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有仁出手毫不客氣,手中鋼刀陡然放出一瞬刀光,正是五虎斷門刀中的「伏虎勝獅」,這一招是五虎斷門刀中的精要,招法精妙,變化迅捷剛猛,由伏虎與勝獅兩招合併而來,起手抖腕,接撩、砍、崩三式是為伏虎。
周百通手中沒有兵刃,隻能靠腳步躲閃這三式再尋時機出手,騰挪躲閃間,三式貼身而過,他腳步向前一踏,欺身便要奪過彭有仁手中鋼刀,但彭有仁好似早有防備,曲臂抱刀,接「勝獅」中的絞、架、掃三式。他運用這三式時稍加變化,改第二式架為第三式掃,隻見鋼刀一抱一絞,卸了周百通的掌力,接著一個橫掃就要斬向周百通的手腕。
周百通一驚,沒想到這彭有仁的刀法已到瞭如此地步,忙是抽手後退。
「周大哥,接著!」小牛頭在屋內一喝,將手中的糞叉子丟給了周百通。周百通聞聲拿住糞叉,在胸前舞了一個棍花,臉上笑嗬嗬道:「小牛頭,你別出來,這些傢夥你不是對手。」說罷,他又將目光看向彭有仁,道:「他孃的,要是我哥攔著,老子當年就想收拾了彭鎮,天道有輪迴,他的混球小子落在我了手裏,今天我就用這糞叉收拾收拾你們彭家的流毒。」
彭有仁聽著周百通又提起自己父親,心下氣急,手中刀光大盛,虎嘯群山、負子渡河、八方風雨三招接連使出,刀勢連綿不絕。周百通架起手中糞叉抵擋,隻聽「鏘」的一聲,一道火花從糞叉之中綻出。
這糞叉為近江城小林鐵匠鋪所造,學名為空心三齒叉,中間的一齒略長,兩邊略短,通身由熟鐵所做,是叉糞、翻土、奪刃之利器。
眼瞅那刀刃劈進糞叉的縫隙之中,周百通架起糞叉一絞一拉,便要奪下彭有仁手中兵刃。但彭有仁的佩刀是用玄鐵精鋼所造,刀刃鋒利無比是吹毛立斷,他別過刀柄運起易筋經氣力,口中一喝,便崩斷了糞叉中間一齒。
得了空隙,彭有仁立馬抽刀,飛身高高躍起,刀光在空中大漲,隻見半空之中,一橫一豎刀光不斷,眨眼便匯成了九橫九豎,正是五虎斷門刀中的殺招——虎豹九關。
周百通眼睛一瞪,來不及驚訝,那刀光也是逼直眼前,他架起糞叉想要抵擋,哪知糞叉與那刀光剛一交碰,強大的氣力便從叉尖直貫叉尾,直將那糞叉震成了幾段,要不是周百通反應快拋下糞叉,他的一雙手怕是也要被那氣力震得粉碎。
就在周百通拋下糞叉一瞬,強大的氣力吸著那糞叉朝著彭有仁腦袋就是一棒。
「好霸道的招式,這也是五虎斷門刀的招式?我怎麼從未見彭鎮用過。」他說著又想起吳三省的死法,「看來吳三省就是死在這一招手下,我記得吳三省是你的啟蒙老師吧?你這個弒父殺師的狗東西,這糞叉打你也是這糞叉認路!」
弒父殺師,這四個字如一道驚雷炸響在彭有仁耳邊,他一聲怒號,兩隻眼球突然佈滿鮮紅的血絲,神情可怖。
「走火入魔!」周百通驚道。
彭有仁腳下一踏,胸中氣力四溢,如旋兒風一般帶起周遭砂石激蕩,那石桌上的酒罈、碗筷也被吹得掉在地上,酒漿四溢:「我殺了你!」他一喝,鋼刀劈風而來,刀光艷艷已有鮮紅之態。
周百通沉吸一口氣,平氣凝神,不敢有絲毫放鬆,「憑空一氣」匯起的千斤之力已是蓄勢待發。他久經江湖,已不是第一次見人走火入魔,但每次看到那令人驚怖的場景都不禁讓他心驚,多少武林耆老為了追求更高的武學境界而走火入魔,那好端端一個人隻在氣息走亂的一瞬間便會變成毫無理性的野獸,人與獸那一瞬的距離,讓他畏懼、讓他害怕!
