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我談條件?」周萬通看著自己的親弟弟,「你先說說你能怎麼幫我?」
周百通道:「你這不也是和我談條件?」
「親兄弟明算賬!」說著周萬通一把抓住燒雞的雞屁股,「雞屁股是我的!」
「老東西,死性不改!」周百通也不在意那燒雞屁股,「你也知道這近江城裏,有人不敢不聽丐幫幫主的話,但沒人敢不聽我周百通的話,這城裏上上下下,從販夫走卒到達官貴人,甭管他是丐幫的堂主,還是街角掏糞的,隻要看見我周百通,那都得乖乖聽話等候吩咐。」
周萬通清楚自己這弟弟所說非虛,周家在江州是世家大族,在江州根基頗深,丐幫起事割據也全賴周家支援,而且這周百通行事狠厲,講究恩威並重,雖平日裏一副弔兒郎當的樣子,但在江州城裏名望甚高:「少在這跟我白話兒,你能怎麼幫我?」
周百通白了一眼道:「彭鎮的事我本不想摻和,那老小子心機太重,他把江左趕出來的江湖勢力趕到咱們江州,不就是想削弱咱們周家的實力嗎?別說我不在乎兄弟的生死,那是他沒把我這個二哥放眼裏。」
見周萬通有些著急,周百通一個但是接著道:「但是,為了你,這個忙我可以幫。這一個月裏,從江左到這近江城裏的人員我都登記造冊,哪門哪派、姓甚名誰都記得清楚,這個送你,你讓喬鎮嶽一個一個排查就是。和你提個醒,這夥人不簡單,有來頭。」
「這屁話用你和我說?這花名冊的分量不夠,你手裏還有別的東西沒有?」周萬通道。
周百通道:「有,當然有。不過你先得答應我的條件!」
周萬痛藉著瓦峰蹭了蹭後背,道:「行,說吧,你什麼條件。」
「我要你在近江城裏待上三個月。」
「行!」
「好,叫花子一言,五馬難追,這件事我給你查!」周百通許諾道。
兩人達成了協定,也不再說話,隻接著喝那一壺酒,吃那一隻燒雞。
城門樓,一片孤雲向東,帶起紅霞三千裡。
周百通起身拍了拍屁股,他腚後的褲子很亮,像一麵鏡子。他並不在乎自己的衣著,在他眼裏,隻有內心醜陋、昏暗的人才需要通過衣服的艷麗來包裝自己:「大哥,你回來了也去敲打敲打喬鎮嶽,那孩子還不錯,能聽進去勸。現在這丐幫越來越不像丐幫了,穿新衣逛酒樓,四袋弟子每月就能領上二十兩銀子,這可是近江城裏農戶一年的口糧錢,彭鎮死了,這規矩也得改改了。」
周萬通一聽又是這話,擺了擺手:「管不了,要是能管,當年我就管了,也用不著把幫主的位置傳給喬鎮嶽。這眾人搭手蓋房子,誰不想在自己的小房子裏置辦點金銀珠寶,這是人性,天定的,隻有老天能管,隻要丐幫的俠名還在,眾弟子還念著仁義,給百姓們一條活路就成。」
周百通閉口不再說話,腳下一點,被從城門樓直掠而下,驚得那守城的丐幫弟子一驚。「別害怕,是我沒站穩,從上麵掉下來嘍。」周百通這般說著,趿拉著那雙草鞋,向著長街走去,隻留那城口的一眾看客暗暗心驚。
※※※※※※
近江城外近江山,近江山裡小山村。
覺悟徒步向著那小山村的方向走去,上山的路並不難走,隻是稍稍有些曲折,彎彎繞繞,遍地芒草,頗有幾分幽深。等過了這一陣曲折的小路,拐過彎便是一片平坦的林地,林地約有百丈來寬,緊貼著一麵山壁。
靠著這山壁再往裏走個百餘步,可聞溪水潺潺,順著溪流而上,一個小山村便在眼前,這小山村,小是真小,隻有二三十戶人家的樣子,站在溪邊便可將山村一覽無餘。
覺悟是在一年前發現這個小山村的,那是他剛跑出少林,一路風餐露宿、苦行遊歷,正好發現這山村落在近江山山崖附近,可以俯瞰整個近江城,於是便在這小山村住下。
