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桃花源(完)更新:2020-10-15
11:22:57
謝吉祥很認真道:“一開始看到這首詩,
我以為隻是嬸孃感歎一句,但仔細看了這本書的內容,卻發現完全不符。
”
一本討論驗屍格論的書,
怎可能跟詩詞有關?
謝吉祥繼續道:“後來我想,
難道嬸孃還留下了彆的信箋,
等待我們來尋找?”
會來看這本書的,
不是對驗屍感興趣的謝吉祥,就是幫謝吉祥找書的趙瑞,但能看懂驗屍格目的時候,
兩個人肯定已經過了十五六歲的年紀,
怎麼也要十七八了。
或者更大。
謝吉祥抬頭看向趙瑞,眼中有點點星光,
也有一瞬開放的繽紛花朵:“所以,這很可能是十年前的淑嬸孃給你留的遺書。
”
當年臨終時,
鄔玉淑冇有對趙瑞多做交代,隻讓他好好讀書好好做人,其他的事,等長大再說。
趙瑞以為她對自己放心,
便一直為母親的話而努力。
直到現在,
他才知道,她以另一種方式留下了隻字片語。
“你找到第二本書了嗎?”
謝吉祥使勁點點頭:“你看,就是這一本。
”
這是一本名為《長安秋時錄》的小品,
不過薄薄一本,可能還冇有五十頁。
謝吉祥輕輕翻開,
把塞在中間的那張紙箋給趙瑞看:“恭喜你,找到了我,也找到了我留給你們的寶藏。
”
趙瑞:“……”
寶藏?
母親的所有藏書都存在此處,
趙瑞早年看過不少著作,都冇有紙箋,卻不曾想這種亂七八糟的冷門書裡,母親居然頑皮地留下了寶藏。
趙瑞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道:“母親的嫁妝單子都在無風齋裡,所有物品一件不少,藏書都在百花園,還有什麼可以稱之為寶藏?”
謝吉祥動了動嘴,她一瞬間有些感動。
還有什麼?還有的不過是母親的一片慈愛之心。
但這些話她冇有說出口,這些都需要趙瑞自己去一點一滴尋找。
待到找到了,他就會明白淑嬸孃給她的孩子都留下什麼。
謝吉祥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輕快些:“快看,後麵還有一張呢,寶藏就此開始!”
趙瑞也微微勾起唇角,心中慢慢平靜下來,此刻隻有對母親的懷念和感念。
他往後翻了一頁,這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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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是一個燈謎。
願教青帝常為主。
①
謝吉祥輕聲細語給趙瑞解釋:“這是很古典的燈謎,我不是很熟,請了奶孃來看,奶孃說謎麵是四季如春。
”
四季如春?
趙瑞道:“所以你們現在在找關於四季如春的書?”
“對!”謝吉祥眉眼彎彎,“瑞哥哥真聰明。
”
趙瑞也很想知道,這個寶藏到底是什麼。
他挽起袖子,對趙毛毛和趙和澤道:“都坐下一起找。
”
除了這幾個人,他又叫了原來在他母親身邊伺候的丫鬟若蘭,若蘭今年二十幾許,趙瑞身邊有小廝和侍衛,並不需要丫鬟,她就一直管著無風齋的內務。
這一次一行人來芳菲苑,趙瑞也把她帶來,讓她跟在謝吉祥身邊伺候。
現在謝吉祥身邊隻有何嫚娘,畢竟年紀大了,端茶倒水這樣的小事,還是讓若蘭伺候比較好。
若蘭倒是也識字,過來之後便坐在何嫚娘身邊,跟她一起翻找相似的書籍。
謝吉祥還在跟趙瑞唸叨:“跟春季有關的書籍,其實並不算多,我努力想了想,又在書櫃裡翻找,終於找到幾本,但是裡麵空空如也,什麼都冇有。
”
趙瑞若有所思,他道:“那同四季、時令、節慶、年曆有關的呢?”
“對哦!我怎麼冇想到!”謝吉祥眼睛一亮。
第一本很好找,以長安、秋日為題,非常明顯,隻要在唐朝一類書架尋找,就能找到真相。
隨著趙瑞的話,一行人又回到書室,開始在天象那一欄裡尋找。
比如《天官書》《授時曆》《乾象曆》《陰陽曆》乃至《天工開物》《詩經》等也都被尋出來,眾人直接就在書室裡翻找。
可是如此找了一圈,忙得人人都出了汗,這些書中依舊冇有線索。
趙瑞翻著翻著抬頭往窗外看去,窗外自是鳥語花香,清風和煦。
“等等,”趙瑞突然道,“會不會不是書,而是四宜齋?”
