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處。
萬裡幾人已將身上的蓑衣和鬥笠撇了乾淨,隻抓著手裏的兵刃。他們不停跑著,胸中氣息翻騰,撥出陣陣白煙。
“萬頭,停停吧,他們應該追不上了。”胡不全道。
萬裡腳步一踏,激起一灘爛泥,手中雁翎刀斜插在地上,扶住心口不由大口喘了幾口粗氣:“金子,看好後路沒,有沒有人跟上?”
陸金考雙眼如鷹,炯炯有神:“萬頭,沒人,他們應該在顧自己人呢。”
萬裡挺起腰,將雁翎刀收回刀鞘,咳道:“咱們暴露了,聯絡點也不能再去了,都回去等訊息吧,避避風頭,別冒頭。”
張有壽砸了咂嘴,道:“事情不對啊,萬頭,咱們回去怕也要被找出來,咱們行事一向隱秘,清風明月樓的人怎麼會找到我們。”
萬裡順了口氣,眉頭一皺,道:“老張,有話直說。”
張有壽道:“我沒別的意思,隻是他們能知道咱們在竹林裡碰頭,他們也可能知道咱們平日裏的住所,咱們現在回去,不時給他們機會逐一擊破。”
陸金考也在一旁點了點頭:“這事我贊同老張的,咱們現在不能分開,那四個人不好對付,聚在一起咱們纔有機會活下去。”
“可咱們要是聚在一起,他們順著查下去咱們都得暴露。”胡不全麵露憂色,“萬一有釘子找咱們,咱們這一支可就全暴露了。”
萬裡捂住胸口,咳嗽了幾聲,咳嗽聲很沉很重,似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的喉管:“小準和郭武死了,他們身上帶了什麼東西嗎?”
“萬頭放心我們來之前都換了衣服,他們查不出來。”張有壽道。
萬裡點了點頭:“咱們一直在外麵不是辦法,先從竹林回到城裏尋個落腳的地方,一點一點查,兩個人搭夥出去查,遇到人就放訊號,記住別戀戰。”
見萬頭髮了話,幾人也隻能點頭,從竹林深處的密道潛回城裏,尋了一個客棧落腳。
竹林。
唐寶兒守在楊成青、小蚊子身邊,李三問則是在查探小準和郭武的屍體。
“他們兩個還要睡多久?”李三問道,“一會兒不會還要咱們把他們揹回去吧?”
唐寶兒柔聲道:“他們中的迷香很奇特,我一時半會也解不開,這有馬匹可以用把他們兩個運回去。”仟仟尛哾
李三問冷哼了一聲:“哼,要不是咱們兩個跟著過來,他們兩個就交代在這了。”
唐寶兒配笑道:“是啊,誰能想到這幾個江左暗衛還有兩下子,咱們接下來怎麼辦?”
“人都跑了,隻剩下這兩具屍體了,帶回去掛城門上讓人來認吧,有認識的咱們也能看看能不能摸出來些線索。”李三問將小準和郭武的屍體翻了個遍也沒有搜出什麼有價值的東西,隻是從小準身上找著了半截金環,“這半截金環有點用處,說不定能有什麼線索。”
唐寶兒抬眼撇了過去,道:“可能是他相好的,這群暗衛也是,一身武功幹什麼不好,跑去江左做暗衛。”
李三問不屑一笑,道:“有武功又怎麼樣?想要出人頭地還不是得拜山頭、替人辦事,你們這些世家子弟不會懂?”說著,他將那半截金環揣進兜裡,起身便走。
這九州世族子弟和寒門子弟天生就隔著一道鴻溝。世族子弟親屬極廣,一個小的世族也有幾百人,這幾百人有一人做官便會推薦自己親屬在王朝和江湖中供職,層層庇護下形成了一個錯綜複雜的家族勢力網。就算是此前未曾見麵,隻要一聲族叔喊出來,自有人為你的生計奔波。而寒門子弟呢,就算他們天賦超群,有萬人敵、萬人智,他們也隻能當世族子弟的門客、工具、玩物。寒門子弟想要向上爬,靠命是不可能的,得拚命、奪運、設風水、攀人脈、做贅婿,得像狗一樣低三下四、忠心耿耿、起早貪黑。
