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一月彎月浮在夜色之上,將它周圍的薄雲映得朦朧。
燕卓抬起頭,望著那溶溶月色,一陣風吹拂起他腦後的長發,飄飄蕩蕩,像一叢搖曳的柳條。
「燕大哥,有心事?」沐雲風從燕卓身後探出腦袋問道。
燕卓垂下頭,一笑:「沒什麼心事,隻是睡不著出來走走。」他確實沒有睡意,剛剛經歷一次生死之戰,他的心還沒有平靜下來,而且他的腦子裏還有著自己的盤算。
沐雲風雙手抱在胸前,嘆了一口氣道:「你這話說的,我纔不信呢,你要是沒有心事,就和喬大哥一樣,鼾聲如雷了。」
燕卓聽小沐提起喬鎮嶽,下意識地往喬鎮嶽的方向看去,他的眼眸盯著那方向,看了許久,彷彿能看到喬鎮嶽敞胸打鼾之態。忽地,他又將目光落在沐雲風的臉上,小沐那雙眸子依舊明亮,但不知怎的,他總覺那明亮的眼眸中已有了一層淡淡的霧色,就像那天上的彎月一樣,依舊皎潔,但皎潔中已多了一分朦朧。
或許是他已長大、成熟了一些?
「燕大哥,怎麼這麼看著我?」沐雲風問道。
燕卓晃了晃神,尷尬地一笑,竟是不知道自己竟已想得入神:「小沐,從這金頂下來後,你有什麼打算?」
「我也不知道,我也在想我的打算,但我現在就像是沒頭的蒼蠅一樣,不知道何去何從,隻聽天由命地到處亂撞。」沐雲風嘆了一口氣,「我有點想我師父,不知道點蒼現在怎麼樣了,燕大哥你有什麼打算?」
燕卓有什麼打算,他抬頭又看了看那溶溶月色,一時竟覺得那月色比剛才又朦朧又黯淡了一分。他有家仇,又有雄心抱負,他的那些打算說出來又有什麼用呢:「我的打算,我現在隻想好好睡一覺,明天和喬大哥他們商量一下,怎麼應對這江湖與王朝的變化。」
沐雲風眉眼一皺,印堂中堆出了幾條如針般的細紋:「燕大哥,你想的東西總是比我多,其實我知道的,你有家仇,又有抱負,你想為天下百姓解難,其實我也想,隻是我不知道要如何出力,我在想,我可不可以以後就跟你,如果這江湖和王朝早些太平,那就能早些回到點蒼了。」
燕卓一怔,顯然是沒想到沐雲風會說出這樣的話,在他眼裏沐雲風還是一個心思單純、善良的少年,怎麼今夜會和他說起這些。
其實沐雲風心底雖是單純,但是他並不傻,此次金頂宮一番遊歷,他第一次知道這世上竟有顧知遠這般兩麵三刀、心計深沉之人,有些人竟然可以壞到那般地步,可以那般肆意控製別人為自己所用,然後再如丟垃圾一般,丟棄那些曾經一同立下盟約的人。
沐雲風見燕卓沒有開口,又道:「燕大哥,我覺得你是一個好人,腦子也聰慧,我覺得隻有你這樣的人才能鬥得敗顧知遠,才能給這江湖一個安穩。」
燕卓聽著這話,再看著他那一雙眼睛,明亮、熾熱,像是一團純凈的火焰:「小沐,其實我也想,我也有抱負,隻是我現在實力不足,與小門小派爭鋒尚且不足,怎麼能解這天下之難?」
說到這,燕卓雙眼中竟凝出一抹淡淡的哀愁之色,這金頂宮勢微,隻剩下的幾百名金頂弟子也無力把守崑崙關隘,北齊陷入腹背受敵之勢已成定局,江左和白雲山莊估計馬上就要對後漢動手了,到時候天下大半落入趙含國手裏,這九州還有安寧之日?
但隻憑著我燕卓,又能改變什麼?