「和尚哥哥!」一個嬌氣的聲音喊道。
覺悟尋聲看向那矮叢,頷首微笑,道:「春妮,來,哥哥給你買了白糖糕。」
那名叫春妮的姑娘從矮叢裡鑽了出來,這小姑娘六七歲的模樣,紮個兩根臟辮子,兩頰上稀稀落落長著幾顆黑點子,在她身後,兩個吸溜著鼻涕的小男孩也跟了出來,圍在覺悟腿邊。
「都有,狗子、狗剩,你們也有,不用急。」覺悟微笑著將一塊一塊的白糖糕放到了這幾個孩子的手心。
那狗子、狗剩接過白糖糕衝著覺悟呲牙一笑,便是匆匆跑開,倒是那小女孩春妮淺笑著道了一聲「謝謝」才隨著狗子、狗剩走開。
覺悟看著孩童跑遠的身影一笑,將僅剩的一塊白糖糕放進了自己的嘴裏,白糖糕很軟、很甜,讓他想起了他的師父了戒。
了戒還在世的時候,他床邊的櫃子裏總會放著一小包白糖糕,那是專為覺悟準備的。
其實,覺悟並沒有覺得白糖糕有多好吃,幾乎全天下的白糖糕都是一個味道,軟、甜,沒有特色也不精緻。但他這麼多年,每一次心裏苦悶時都會吃一塊白糖糕,就好像那甜不僅僅是甜在嘴裏。
覺悟抬頭看了看天,嘴裏唸了一聲阿彌陀佛:師父,枯榮有數,得失難量,你的道走不通,就讓徒兒換一條道走吧。
枯榮過處皆成夢,得失兩忘變是禪。
覺悟坐上那山崖,向下望去,隻見整個近江城都在眼底:「那個燕卓功夫了得,要是能將他帶入正道,這新世界或許會來得更快,但他太頑固,已被舊世界的倫理道德腐壞了腦袋,要想讓他認清這世道著實得下一些功夫。」
他有些想不明白,按理說燕卓那麼聰明的人應該早就看出這江湖和王朝都已經爛透了,少林寺的和尚沒有一個和尚樣子,丐幫的乞丐也沒有一個乞丐的樣子,當權者屍位素餐,這世道還有什麼堅守的意義,不變這九州的百姓怎麼能活下去!四大皆空,我就是要讓這王朝和江湖都成空!
「奶奶,奶奶!」山村中傳來一陣嬌弱的啼哭,覺悟聽得出來那是春妮的聲音。
覺悟收斂戾氣起身尋聲而去,隻見村裡人都圍在春妮家的門口,見覺悟來了,那些村裡人又不由都讓開了道路。
「法師,您給送一送?」一個老者走到覺悟麵前祈求道。
覺悟點頭,緩緩走到春妮奶奶麵前,伸手握住老人的手掌,口中默唸了一遍《往生咒》。念罷,他摸了摸春妮的頭,便離開了。
佛的意義是什麼呢?和尚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覺悟時常會想這個問題,他問了戒,了戒會說慈悲。他又問什麼是慈悲?了戒會說杜惡趣,開善門。於諸眾生,視若自己。拯濟負荷,皆度彼岸。悉獲諸佛無量功德。智慧聖明,不可思議。他再問是否佛都有慈悲?了戒會說是。
可既然佛都有慈悲,這九州大地裡這麼受苦受難的民眾為什麼沒有被我佛視若自己?為什麼法相萬千的佛沒有拯救蒼生?為什麼少林寺的和尚不再弘揚佛法?為什麼和尚也要分正俗?種種種種他都問過了戒,但有的了戒也不能解釋,隻能告訴他,要去經歷……
彭有仁是天將晚時才見到覺悟的。
山下,小攤。
彭有仁和覺悟相對而坐,兩人的麵前放著一碟豆腐、一碟豆角、一碟油菜還有兩碗米飯。
米泛黃,彭有仁和覺悟吃得很香。
「你比平時晚了一刻鐘。」彭有仁道。
覺悟點頭阿彌陀佛道:「山村裏有些事情。」
彭有仁道:「羅冽傳來訊息,他再有一天就能趕到,下一步咱們做什麼,要殺喬鎮嶽嗎?」
覺悟搖了搖頭:「不殺,咱們得讓他看到丐幫已爛到骨子裏了,得讓他自己認識錯誤,如果能度他,自然是最好,如果度不過,再送他去輪迴。」
彭有仁點了點頭,道:「如果能把握住丐幫,這份力量會給咱們很大助力。」
