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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場詩:
日鑿黃泥夜枕星,夢中誰喚舊時名。
村翁閉口如噤蟬,唯恐一言驚地靈。
往後數日,日子枯燥得如同不斷重複的拓印。
天色未亮,鐵軌敲擊聲準時響徹山野,眾人扛起鐵鍬登上塬坡,翻土、清石、修整梯田,一直勞作到夕陽西垂方纔收工。回到窯洞,一鍋稀薄稠粥便是晚飯,筋疲力儘之下,躺倒土炕便能沉沉睡去。鐘躍民掌心磨出層層嶄新厚繭;王凱旋的呼嚕聲愈發震天響,皆是連日苦役透支體力所致。就連性子要強的奉清苓,偶爾端碗的手掌也會不受控製微微震顫。
林硯卻捕捉到一處蹊蹺。連日勞作,李滿倉劃分的作業區域始終遠遠避開西塬土台子,兩道溝壑、三層黃土塬層層阻隔,擺明瞭刻意繞行。每當他抬眼望向那片荒塬,意識深處的乾坤圖鑒便輕輕震顫,如同繩索束縛的獵犬,無法奔赴目標,隻能低聲悶鳴。
那塊青灰色石刻,林硯日日隨身攜帶,上工揣在褲兜,夜間安置枕邊。夜裡躺臥土炕,他將石塊握於掌心凝神感知乾坤圖鑒。圖鑒雖不曾再度翻頁,可他摸索出一處規律:隻要石塊貼近胸口,那片濃稠如墨的暗色便會淡淡消散,朦朧輪廓若隱若現。
林硯暗自將這些線條稱作——地圖。
一日收工較早,落日尚且懸在塬脊之上。林硯端著搪瓷盆前往井台打水,途經李滿倉家窯洞,斷斷續續的交談聲順著窯縫飄了出來。一道蒼老沙啞的嗓音,牙齒殘缺,說話含混不清。
“滿倉……那幾個北京娃,冇往西塬那邊去吧?”
“放心爹,我安排他們一直在東坡乾活。”
“那就好,那就好……”老人語調綿長,帶著深深忌憚,“萬萬不能叫他們知曉……咱們村子底下藏著的東西……”
“知曉又能如何?一群年輕娃娃,還能鬨出什麼風浪?”李滿倉語氣透著幾分不以為意。
“你不懂……”老人聲音驟然壓低,微弱得勉強聽清零星字句,“……那東西……時辰將近……這幾日,黃皮子總在村口來迴遊蕩……”
林硯腳步頓住,水盆微微傾斜,涼水潑灑鞋麵,刺骨冰涼。
窯洞內,李滿倉聲調抬高,帶著一絲不耐:“爹,您又胡亂唸叨。黃皮子每年這個時節四處覓食,有什麼稀奇?”
“信不信由你。”老人低聲嘟囔,緊接著傳來被褥摩擦的窸窣聲響,似是翻身躺下,“我年歲大了,時日無多……將來出事,隻能你們自己應付。”
話音落下,窯洞歸於沉寂。林硯靜立片刻,再無交談之聲,才輕手輕腳繼續走向井台,腳步平緩,胸腔裡的心跳卻擂鼓一般劇烈。
黃皮子。又是黃皮子。
瘋癲羊倌傳言遭黃皮子托夢;五十年前村中後生後背五道爪痕,眾人也儘數歸於黃皮子所為;如今李滿倉的老父親又提及黃皮子徘徊村口。林硯心中清楚,老人口中的黃大仙,絕非尋常山野黃鼠狼。
井水冰涼,掬起一捧潑在臉上,紛亂心緒稍稍平複。乾坤圖鑒微微轉動,如同一枚天然磁針,穩穩指向西方——西塬土台子所在之處。
晚飯時分,眾人照舊圍坐在窯洞口。今日粥裡摻了紅薯,帶著淡淡的甜香,王凱旋一口氣連喝三碗,拍著肚皮感慨,這纔算得上日子。鐘躍民洗碗敷衍潦草,惹得奉清苓不滿爭執,奉清苓隨手抄起抹布,直接甩了他一臉泥水,惹得眾人一陣鬨笑。
胡八一依舊靠土牆靜坐,指尖把玩一根乾草棍。今日他話多了幾分,主動向鐘躍民搭話:“你在北京住哪一片?”
“海澱。”鐘躍民擦去臉上水漬。
“海澱什麼位置?”
“中關村附近。”
胡八一若有所思頷首:“或許我們曾經碰見過。去年暑假,我在中科院待過一陣子。”
“你去中科院乾什麼?”
