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

就一點點。

讓我把冇陪你走完的路走完，給我們這三年的感情，好好畫一個句號。

哪怕是自欺欺人也好。

哪怕隻有短短一段日子也好。

我攥了攥拳，把這個念頭按在心底。

不急。

等會兒再說。

現在，就讓我再安安靜靜地，陪你站一會兒吧。

就當是，給過去的我們，最後一點體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