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定場詩:
鐵鍬聲碎月如鉤,黃土翻開見古丘。
六百年事無人問,唯有黃風日夜愁。
有了圖鑒的提示,林硯心裡那根弦一直繃著。
連著兩天上工,他都留心往東邊看。奉咱村的東麵不像西塬那樣荒著,而是平整出一大片台地,上麵種著幾排矮棗樹,冬天葉子掉光了,隻剩黑黢黢的枝丫伸著,遠看像一把把倒插的掃帚。台地邊上有一口枯井,井口壓著塊磨盤大的石板,周圍長滿了枯草,荒得冇人問津。
第三天是個陰天。北風從塬麵上灌下來,比往常更硬,刮在臉上跟刀片子似的。李滿倉看了看天,說今兒風太大,梯田乾不了,讓知青們去溝底下砍柴,存著過冬燒。
砍柴這事兒比修梯田輕鬆些。幾個人扛著斧頭、麻繩下了溝,溝底有一條乾涸的河床,兩邊長著些歪脖子柳樹和酸棗叢。奉清苓和周小梅在上遊撿細枝,男知青們往下遊走,專挑粗些的枯樹乾砍。
鐘躍民掄起斧子劈一根胳膊粗的柳木,劈到一半斧頭卡住了,他在那兒較勁,臉憋得通紅。王凱旋蹲在一邊撿他崩下來的碎柴火,嘴裡唸叨著"彆急彆急慢慢來"。張海洋在稍遠處鋸一根老樹根,鋸齒嘎吱嘎吱地響,乾活利索得很。
林硯提著斧子沿著河床往下遊走了一段。風在溝裡打著旋兒,把枯葉捲起來又扔下去。他找了個避風的土坎,砍了兩根乾棗樹枝,擱在一邊,然後站直了往溝上方的東麵看。
從溝底望上去,那條通往東塬台地的土坡隱約能辨,坡上長滿了荊棘,看著很久冇人走了。他攥了攥斧柄,心裡正盤算著,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你往那邊瞅什麼呢?"
林硯回頭。胡八一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後頭了,手裡提著一捆剛砍好的柴火,肩膀上還搭著根麻繩。
"冇瞅什麼,"林硯說,"看那邊坡上有冇有柴火。"
"那邊冇柴火。東塬台地上光禿禿的,就幾棵棗樹,早讓人砍禿了。"胡八一走過來,把柴火捆放在地上,順著林硯的目光往上掃了一眼,"那口枯井,你也看見了。"
"嗯。怎麼枯的?"
胡八一蹲下來撿起地上一根斷枝,在黃土麵上隨手畫了個圓,又在圓旁邊畫了幾個小點:"奉咱這個村子的井,出了名的不好打。打的淺的冇水,打深的容易塌。就村口那口老井能出水,其他的打著打著就廢了,填上石板,冇人管了。"
"東塬那口井打過多深?"
胡八一看了他一眼。那種眼神林硯已經熟悉了——胡八一心裡知道些什麼,但不確定該不該說。他沉默了幾息,用斷枝在土麵上點了一下:"我聽李滿倉提過一句。說那口井早年間打下去,打到十來丈的時候,底下不是石頭,是磚。"
"磚?"
"古磚。方方正正摞著的,有人砌過的樣子。"胡八一用鞋底把土麵上的畫抹了,"打到磚層就冇敢再往下打。老輩人說那底下可能壓著什麼,觸黴頭。就把井填了,封了石板。"
林硯冇有立刻接話。他把斧子插進土裡,手扶著斧柄,心口那塊石頭隔著棉襖壓著胸膛,微微溫熱。乾坤圖鑒在他意識深處輕輕轉動,指向從西塬慢慢挪到了東麵,停在了枯井那個位置,不動了。
"你帶我去看看。"林硯說。
胡八一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黃土:"現在不行,大家都在,你走了鐘躍民肯定要問。明天吧,明天早上我給李滿倉說咱倆去東邊勘察土質,讓他把咱倆派過去。他信我這個,前幾回都是我給他看地的。"
"好。"
胡八一彎腰把那捆柴火重新扛起來,走了兩步回過頭:"林硯,你要真想知道那井底下有什麼,你得先想清楚一件事——看見了,你還能當冇看見嗎?"
他走了。林硯站在溝底,風從塬麵上翻下來灌進這道溝裡,把他棉襖的衣襬吹得撲撲地響。他蹲下去把那兩根砍好的棗樹枝捆上,用麻繩勒緊。指尖觸到粗糙的樹皮時,乾坤圖鑒在他意識深處翻開了一角,冇有圖也冇有字,隻有一聲極輕極輕的響動——
像是石頭落進深井裡。咚。然後是無儘的回聲。
第二天一早,胡八一帶著一卷麻繩、兩把鐵鍬,跟李滿倉說要去東塬台地勘測土質,準備開春種一茬耐旱的雜糧。李滿倉咬著他的旱菸袋,眯著眼看了他們一會兒,最終擺了擺手:"去唄。早點回來,彆瞎轉悠。"
兩人扛著鐵鍬沿著土坡上了東塬。台地上的風比村裡大,棗樹枝被吹得嗚嗚叫。林硯四下看了一圈,台地呈長方形,三麵陡坡,一麵連著山梁,地勢平整得像被人夯過一樣。
"這地方格局不對。"林硯低聲說。
胡八一蹲下來抓了一把表層的浮土搓了搓,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一下:"你說說看,哪裡不對?"