“喂,你懂……”見李三問離開,唐寶兒又喊道,“等等啊,這還有倆人得搬呢,不對四個人呢!”他這般喊著,李三問隻是擺了擺手,並不說話。
“得,還得我自己來。”唐寶兒撇了撇嘴,將那四人都搬到馬上,牽馬,匆匆追著李三問,“喂,你等等我,咱們一會回去怎麼和幫主說啊,這線索斷了,咱們得對對話頭吧。”
李三問駐足回道:“對話頭?為什麼要對話頭,實話實說,他燕卓要是沒有這點容人的氣量,我李三問也不想待在他手下。”
唐寶兒道:“你這寒門子弟比我見過的世家子弟還傲,看你這樣子我都想出身寒門了。”
李三問並不搭理唐寶兒的陰陽怪氣,隻是默默向前走著,作為寒門出身的劍客,他想要站直腰桿活在這世上,就要有不低頭、不彎腰,以狂士之姿吸引那些想要人才的一方霸主。
這人賤了一次,就會賤一輩子,你想不賤,但總有人記得你賤的時候。
這一戰,江左暗衛折損了兩人,清風明月樓也沒有佔到便宜,兩名大將被迷暈,若不是唐寶兒、李三問出手,怕是這倆人都要折在暗衛手裏,但也因為這次出手,竹林這一支暗衛消失在清風明月樓的視野,追查暗衛線索就此中斷。
降龍殿。
楊成青、小蚊子兩人已醒,他們隨著唐寶兒和李三問一起站在燕卓麵前請罪。
“幫主,這次我們大意了,讓那群暗衛跑了,線索也斷了,請幫主降罪。”楊成青拱手道。
燕卓起身走到幾人麵前,開口問道:“怎麼樣,身上沒掛彩吧?”
“沒有。”楊成青道。
“沒掛彩就行,線索斷了可以再找,你們完好無缺的回來比幾個暗衛重要的多,這清風明月樓的擔子還得你們挑呢。”燕卓這麼說著,拍了拍楊成青和小蚊子的肩膀,這是鼓勵也是寬慰。
唐寶兒拱手道:“幫主,這暗衛的屍體怎麼辦?”
李三問開口搶白道:“幫主,屬下建議把他們掛在城門上找人認領,這樣的話咱們還能利用他們找到一些線索。”
燕卓低頭沉默了片刻道:“給他們葬了吧,死都死了也給他們一個安穩,大家各為其主不必把事做絕,就葬在竹林外頭吧。”
眾人點頭,皆道:“幫主仁義。”
燕卓點了點頭,擺手道:“好了,你們下去吧,好好休息幾天,暗衛的事不是一天的事,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是。”
唐寶兒、李三問、小蚊子、楊成青四人點頭相繼離開降龍殿,他們剛出了大殿,便開始小聲議論。
“咱們幫主確實仁義,對待敵人都這樣,咱們跟著他肯定沒錯。”小蚊子聲音尖利,難得開了一次口。
“有容人之量,就這點比其他人就強了不知多少。”楊成青也在一旁附和道。
唐寶兒點頭不語,倒是李三問開口冷冷道:“幫主要是真的仁義就不會把他們葬在竹林外了,他這是想要墳頭吸引其他暗衛,利用屍體太引人注目容易壞了丐幫和清風明月樓的名聲。”
楊成青白了李三問一眼:“我說你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這個心理太陰暗。”
李三問冷冷道:“這是霸道,你懂什麼。幫主的心思遠在我們之上,你們看得了一步,看不了第二步,而幫主看得到第三步。”
他這話一說出口,其餘三人臉上都是一笑,心道:原來這個李三問纔是幫主的忠實迷弟啊。
“好啦,既然咱們都是為了幫主辦事,咱們就應該同心協力,暗衛這事是咱們搞砸了,咱們得負責到底,一定得把丐幫三州裡的釘子都拔出來。”唐寶兒開口說著,從口袋裏掏出一封密信,“這是我托樓裡管暗線的兄弟找來的情報,江左在春香樓有釘子,盯住他說不定這事還有轉機!”
其餘三人聽著唐寶兒所說,都是露出一臉賤兮兮的表情,李三問更是在一旁開口譏諷道:“這世家子弟在哪都吃得開,這樓裡的暗線都能聯絡到,說你是不是江左派來的姦細!”