四季皆宜可不也算是四季如春?
謝吉祥微微一愣,隨即笑了起來:“瑞哥哥你好機靈。
”
剛誇他聰明又誇他機靈,小嘴真是甜。
趙瑞倒是冇怎麼自得,他隻說:“這一部分的書太少了,我剛纔往窗外望去,恰好看到了四宜齋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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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不管是不是,咱們都去瞧瞧看。
”
一行人頂著大太陽,往四宜齋行去。
路上謝吉祥還說:“以前都是我跟我娘住在那。
”
四宜齋離百花園不遠,走一刻便到了,四宜齋裡雖冇有漂亮的花壇,卻是一棟立於池邊的竹樓。
小時候謝吉祥就喜歡看錦鯉,所以母女兩個便隻能住在這,哪裡都不能去。
待進了四宜齋,他們才意識到這裡還冇怎麼打掃,所有的傢俱都罩著布罩,顯得有些蕭條。
謝吉祥一步一步走進四宜齋,眼前一閃,似乎又回到幼時歲月。
“瑞哥哥,你可記得小時候咱們玩藤球?”
趙瑞陪著她一路上了二樓,站在寬闊的露台上。
從這裡看出去,池塘裡的錦鯉正悠閒地遊弋著,生活彆提多悠然自得。
趙瑞輕聲笑了笑:“你小時候可壞,就欺負我一個人,非要站在閣樓扔藤球,我在下麵要是接不著,你就要笑。
”
謝吉祥笑得可高興:“但是瑞哥哥厲害啊,你還能把球扔回來。
”
可不是,趙瑞彆看隻比謝吉祥大一歲,可從小就跟著皇子們一起學武,身子骨極其硬朗,趙王妃怕耽誤兒子,又給他找了江湖上的名師指導,自然比尋常孩童強了幾倍不止。
趙瑞瞥她一眼:“身手不好,你這臭丫頭也不同我玩啊。
”
其實趙瑞小時候有不少同齡玩伴,大家一起在上書房陪著大皇子和二皇子讀書,後來大皇子大了離宮開府,宮裡又多了三皇子和四皇子,隻是兩位小皇子年紀太小,跟他們這群十幾歲的大哥哥玩不到一起去,但總歸還是有幾個夥伴的。
隻是趙瑞很清楚,同這些人說話總要留半個心眼,大多數的話,都是不能說的。
漸漸地,他回了家來還是隻喜歡同謝吉祥玩。
小姑娘不嬌氣,什麼都能玩,跑馬踢球遊泳跑步,甚至跟他一起去捉雞都肯,那些年確實很愉快。
想到雞,趙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我記得那次咱們去後廚捉了一隻公雞,你非說公雞可愛神氣不能吃公雞,就養在了四宜齋。
”
謝吉祥:“……”
當時鄔玉淑和蘇瀅秀都冇攔著,隻是看著她開心,結果第二天,小姑娘就悲劇了。
那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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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愛神氣的公雞天不亮就開始咯咯打鳴,吵醒了愛睡懶覺的小吉祥。
過往的回憶一點一滴湧上心頭,趙瑞臉上的笑意更濃,胸膛上壓著的多年恨意似乎也都消散不少。
兩個人回憶了一會兒往昔,便開始在四宜齋裡尋找。
找了半天,趙瑞問謝吉祥:“你小時候喜歡把東西藏在哪裡?”
謝吉祥回過頭來,目光在屋裡搜尋,最後跑到妝台前,讓趙毛毛和若蘭一起掀開妝台上的布。
那個妝台還跟記憶中的一樣,黃花梨打造,上麵有倒著扣了一把葡萄琉璃鏡。
謝吉祥彎腰看了看妝台上的抽屜,打開了最右邊的那個最小的。
裡麵有一個精緻的木盒。
盒子圓滾滾的,上麵刻了一隻吃月亮的胖兔子,謝吉祥眼睛一亮:“這個居然還在!”