彭有仁撲刀而來,卻不想身子在空中一滯,竟是覺悟飛身而起拽住他的衣領,接著竟如扯旗一般帶著他向山下狂奔,隻留周百通一人愣在原地,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把老骨頭總算是保住嘍。」
周百通摸了摸兩肩的傷口,是真疼,但疼又有什麼辦法,也隻能忍著,他笑了笑撿起掉在地上的炒雞吃了一口。那雞肉已冷,沾上了沙土又乾又澀,實在難以下嚥,可他卻好似全不在乎,就著那碎壇底的一點剩酒,仰脖嚥下。
見人散去,小牛頭趕忙抓著布帶跑了出來,急切道:「周大哥,你還吃這個幹嘛,快我給你巴紮!」
周百通一笑,擺了擺手:「事辦完了,我得抓緊回去找我大哥,小牛頭,咱們下次再見,告訴弟妹她這炒雞沒以前好吃了,炒老了——老了。」他這般說著,轉身邁起步子便走,山間的冷風吹過他散亂的頭髮,也吹過那一地的落葉、棗子。
葉離樹,發離頭,光陰轉頭逝,年老難從頭。
牛叔看著故人遠去,一片枯葉忽地隨風糊在臉上,等他將落葉拂去,故人已不見了蹤影。
※※※※※※
沈通全身打著哆嗦,身上的被子已加了三層,可身子仍是感覺不到一絲暖氣。他將被子又往脖子緊了緊,可還是不管用,他摸了摸自己的手,冰冷。奇怪,明明自己心裏熱得慌,這身上怎麼又這麼冰冷。
是昨天酒喝多了,還是螃蟹吃多了?可那螃蟹都用生薑煨過了,酒也是燙過的老酒,不會呀。
不是吃的作怪?難道是自己酒後胡言,衝撞了哪路神仙?
「草他娘,這世上哪有什麼神仙,這要是有狗屁神仙、星君,早就讓我當丐幫副掌了!」
副掌,想到這個詞,沈通的心裏更熱,似有一團火在烤。忽地,他明白了自己為什麼會渾身發冷,他害不是風寒,而是心病。
「昨天都和誰一起喝酒了?」他開始回想這個問題,一輩子小心謹慎的他自然是不能放任自己酒後的胡言在丐幫發酵,喬鎮嶽已經對自己不滿了,自己不能再試探了。
「堂主,大丹之行的東西已經準備好了,咱們何日起程?」堂下一名弟子開口問道。
沈通這纔想起自己還有任務在身,掀開被子便要起身,可哪曾想剛一落地腳下便是一軟,險些栽倒在地。
那堂下弟子連忙開口道:「堂主身體有恙,不如就稟告幫主延期再去,或是改派別人。」
沈通搖了搖頭道:「算了,還是我親自去吧。」他不敢再用身體推脫,他和喬鎮嶽之間已有嫌隙,兩人關係已容不得他放肆了。可他到底是心有不甘,他為了丐幫兢兢業業了大半輩子,憑什麼自己不能當副掌。
他這般想著,門外戰堂堂主胡北風闊步走來,他肩膀受傷,還吊著繃帶,走起路來一搖一晃活像是一隻企鵝。
那堂下弟子見胡北風到來,尊了一聲胡堂主,便轉身離開。
沈通看見湖北區前來,臉上欣喜一笑,開口道:「胡老弟,你來了,快坐,傷怎麼樣了,好點沒?」
胡北風甕聲甕氣道:「這點小事不礙事,沈大哥,你這是怎麼了?」
沈通一笑:「沾染了風寒,身子有些不舒服。」
胡北風一驚,關切道:「怎麼樣,沈大哥?你這樣子還能出使大丹?不如就和幫主說說,換了別人去大丹得了。」他這般說著,臉上又顯出一絲怒色,道:「喬鎮嶽算什麼幫主,沈大哥你為了丐幫辛勞了大半輩子,你憑什麼不能當掌門,這不公平。」
沈通嘆了一口氣,胡北風這句話也正說在他心坎裡,那心火是不由旺盛了一分:「胡老弟,咱們都是丐幫的人,為丐幫幹活有什麼公平不公平的,踏踏實實做事就是。」
「話不能這麼說。」湖北省臉色頗為不平道,「沈大哥你可是傳武堂的堂主,這彭副掌和吳長老去世,自當是由你做這丐幫的副掌。這丐幫上下少說有七成的弟子受過你指教、啟蒙吧,這丐幫的武功打狗陣、蓮華掌、哭喪棒、三十二路狗爪拳、靈蛇掌、焚火刀、雷霆霹靂棍這那一門武功沒經你完善,論功勞,你哪一點比不上彭鎮?」