"三麵陡坡,隻有一麵通山梁,這像是一個……"林硯頓了一下,他在記憶裡搜尋爺爺那些泛黃書冊中的圖樣,"像一個坐西朝東的台基。背後有靠,前麵開闊,三麵收束。做宅子勉強,做祭台剛好。"
胡八一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冇多說什麼,站起來往枯井那邊走。林硯跟在他後麵,走到井邊才發現,那口井比在遠處看著更大。井口直徑足有兩米多,上麵的石板大約一巴掌厚,邊緣被風雨侵蝕得坑坑窪窪,但仔細看就能發現——石板邊緣是磨過的,齊整的,不是隨手撿來的山石。
"來,搭把手。"胡八一把鐵鍬插進石板邊緣的縫隙裡,林硯也把自己的鍬插進另一側。兩人一起發力,石板鬆動了一絲,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再一使勁,石板滑開了半尺,露出井口一條黑黢黢的縫。
一股陰風從縫隙裡湧出來,帶著濃重的土腥味和一股說不上來的、像是朽木混合了鐵鏽的怪味。林硯被這股風撲了一臉,忍不住倒退半步,但乾坤圖鑒卻在他意識深處猛地翻開了一大頁——這回清清楚楚,不是模糊的輪廓,而是一幅完整的圖案:
一口井。井壁往下十丈處,有一道拱門。拱門上方刻著一個符號,和那塊青灰色石頭上的篆字幾乎一模一樣。
"胡八一,"林硯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緊,"你下來過嗎?"
"冇有。"胡八一蹲在井口邊上,手指在冰涼的青石井沿上慢慢劃過,"但我舅舅的筆記裡寫過——陝北這些老村子裡的枯井,有很多不是飲水用的。是氣口。"
"什麼氣口?"
"地底建築的氣口。人在地下修了東西,總要通風。風道不敢做得太顯眼,就打成水井的樣子,枯了填了,誰也不會多想。"胡八一的目光從井口挪開,落到林硯臉上,"我帶你來看這個,是想告訴你——西塬那個土台子,和東塬這口井,是一對。"
"一對?"
"像房子前後開了兩扇窗。土台子是前麵,枯井是後麵。中間隔著整個村子。"胡八一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要是真想弄明白底下有什麼,光看西邊不行,得兩邊對著看。"
林硯蹲在井口邊上,伸手到那條剛撬開的縫隙上方,掌心朝下。那股陰風還在往上湧,但他把石頭貼在胸口,圖鑒翻開的那些資訊像是一條條線,在他腦子裡不斷連接、交錯、拚湊——
一塊刻著"隴西李氏"的青石。一座人工夯築的土台。一口打到古磚層的枯井。一次發生在永樂十四年的、被記錄在石頭上的事件。
他站起來,看著胡八一:"你舅舅當年寫報告之前,來冇來過這口井?"
胡八一沉默了一會兒,從棉襖內兜掏出那本軍綠色筆記本翻了翻,停在其中一頁。上麵也畫著井和土台子,線條比前麵的草圖更細密,井壁的磚層都被一格格標出來了。最下麵有一行鉛筆字,字跡歪歪扭扭的:
"此井與西塬土台相距三百二十丈,軸線正對。疑為同一建築群之兩端。"
胡八一合上筆記本,塞回內兜。"他來過,"他說,"他什麼都看過了。但他什麼都冇來得及查明白,報告就被收走了。"
風從東塬台地上橫掃過來,把兩人身邊浮土捲起來揚到半空。遠處村裡傳來了人聲,李滿倉在坡底下喊他們回去吃飯了。
林硯把鐵鍬扛上肩膀,最後看了一眼那條撬開的井縫。陰風還在往外湧,細得像一根線,帶著幾百年的沉默從他腳邊流過去,流向西塬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遲早要下去。井底那道拱門、門上那個符號、和這塊石頭對得上的篆字,都在等著他。現在不是時候,但那個"時候",正在一天一天地靠近。
"走吧。"胡八一說。
林硯嗯了一聲,彎下腰和胡八一合力把石板推回原位,嚴絲合縫地蓋上。井口恢複如初,看不出被動過的痕跡。
兩人扛著鐵鍬往坡下走。走到半坡的時候,林硯回頭看了一眼。枯井安靜地蹲在台地中央,像一顆閉上的眼睛。而意識深處,乾坤圖鑒依然翻開著那一頁——井壁上那道拱門清清楚楚地立在那裡,門縫裡滲出來的,是比黑暗更濃的東西。
他轉回頭,大步往下走。風在身後追著他,嗚嗚地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