謝吉祥喜歡什麼,蘇瀅秀閒來無事肯定會跟鄔玉淑講。
謝吉祥退後一步,推了推趙瑞:“瑞哥哥,你自去看。
”
趙瑞深吸口氣,他甚至感覺自己的手都抖起來,然後便把那盒子取出打開。
裡麵安靜躺了一張灑金箋。
上麵依舊是熟悉的字跡:紫駝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盤行素鱗。
謝吉祥輕聲唸了出來,她並非很癡迷詩詞,這一首還真冇聽過。
趙瑞道:“隻是杜甫的《麗人行》,這一句專門描寫食物之精美。
”
“食物?”
“是的,確實隻描寫了食物,單獨看這一句,未提及其他。
”
謝吉祥若有所思:“那不是在廚房就是找跟美食有關的書。
”
趙瑞點點頭:“應該是,母親留下的這些線索並不難,隻要細心斟酌,就能知道真相。
”
“不過……”
謝吉祥抬起頭,疑惑地問:“怎麼?”
趙瑞搖了搖頭,他低頭看了一看謝吉祥,但笑不語。
不過,母親怎麼知道,長大之後他還同謝吉祥在一起?這些線索裡甚至有同謝吉祥有關的,得需要她在才能找到,甚至線索的伊始便是謝吉祥喜歡讀的書。
他搖了搖頭,把母親還在世的可笑想法驅逐出去,吩咐趙毛毛跟若蘭:“你們去廚房找線索,主要是十年前的碗櫃之類,速去速回。
”
趙毛毛跟若蘭一拱手,迅速退了下去。
趙瑞則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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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等人回了百花園。
關於食物的書,謝吉祥可謂是相當拿手。
她如數家珍道:“舊時關於美食的書有很多,最出名的有《食珍錄》《食經》《山家清供》《本心齋食譜》《易牙遺意》《吳氏中饋錄》等,咱們先看這幾本。
”
幾人一本本翻找起來,最後是趙和澤運氣好,在《食經》中發現了紙箋。
趙瑞和謝吉祥湊過去看,翻開第三頁,便有一張灑金箋:吾兒真是聰慧,找到這裡可知不易,也謝謝吉祥鼎力相助,光靠瑞瑞定是尋遍不著的。
謝吉祥:“噗。
”
趙瑞輕咳一聲,把紙箋放回去,繼續往後翻,在翻到快結尾的時候,他看到一張新的。
年終歲尾,不缺魚米。
②
又是個燈謎。
隻被父母帶著猜過幾次燈謎的趙瑞和謝吉祥,不由分說把目光落在何嫚娘身上。
何嫚娘接過,細細品味片刻,然後笑著說:“這是鱗,魚鱗的鱗。
”
謝吉祥哦了一聲,立即道:“池塘!”
池塘裡那麼多錦鯉,肯定很多鱗片。
————
兩個人一點都不耽擱,立即前往池塘。
這會兒其實已到了傍晚,涼爽的風吹散了白日的熱度,也好似吹走了明亮的日光。
昏黃的芳菲苑中,隻有幽幽路燈散著光,卻並不如白日明亮。
一行人匆匆趕到池塘,謝吉祥繞著中午回憶過的那塊大石頭轉了一圈,疑惑道:“池塘這裡怎麼存紙箋?”
是啊,池塘周圍除了山石就是花壇,隻有一個小涼亭在池塘之上,連接了通往摘星樓和百花園的路。
趙瑞指了指涼亭:“那裡?”
池塘裡唯一的建築,就是那個涼亭了。
兩人一起進了涼亭,上下左右看了一圈,還是冇找到任何盒子。
“東西找不到,不過你記不記得,小時候咱們兩個在這裡撈過魚?”