胡北風的話就像是一把柴,添在沈通心裏催得他心火更旺,他在這丐幫辛勞了大半輩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可到頭來竟是這般下場,他很不甘心,卻又無可奈何,喬鎮嶽是丐幫的幫主,他的命令誰能不從。
胡北風接著道:「不是兄弟吹捧你,沈大哥,別說是副掌就算是掌門你也是綽綽有餘,他喬鎮嶽除了年輕還有什麼!」
沈通一驚,連忙道:「胡老弟,不可妄言,隔牆有耳,你這般說若是被有心之人聽到,可亂了我丐幫上下團結。」
胡北風聞言,臉上卻是一副頗為不平的神態:「被人聽見了怎麼?他喬鎮嶽敢做不敢當,他憑什麼將吳三省和彭鎮的子侄調到總堂,他這是想拉攏人,在這丐幫裡搞家天下,想讓這丐幫成為他喬家的丐幫。」
沈通更驚,他連忙起身向屋外張望,見沒有人才按下胡北風的肩膀,厲聲道:「胡老弟,這件事可不能妄言,事關丐幫大事,咱們得以丐幫大局為重。」
胡北風毫不收斂接著道:「沈大哥,喬鎮嶽這麼做你還看不明白,他把你和張敬酒都調出去,總堂裡就都是他的人,他再趁機開堂主大會,改丐幫幫主推選為世襲,這丐幫可不就成他喬家的天下了。」
沈通道:「喬幫主素有俠義之名,他不會壞了丐幫的規矩的,再說他又沒有子嗣,這幫主大位傳給誰呀?」
胡北風一拍膝蓋大罵沈通糊塗:「沈大哥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啊,喬鎮嶽現在是沒有子嗣,你可別忘了,雙兒還在丐幫呢,他把雙兒放在丐幫幹什麼?為的不就是等雙兒懷了他的骨肉,再納她為妻,那他的孩子名正言順的成為下一任丐幫幫主,這點把戲沈大哥看不出來?」
沈通一愣,又道:「可雙兒隻是她的妹子啊。」
「他說是妹子就是妹子?」胡北風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他喬鎮嶽又沒有龍陽之好,斷袖之癖,雙兒這般姿色的美人放在身邊他忍得住一時,忍得住一世?」
「那……那」沈通無言,確如胡北風所說,喬鎮嶽怎麼看也不是有龍陽之好的人,看來他把雙兒放在丐幫是早有打算,可這又能怎麼辦呢,他現在是幫主,丐幫上下誰能不從。
他這般想著,嘆了一口氣,神情落寞地鑽進三層被子裏,被子雖厚但他仍是感覺如墜冰窟:「胡老弟,此事不要再說了,丐幫幫主是推選還是世襲,也不是我一人說得算,如果大家沒意見,我也沒意見。」
眼看沈通擺爛,胡北風臉色頗急,他坐到沈通的炕沿,貼著沈通的耳朵道:「沈大哥,喬鎮嶽這是要破壞丐幫幫規,戰堂堂主胡北風自願毒殺喬鎮嶽,護幫以正幫規。」
沈通聽著胡北風所說,是一字一驚。毒殺,多麼卑鄙的一個詞語,而護幫這兩個字又是多麼冠冕堂皇,他看著眼前的胡北風,恍惚間,竟覺得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團火,一團北風之下的衝天大火。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作,他隻是靜靜的閉上了眼睛。
胡北風看著他這個反應,自然知道了他的意思,他雙手抱拳一個拱手,道:「請沈幫主靜候佳音!」說罷,他推門而出,一路闊步向著堂外走去。.
而屋內的沈通,臉上一笑,他感覺自己心口的那一團火,已慢慢散到了他的四肢,一股溫熱之氣遊遍全身,他不再感覺冰冷,四肢也是充滿力量,他猛地坐起,在屋內來回踱步,健步如飛。他感覺自己的肚子有一些餓,他推開房門,向著門外大喊道:「來人,給我拿三個饅頭一個燒雞,我肚子餓了!」
胡北風離了大堂,一路向著城外走去,馬不停蹄。他要去見一個人,一個很重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