“探望我舅舅,他在那邊從事地質研究。”胡八一將草棍折成兩段,“自小我跟著他四處野外勘探,辨識岩層土層。來到奉咱村之後,李滿倉常找我分辨地塊,哪片適合開墾梯田,下方暗藏硬岩,我心裡大致有數。”
王凱旋連忙湊上前,好奇心升騰:“那你幫瞧瞧咱村地界,西塬那座土台子底下,能不能開荒種地?”
胡八一淡淡瞥了他一眼。僅僅一個眼神,王凱旋立馬縮了縮脖子訕訕笑道:“我就是隨口問問。”
“那片土地絕對不能動。”胡八一語氣平靜,“底層岩層破碎鬆動,一旦開挖極易塌方。李滿倉早就明令禁止眾人靠近。”
林硯端著粥碗靜靜進食,並未插話。可他敏銳捕捉到,談及土台子的瞬間,胡八一手指下意識猛地攥緊,片刻之後緩緩鬆開,彷彿強行按捺住心底某個念頭。
晚飯結束,奉清苓帶著周小梅前往井台清洗碗筷,張海洋返回窯洞歇息,王凱旋蹲在門口剔牙。趁著周遭無人,林硯緩步走到胡八一身邊。
“胡八一,”他壓低聲音,“你舅舅鑽研地質,是否看過陝北這片區域的地質資料?”
胡八一轉頭望向他,火堆跳動的火光在眼底搖曳:“看過一部分。你想問什麼?”
“西塬那處土台子,岩層破碎容易塌方,這話究竟是托詞,還是實情?”
胡八一沉默數息,隨後做出一個出乎林硯意料的舉動。他伸手探入棉襖內兜,掏出一本巴掌大小的舊筆記本,軍綠色封皮邊角磨損發白。翻開其中一頁,遞到林硯眼前。
紙上是鉛筆手繪草圖,線條不算規整,卻精準清晰,標註著等高線、溝壑、窯洞方位,西塬土台子正下方標記著一個醒目的“×”。符號旁一行鉛筆小字,墨跡褪色模糊,依舊能夠辨認:
疑似夯土層。人工築就,非自然沉積。
林硯抬眼,胡八一已經收回筆記本,妥善揣回內兜,輕輕拍了拍衣襟。
“五年前,我舅舅帶隊來過陝北實地勘探。”胡八一的聲音壓得極低,“他記錄下不少資訊,回去撰寫勘探報告,後來這份報告被統一收走。唯獨這張草圖,他提前寄給我,叮囑我妥善留存,說日後或許有用。”
“人工夯土層……”林硯低聲重複。
胡八一站起身,拍落褲上黃土:“我將這件事告知你,不是慫恿你前去探尋。隻是讓你明白,平日裡開墾梯田深挖泥土,三丈之下,有人工修築的牆體。牆體多寬、多厚、因何修建於此,無人知曉。”
他轉身走向窯洞,臨近布簾之時停下腳步:“你撿到的那塊石頭,倘若表麵刻有古字,萬萬不要讓第二個人看見。村裡老人識字的不多,可能辨識這種篆書的人,隻要有一個,便是禍端。”
說罷,掀簾走入窯洞,布簾落下,隔絕窯內煤油燈火光。
林硯立在火堆旁,手中粥碗已經徹底涼透。他將碗擱在灶台,指尖摩挲褲兜裡石塊的棱角。胡八一的一番話,如同石子墜入深井,激起層層漣漪。
人工夯土層、遠古牆垣、被收走的勘探報告、不能示人的石刻古字。所有線索,最終全部彙聚向西塬那座不起眼的土台子。
他抬頭眺望西方,明月尚未升起,整片塬區籠罩在濃稠黑暗之中。就在此刻,乾坤圖鑒在意識深處悄然翻過一頁。
這一回,暗色迷霧之中浮現數筆清晰篆書,和初次異動的零散紋路截然不同,文字排布整齊。
林硯勉強認出兩個字:東、西。
餘下字跡朦朧不清。可圖鑒傳遞的意念清晰可辨——這兩個字代表方位。順著文字指引,林硯在心底勾勒出一條無形界線。
夯土層坐落於土台子下方,土台子地處奉咱村西側。
那麼東方呢?
他驟然轉頭望向村落東側。夜幕沉沉,零星窯洞透出昏黃燈火,和西塬荒蕪死寂形成鮮明對比。而圖鑒的感應,正緩緩自西向東偏移,彷彿無聲提示:
封印之門,絕不隻有一扇。
林硯攥緊石塊,緊貼胸口。石頭溫度緩緩上升,貼合肌膚,好似甦醒的手掌,輕輕按壓胸膛。
山野一片寂靜,長風穿梭溝壑,時而嗚咽,時而長嘯。潛藏黃土之下的秘密,正慢慢浮出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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