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頓好方應難,天光已然大暗,原本湛藍的天空此刻如同蒙上了一層黑緞子,黑得徹底、黑得完全,透不進一點星光月色。
通常這樣的晚上都很危險,通常這樣的夜晚總和火、血、死人聯絡在一起。
也因此,燕卓的心情說不上太好。他眉頭雖未鎖,但也沒有舒展,兩條眉毛像一個天平一般,在愁與不愁之間傾斜、搖擺。
祥兒的心情也說不上太好,她心情不好的理由有許多,也可以說她的心情不好不需要理由。
女人嘛,心情不好需要什麼理由嗎?
隻不過,今天的祥兒確實有理由說自己心情不好,因為她今天的心情,確實是由別人搞壞的!
「該死的方應難,都是他壞了我的好事!」祥兒暗暗罵道。她今天本想著在燕卓麵前顯擺一下自己在吃上麵的見識,那魚頭湯、獅子頭、水晶蝦餅、芙蓉雞片、烏魚錢、糟蒸鴨肝都是她常吃的雲夢特色,說起這些來,她能說得頭頭是道。
可如今那些菜已經涼,涼的菜再熱味道就變了。就像是你等一人心已涼時纔想起熱情對她,那時的熱情,多少就顯得多餘了。
「那個顧佛影今天為什麼不和我打,你們兩個還有那個白狐狸,都和他打過,為什麼隻有我沒有和他打!」祥兒這麼說著,心上已吹起蕭瑟的秋風。
她本不想這麼說,但她又不能將自己的心裏話說出來。
都說男人好麵子,其實女人更加好麵子,特別是在她心上人麵前。其實,祥兒本想說問燕卓:「喂,燕卓,你餓不餓啊,你想不想吃那個大魚頭,還有那個獅子頭誒,那個獅子頭嫩得像塊豆腐,一湯匙下去滿嘴留香。」
她還想問燕卓,知不知道這個獅子頭是怎麼做的。雖說她也不知道,但她十分想學,她想學了做給燕卓吃。
可總是她心裏想了那麼多,說出口的還是那一句埋怨,一句有些強詞奪理的埋怨,她想看看燕卓會不會關心她,會不會為她著想,她想他能照顧她的情緒,能理解她的心情。
哪怕是燕卓回一句「是,顧佛影是不對」,祥兒都會馬上蹦跳著跑去後廚,吩咐他們再擺上一桌子菜。
可偏偏燕卓一句話也沒有說,他沉默著,俊朗的麵龐稍稍低著,帶著一絲憂色也帶著一絲愁色。
祥兒瞥了他一眼,她看見了他的憂也看見了他的愁,她知道燕卓總是想得很多,他總是會擔心很多事。因此,她耐著性子,貼著燕卓身旁,細聲問道:「你餓不餓,要不要吃些東西?」
燕卓晃了晃神,這才反應過來,隨口道:「哦,是有點餓了,讓他們把桌上的菜熱一下啊,這些菜不吃可惜了。」
「咱們重新做吧,這些菜熱了就變味道了,不好吃了。」祥兒說得很輕,就是一個母親疼愛的她的兒子。
但哪知,燕卓隻回了一句:「我沒那麼金貴。」
這句話像一根刺,瞬間紮在祥兒敏感的心裏。
或許燕卓隻是在評價自己,或許燕卓這句話並沒有針對祥兒,他隻是隨口一說,但這句話卻實實在在地紮進了祥兒心裏,讓她心中不由得難過、悲傷、憤怒。
她一把將桌上的茶碗推到地上,清脆的一聲響,茶碗瞬間碎了一地。
燕卓聽到這一聲脆響,心絃猛地一緊,以為是有人刺客丟了什麼暗器,當下便想將祥兒往自己身後拉。
祥兒被燕卓這麼一拉,心裏先是一驚,再是一喜,然後便在臉上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開口道:「沒事,沒事,我剛才手滑,瞧把你嚇得,就你這膽子還自稱英雄呢。」
燕卓被她如此,也不惱怒,也不說話,隻是一言不發地又坐回椅子,接著既憂且愁了。.
祥兒心裏歡喜,嘴上雖是不說,但一雙玉足已走向後廚,吩咐道:「飯菜給我們熱一下。」
沐雲風看著燕卓與祥兒這般情形,心中隱隱約約也懂了一下,腦海中不由浮現出燕曉雨的那一抹倩影還有那一晚桃色的夢。
「她現在怎麼樣了,她現在是在江左王朝還是在白雲山莊,那一晚的事情有沒有被羅家父子知道,他們有沒有羞辱他,還有羅濤他有沒有……」
想到這,沐雲風的心不由地抽搐,他有些羞愧也有些得意還有一點幸福。他是愛她的,至於燕曉雨喜不喜歡他,他覺得她是喜歡的。那一晚的海誓山盟,那一晚的甜言蜜語,還有她的笑,她的嗔,都刻在沐雲風的腦子,不能忘懷。
可,我和她的未來呢?
想到這兩個字,沐雲風的心抽搐得更加厲害。燕曉雨已經是羅濤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和她可能在一起嗎?而且她貴為江左王朝的公主,而我隻不過是點蒼門下的一個小弟子,要錢沒錢,要才識沒才識,我又怎麼能配得上她呢?
情字如扣,兩人一遇便是一步一扣,走得愈久這扣勒得便愈緊,等到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地步,再想分開,那便是撕皮扯骨之痛了。
自古隻有這情字最是難解啊。
「祥兒,好吉祥的名字!」
病榻上,傳來方應難的一句夢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