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佛影「別動」兩字剛出口,兩隻眼睛便如春水生波一般,漾出點點星光。他嘴唇緊閉,扔出飛刀的那隻手還在顫著。
「顧叔叔,是我,采青。」采青這般說著,向著顧佛影又走近了一步。
顧佛影看著越走越近的采青,看著那愈發鮮艷的火紅石榴裙,腦海中已不由浮現出老闆孃的影子。
他的手仍在顫著,兩片嘴唇卻輕顫著張開。
「你怎麼在這,你媽媽呢?」
這趙采青正是顧佛影眉間那點「硃砂痣」的女兒,當年「硃砂痣」選擇和書生趙應臣在一起。起初,他們的日子過得還算安穩,但隨著趙應臣連年科舉不中,沾染了黃、賭的惡習,將心中的不順都撒在了妻女身上。最終,酒樓也被抵了賭債,采青也被賣進了妓院。
采青頭一別,眼睛看向手中燈籠,雙眼泛出一絲淚光,但這一絲淚光轉瞬即逝,她吸了一口氣,又昂起頭道:「媽媽,她死了。」
顧佛影僵在原地,如有雷擊:「她什麼時候走到的?」
「她已經走了了。」采青神情漠然道。
顧佛影腳下一個踉蹌,想起六年前的事。那一年,顧佛影依舊在初次遇到她的那個日子,趕到酒樓,他要這一晚遠遠地看她一眼。
他坐在月下,舉起酒葫蘆,與晚風共飲著心中所想。
這是他這麼多年形成的習慣,也是對他心中那塊墓碑的祭奠。
他看著夜色漸濃,看著酒樓裡的人影漸稀少,也看著喝三道的趙應臣踉蹌著跌進酒樓。
硃砂痣去扶他,卻被他反手打了一個耳光。
「滾開,都怪你,老子倒了八輩子黴才把你娶回家。」趙應臣喝罵道。
聽到父親喝罵母親,采青趕忙走到母親身旁,和母親站在了一起。她想給母親一點安慰與依靠,雖然她這安慰與依靠,還小得可憐。
趙應臣又喝罵道:「小煞星、大煞星,都是因為家裏有你們這兩個煞星,我才考不上功名,我才賭不贏!」
男人總是會把自己的失敗,怪罪在自己的出身、家庭、命運。找藉口這件事,就像是刻在男人基因裡一般,無師自通。
采青聽著父親這麼說,兩隻杏眼一瞪,絲毫不懼,道:「要不你去賭錢,媽媽要每天又當小二又當賬房,晚上還要織布嗎?」
趙應臣一聽女兒這麼說,怒火藉著酒勁,一把將她拎起,邊打邊罵道:「你這個不孝的東西,還敢頂嘴,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他這般說,手上越打越重,采青的哭聲撕著硃砂痣的心,也撕著顧佛影的心。
但顧佛影並沒有出手,他雖然可憐采青,但采青卻不是她的女兒,他想管卻又不能管。
但硃砂痣可是采青的母親,她看著女兒被趙應臣這般毆打,心中惱怒,如一隻母獅子一般撲向了趙應臣。
霎時間,朱、趙兩人扭打在一起。
顧佛影看著兩人廝打,嚥下了滿滿一口烈酒,烈酒燒喉,疼!
但卻比不過心——疼。
他就坐在月下,看著眼前的一切,看著心中放不下的女子與她的丈夫扭打。他想出手,但又不能出手。
他已不再年輕,不是曾經那一腔熱血的少年,他知道這世上許多的夫妻都會打架,也知道那床頭吵架,床尾和的俗語。
所以他隻能看,隻能盼。
看著他們扭打,盼著趙應臣可以改過自新。
趙應臣與硃砂痣兩人越大越凶,硃砂痣一爪抓在趙應臣臉上,抓出血痕,而趙應臣摸著臉上傷痕,更是怒極,捏住硃砂痣的脖子勢要把她掐死。
一旁的采青見是如此,兩隻小拳頭如雨點一般砸在趙應臣的臉上。
趙應臣眼睛一瞪,神色中儘是兇狠,他心中本就有氣難抒,又喝了酒壯了惡膽,心下當即便萌生出殺人的念頭:「殺了這兩個煞星,我就能有好運,我就能考上功名,我就能在賭場上大發橫財!」
他這般想著,一把將采青推開,伸手抓住身邊的板凳,就要往硃砂痣的腦門上砸去。他掄滿了手臂,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氣,要給自己的妻子致命一擊,也就在板凳即將落下之時,一柄飛刀已直插在他後心。
顧佛影出手了,他還是出手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打死。
硃砂痣看著騎在自己山上的趙應臣緩緩倒下,長舒了一口氣後,便昏了過去。等她再醒來,她已經被抱到床上,一旁隻有采青在照看著她。
硃砂痣沒有說話,她都知道,她隻是默默流了一行淚。
「那你怎麼又會在這,你隻這幹什麼?」顧佛影定了定腳步,問道。
采青也不扭捏,直言道:「當年,顧叔叔你雖然救了我們,但趙應臣欠的賭債實在太多了,債主向媽媽討債,媽媽無奈隻能賣了酒樓,但錢還是不夠,媽媽她鬱鬱而終,而我則被賣進了青樓。」
她這般說著,忽的,又盯著顧佛影的雙眼道:「媽媽臨死前,和我說了一句話,她說,她好恨你,你每年都那麼遠遠看著,但她又恨不久你……」
聽到采青說「青樓」兩字,又聽到她說起硃砂痣的遺言,心中儘是愧疚與自責,悔恨自己那一天沒有勇氣,沒有勇氣等上那一晚,他開口道:「和我走吧,我帶你走,給你贖身。」
聽顧佛影這麼說,采青搖了搖頭,緩緩走到顧佛影身旁,貼著他的耳邊說道:「顧叔叔,我不想靠別人,我想靠自己,所以我想求你別殺顧知遠,他對我有用,我要靠他掌控白雲山莊。」
楞,愣住。
顧佛影聽了這話,眼裏滿是驚愕,他看著眼前的采青,她的眉眼,她的神態和「她」是那麼的像。
但采青的身上,又有一些「她」沒有的。「她」穿那一身火紅的石榴裙隻是好看,而采青卻是紅得艷、紅得妖、紅得霸道。
「你想好了,看在***麵上,我可以給你這個人情。」顧佛影貼著采青的耳朵小聲說道。
「想好了,我能控住顧知遠。」采青答道。
顧佛影看了看采青,又看了看顧知遠,臉上一笑。他已感覺到,這個采青絕不簡單,顧知遠有采青這樣的女子作伴,生活一定不會寂寞。
「采青,那我就走了,你母親的忌日是什麼時候,每年這個時候我會來看你的,那時候你有什麼事就和我說。」
「三月二十二。」采青眼眉低垂似有心事,「顧叔叔,我有時候會想如果你是我的父親,那我會不會過得好一些?」
顧佛影一愣,也就在他愣神之際,一群豬已趕到了顧府大門,臭烘烘的豬糞味隨風飄入府裡,讓人聞了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