“對對對,三問說的是,快讓我們檢查檢查這份情報,看看上麵是不是印著江左的暗號!”楊成青、小蚊子也在一旁起鬨,爭搶著那份情報,四人就這麼說說鬧鬧地離開了丐幫總堂。
青門關。
夜色已濃,關明月一人一馬行在山路上,夜寒露重,他不由緊緊了衣領。這白狐狸絨的衣領還是三人一起在周萬通手下學藝時,燕卓在山上打的,柳清風當時可眼饞得厲害。
他輕輕地摸了摸那衣領,心中一時是千頭萬緒。
忽地,不遠處傳來“唰”的一記微弱的破風聲。關明月眉頭一皺,趕忙翻身下馬,躲在路旁的草叢中:“媽的,這江左的暗衛怎麼在這,是老子暴露了?還是他們本來就在這有行動?”
他久在江左周邊活動,對那“唰唰”的聲音最是熟悉,那是江左暗衛馬鞭特有的聲音,在黑暗中有時不便點燃火把,他們便用這唰唰的聲音來提醒同伴方向。
不一會,十餘輕騎便從關明月麵前賓士而過,他們都是身穿勁裝,不點火把不帶燈籠,一個個馬鞭在手向著關明月的來路奔去。
“這來人還不少,有十三四號人,他們來青門做什麼,也沒聽說這最近有什麼行動啊?”關明月摸了摸腦袋,決定還是得跟過去看看,這麼大陣仗目標要是真是自己,自己沒到那不讓這群暗衛白辛苦一晚上,這多不好啊,他是個善心人,於心不忍。
江左一眾暗衛奔出去幾百米,打頭的首領馬鞭在空中甩了三聲,示意身後的兄弟勒馬,接連幾聲“籲”聲過後,十幾匹馬停在原地。
“六子,出來,你看看咱們現在到哪了?”打頭那人喊道。
聞言一個十六七歲模樣的少年從人群中竄了出來,隻見他從懷裏掏出一張地圖,又四下望瞭望,回道:“頭兒,咱們已經到了青門關。”
領頭的眼睛一眯,道:“到了,關呢?我三年前來過這啊,青門關不是有一道石牆嗎,怎麼不見了?”
小六拿手一指,道:“石牆塌了,就剩那麼兩塊大石頭了,往前十步究是原來的青門關。”
“媽的,還得是小六,要沒有你我們這群人什麼都看不清。”那領頭一聲吆喝,“嗬,兄弟們下馬,到兩邊埋伏把絆馬索都準備好,上頭說了不管死活一樣有賞,明白嗎?”
“明白!”一眾暗衛齊聲應答,開始著手準備。
這一支暗衛正是燕卓的手下,他們頭兒名叫賀濤,是一名四等衛,剛才那叫六兒的年輕人是七等衛,他的視力極好有夜視的本領,雖武功不是很高但在這支隊伍裡十分重要,賀濤專門派出兩人護在他左右。
關明月跟在這一隊暗衛,躲在草叢裏觀察:這群人守在青門關,看來真是對付我的,這丐幫三州裡江左的眼線不少啊,自己要是慢一點就要和他們碰上了。
他這般想著,身子向前探了探,想要看清楚他們在幹什麼,但也就是這麼一探,一支弩箭破風而來,要不是他聽到聲音,這一箭怕是要直接開了他的腦袋。
關明月身子向左一閃,一支弩箭接著跟來,隨著那弩箭一同而來的還有小六的聲音:“人就在草叢裏,大家跟我號箭,一起射!”
關明月一聽這小子竟然能看見自己,心下大驚,一個翻身躍起,奔進更密的草叢裏。可哪知小六的夜視眼在竟能在黑夜中察覺到任何風吹草動,那弩箭接連不斷地射向關明月,根本不給他絲毫喘息的機會。
“喂,等等,我就是一個過路的,你們不問清楚我是誰嗎?”關明月喊道,“別射了,別射了。”
賀濤聞言,啐了一口,喊道:“射他孃的,別管他說的,射死了再說!”
關明月狼狽逃竄道:“我投降,我認輸,你們別射了。”
賀濤眉頭一皺,心道:會不會真的射錯了,關明月在江湖上也是響噹噹的漢子,怎麼會這麼輕易的求饒。
“停,停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