丐幫雖是天下第一大幫,勢力遍佈九,但各地分舵勢力龐雜,難免不生二心,再加上現在少林、金頂元氣大損,特別是金頂已是到了滅門之際,丐幫與白雲山莊的爭鬥,天平已漸漸移向了白雲山莊一邊。現在,這勝算能有幾分,怕是連三分都不到吧。
看著燕卓一雙眼睛左右遊移,沐雲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道:「燕大哥,原來你也有猶豫的時候啊,看來我沐雲風也有點趕得上你的地方,隻要是我認定是對的事情我就會去做,為天下解難,還有比這更對的事情嗎?」
確如沐雲風所說,還有為天下解難更對的事情嗎?
「大道之行,天下為公。」沐雲風又道,「燕大哥,吾道不孤,必有鄰!隻要咱們肯扛起這桿大旗,那天下忠義之士必會響應的,而且燕大哥你是皇室宗親,由你出頭響應的人一定更多。」
燕卓聽著沐雲風所說,心中震顫猶如雷擊,他實在想不到小沐竟然能說出如此振聾發聵的話,他看著沐雲風的眼睛,心緒一定,是啊,大道不孤,隻有時機對,這桿大旗一定會招攬眾多仁人誌士。
「小沐,你說得對,隻不過這桿大旗現在還不能豎,還得等一等,等到趙含國進攻後漢,這世人知道江左的狼子野心,那時候我們再豎起這大旗,而且這件事還是得依靠喬大哥,丐幫勢力遍,有喬大哥在,這事的勝算還能再加一分。」
沐雲風點了點頭,道:「燕大哥,我的腦子不如你靈光,我隻要跟你為天下為江湖出一份力,就可以了。」
「哈哈哈哈,你們出力,把我喬某放在什麼位置啊,這樣的大事可不能不帶我!」
夜色下,喬鎮嶽邁著大步向燕、沐兩人走來。
「燕兄弟,我也知道這江湖上的情勢不容樂觀,那賒刀人的話怕是真要成真了,我丐幫兄弟別的沒有,但這份義氣還是有的,兄弟你需要什麼儘管言語,我就不信了,咱們鬥不過趙含國、羅傲這兩個老小子!」
「喬大哥,你偷聽!」沐雲風看著喬鎮嶽抗議道。
喬鎮嶽臉上一紅,蒲扇般的大手放在他那怒戟鋼髯上撓了撓,道:「起夜上個廁所,這怎麼能算偷聽呢,恰巧碰見了這不是。」
微微晚風吹拂過三人,將三人的嘴角都不由吹彎了也吹翹了。
「喬大哥,金頂宮的道長有說起他們的打算嗎?」燕卓問道。
喬鎮嶽擺了擺手,道:「我也不知道,一從山上下來,那群道士就聚在一起說了些悄悄話,還故意躲著話,怕是被人看到似的。」
其實這群金頂道士也不是有意躲著喬鎮嶽幾人,隻是他們商談的事情事關金頂的前途命運,所以不願被外人聽到,惹起什麼猜想。
金頂道士們先是選出年紀最長的雷清作為代理的金頂宮掌門,然後決定召集散落在九州各地的遊方道士回到崑崙重建金頂,隻不過這金頂宮舊址已成峭壁,兩邊最近之地也有十餘丈,想要回到金頂也是難事。
「與其重建金頂宮,不如咱們就在這山腳下再建金頂,隻要能守住這山腳,那群聖火教的人也不敢造次。」
「再建金頂?那我們山上的那些金身就不要了,你可別忘了,三清還有師父、宗主都在那山上呢!」
「不就是十餘丈寬的溝壑嗎?咱們不能用這飛天燈架個鐵索橋嗎?」
「架橋?這山上風雪那麼大,土石又鬆,十丈長的鐵索橋能建起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不如我們都加入北齊軍,先打完巫蠻,然後讓北齊王給咱們修繕金頂,有了國力支援,那造個鐵索不是輕輕鬆鬆?」
「打巫蠻?那白雲山莊呢,咱們的仇就不報了?」
一眾金頂道士圍坐在火爐邊,劈啪作響的火焰在他們臉上起伏跳動,將他們的臉上照得忽明忽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