那會兒謝吉祥隻有三歲。
特彆小,又有點點胖,小小一團跟個年畫娃娃似的,整天邁著小短腿跟在趙瑞屁股後麵跑。
四歲的趙瑞自覺是大孩子,就有點嫌她煩。
但是嫌小姑娘煩,他又很雞賊不會表現出來,這樣母親和嬸孃就會表揚他,說他是好哥哥。
於是,每當趙瑞要看書或者自己玩玩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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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候,就隨手丟給謝吉祥一個,讓她在另一邊玩。
有一次他想來試試用魚竿釣魚,就讓人弄了個網子,讓謝吉祥在邊上撈。
他背對著謝吉祥,看不到小丫頭的動作,就這麼釣了半個時辰,趙瑞什麼都冇釣上來,而池塘裡的錦鯉顯而易見越來越少。
趙瑞很迷惑,就聽到背後傳來丫鬟們的驚呼聲。
他回過頭來,就看到謝吉祥用那漁網網了大部分錦鯉上來,放到身邊的小桶裡,並且很得意地笑。
“真好玩。
”
趙小瑞:“……”
你是好玩了,一會兒我娘要是發現我帶著你禍害了一池錦鯉,非要揍我不可。
趙小瑞趕緊上前握住謝吉祥的手:“吉祥妹妹,不能玩魚的。
”
謝吉祥回過頭來,圓滾滾的小臉盪漾出開心的笑:“瑞瑞哥哥,好玩呀。
”
趙小瑞趕緊趁她不注意,把那一桶錦鯉重新倒回池塘裡。
謝吉祥新網上來一條魚,低頭一看,自己的寶庫空空如也,什麼都不剩了。
她委屈地抬起頭,看著趙瑞,少傾片刻,張著嘴哇地哭了。
趙小瑞:難過、窒息、要完。
那天的結果,就是趙瑞抄了二十遍《莊子秋水》。
子非魚,焉知魚之樂?
人家魚在池塘裡好好地過日子,非要釣上來做什麼?
思及此,趙瑞低頭看了一眼謝吉祥,無奈道:“小時候每次挨罰,都跟你有關,你真是……”
真是生來克我的。
謝吉祥瞥了他一眼:“怎麼,委屈趙大世子了?”
趙瑞:“……不不不,很幸福。
”
謝吉祥噗地笑出聲來。
她這麼一笑,餘光一掃,看到了涼亭的房梁。
“咦,瑞哥哥你說會不會在房梁上?”
趙瑞看了一眼趙和澤,趙和澤麻利地飛身一躍,還真從涼亭上麵摸出一個精緻小巧的銅盒。
謝吉祥湊在趙瑞身邊,看他用帕子擦乾淨盒子上的塵土,然後輕輕打開盒子。
十年未動,盒子已經有些生鏽了,斑駁的青苔浮在上麵,顯露出歲月的殘忍。
但趙瑞卻難得冇有嫌臟。
這一次,盒子裡卻放了兩樣東西。
其中一張自然是灑金箋,另一個卻是一個很精緻的玉帶扣。
這東西是金鑲玉的,造型古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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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就知道是古董。
這一次信箋上的字很小,先寫了一句:不知瑞瑞如今年約幾何,為娘提前給瑞瑞準備好了弱冠之禮,希望瑞瑞喜歡。
另一句依舊是一首詩: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
③
謝吉祥立即就笑了:“這句簡單,可不就是芳菲苑後麵的桃樹林?”
趙王府在城外的莊子有好幾處,但芳菲苑為了景色之美,周圍的莊子種得最多的就是瓜果梨桃。
若是早兩個月來,便可以看到漫山遍野的粉白桃花,可謂是人間四月芳菲儘。
此處莊園便因此而得名。
其中一片早桃已經熟透,早就擺在屋中桌上,散著幽幽的桃香。
謝吉祥看書之時還忍不住吃了一個,入嘴是滿滿的甜蜜和馨香,到底還是桃子最宜人。
這會兒看到這首詩,立即便知道往哪裡尋。
可當一行人趕到桃花林時,卻傻了眼。
此時天色已晚,燦燦金烏早就回了家中,遮掩住全部的光亮,皎潔月色之下,成片的桃樹上碩果累累,顯示了今年的好年景。
自從母親去世之後,馮曉柔進門,趙瑞就直接分了一半的莊園在自己手中,由李沐替他掌管,近來趙毛毛也能獨當一麵,庶務又交到了趙毛毛手中。
看著成片的桃花林,趙瑞問:“這得有多少樹。
”
趙毛毛很清楚,立即回答:“回稟世子,這一片桃花林有二十畝地,一畝地大約百棵左右,一共約兩千棵。
”
趙瑞:“……”
謝吉祥:“……”
兩千棵樹,這怎麼找?
不過還是謝吉祥聰慧,她想了想道:“十年前,就是淑嬸孃還在時,這一片也有這麼多桃樹?”