覺悟道:「這麼大的力量要給真正懂得世人疾苦的人才能更好的發揮作用,丐幫要成為真正的丐幫,不光是乞丐的丐幫,還要是全天下受苦難人的丐幫。」
彭有仁又問道:「如果喬鎮嶽不答應呢?」
「你在丐幫待得久,你還有其他的人選嗎?」
「周百通!」彭有仁道,「這人是前幫主周萬通的弟弟,江州的豪族,而且他至今仍是乞丐打扮,素有俠名,在近江城裏名望很高!」
覺悟眼神有些空洞道:「這年頭沽名釣譽的人太多,有名望的人不一定就是好人,咱們還得看看。」
「其實…」彭有仁有些猶豫,「有一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講!」
彭有仁開口道:「我覺得羅冽那人靠不住,白雲一滴血,江湖十顆頭,羅家人都太剛愎自用,容易出亂子,更何況那羅冽幾年前還出過事,我覺得他加入我們目的不純!。」
周家大院。
周家大院是近江城裏有名的大宅,佔地之大為江州之最,但就是這麼一個本應該是豪宅的宅邸卻沒有絲毫豪氣。
一進大門,兩塊破舊的木牌子便分列兩旁,正是男左女右。
左邊一區為男客所住,多是些無家可歸或無人贍養的老人孤兒,他們將一間正房改成通鋪住了十幾號人,左右偏房、耳房則被改成廚房、茅房和雜屋。雖是雜亂,但打掃的還算乾淨,除了些果皮、瓜子皮、亂煤球外,也沒什麼別的東西。
右側一邊為女客所住,住的人少些隻有七八個人,每人一個單間,打掃的也乾淨。
左右兩側由一潭名為蛟湖的湖隔開,倒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過了這左右,便到了原先周家的花園,不過現在這個花園已沒了原先的奇花異草,而是種滿了各種白菜蘿蔔玉米辣椒等種種瓜果蔬菜,成了這周家大院住戶的菜園。jj.br>
在這大菜院一側,屎尿糞堆積如小山,正是為了菜園準備的堆肥,氣味熏天。
過了這鬱鬱蔥蔥的菜園,便是周百通的住所。
周百通躺在一張紅木躺椅上,神情凝重,他扣著腳,扣爽了以後又將手指間那厚厚的一層黑泥抹在那紅木躺椅底下。
「這件事從哪入手呢?他們先殺了彭鎮又殺了吳三省,這兩人都是丐幫內的實權人物,殺了這兩人會對他們有什麼好處呢?是想引發丐幫的內亂,還是想打擊丐幫的勢力?」他這般想著心中突然生出一個想法,「他們這個做會不會想扶持其它人上位,從而控製丐幫呢?如果真是這樣,丐幫上下又有誰可以名正言順的接替彭鎮和吳三省呢?」
——沈通。
「小順!」周百通開口喊道。
話音剛落,從房頂上跳下來一個十六七歲灰頭土臉的少年。
「你去盯著沈通,看他最近見過什麼人做過什麼事。」周百通道。
小順點了點頭,又躍上房頂,身法之快是迅捷如豹。
「小利!」周百通又開口喊道。
又一個少年出現在他麵前。
「你去男院喊上老左和老尤,讓他們派出人手,在四市八街的入口和出口給我想辦法讓行人給我留下腳印。」
小利也是點了點頭,一言不發,便消失在周百通眼前。
吩咐完這一切,周百通凝重的神情沒有絲毫舒緩,他躺在躺椅仍是愁眉緊鎖,這麼做還是收效太慢,還得想其它辦法:「彭鎮家那兒子呢?他去哪了?在這小子身上也得花點時間,彭鎮那傢夥對他兒子不管不顧的,青年人叛逆做出點出格的事,也有可能。」
他這般想著,從躺椅上站了起來,心腦道:這城裏有人搜了,城外也得有人搜,這群人說不定就在城外貓著呢。
「老貓,跟我走,去城外幾個村裡轉轉!」
門口一隻老狗猛地抬頭,汪汪了一聲,緊跟著周百通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