趙毛毛也很激動:“小姐說得對,早年家裡在這邊隻有八畝桃樹,後來十二畝是世子十五歲時讓買的,養了四年才養到今年的規模。
”
也就是說,原來還有八百棵樹。
謝吉祥跟趙瑞看著一望無際的桃花林,趙瑞輕聲笑了。
“倒是不急,總歸東西不可能藏在莊戶護林時蓋的窩棚裡,待到回憶起在哪一片,一點點找便是。
”
謝吉祥使勁點了點頭:“好,晚上我自己想想。
”
這時候確實不早了,趙瑞領著謝吉祥回了芳菲苑,又讓她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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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嫚娘一起去泡湯池,晚間早早便歇下。
次日清晨,謝吉祥早早醒來,沿著池塘散步。
何嫚娘冇跟來,倒是若蘭陪在她身邊。
謝吉祥問她:“若蘭,你可記得嬸孃當時是如何選擇的?”
若蘭搖了搖頭,很是苦惱:“小姐,當時王妃特地避開奴婢去辦這事,大概就是怕奴婢說漏嘴,早早告訴您跟世子。
”
她是王妃特地留給趙瑞的,心裡早就想好以後讓她給兩位小主子當內管家,所以這些事自然就避開了她,也是想給兩人驚喜。
謝吉祥若有所思道:“其實嬸孃給的這些指引,都有很多幼時回憶,現在回想起來,才發現往事依舊在心中,從未忘記。
”
她一如此說,若蘭心中一動。
“小姐!”若蘭喊她。
謝吉祥扭頭看她,就看若蘭眼睛都放了光。
“關於桃花林的舊事,還真有!這事奴婢跟毛毛都記得。
”
謝吉祥疑惑地問:“你跟趙毛毛?”
若蘭使勁兒點點頭:“對,小姐可能不太記得了,大約是……大約是有一年上元節,王妃跟蘇夫人領著您跟世子一起去慶麟街看花燈,那日可熱鬨,在南郊碼頭前,很多年輕男女都在那顆大榕樹上係許願符。
”
許願符其實就是紅綢帶,想要許願的人們在上麵寫上心願,然後高高係在榕樹上,若是太高係不上,百姓們還會在綢帶上掛上鈴鐺,高高拋起,讓其自己纏繞在樹枝上。
每一年,那棵大榕樹上都是豔麗繽紛,掛滿了百姓的心願。
若蘭這麼一說,謝吉祥也有點印象了。
“當時我跟瑞哥哥好像都扔了的?”
若蘭點點頭:“對的小姐,當時在榕樹前您跟世子讓奴婢寫了綢帶,扔到了樹上,不過回去之後,王妃覺得很有意思,又讓您跟世子重新寫了一份,說要存在家裡。
”
“其實那一年來芳菲苑的時候,王妃讓奴婢跟趙毛毛去了桃花林,選了一棵最高最好的樹把那願望繫了上去,希望以後能實現。
”
謝吉祥聽了,心中一陣感動,她已經記不清小時候做的許多事,但母親們卻替他們全部記在心中。
“去請世子來,咱們去找這棵樹去。
”
這棵特殊的桃花樹很好找,就在舊桃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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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最靠中心的位置,因為比其他的桃樹高,上麵的紅色絲綢很顯眼。
十幾年來,風吹日曬,絲綢上的字已經模糊不清,上麵掛著的鈴鐺也已經生了鏽,可那紅色卻依然映進每個人的心中。
謝吉祥仰著頭看,問趙瑞:“瑞哥哥,你記得當年許了什麼願望嗎?”
趙瑞仔細回憶,末了道:“可能是許的永遠幸福之類的話。
”
“我跟瑞哥哥不一樣,”謝吉祥笑了,“我小時候許願,每次都許明天還吃什麼什麼,那日估計許願的是明天還想吃湯圓。
”
趙瑞忍不住笑出聲來。
“小饞貓。
”
趙毛毛跟趙和澤一人拿了一把鐵鍬,在這棵樹下小心翼翼挖土,不過兩刻之後,就從靠近樹根的位置取上來一個鐵盒。
盒子已經有些斑駁,上麵的銅鎖也已經生鏽,趙和澤輕輕一掰,立即就斷了。
打開盒子,裡麵放了一個絨布袋子,袋子裡麵纔是鄔玉淑留下的信。
這是一封很厚的信,信封上寫了至兒子趙瑞等字樣,趙瑞也不避諱,直接打開來讀。
我的兒子趙瑞,幾年不見,不知你是否已經長大成人。
很遺憾,為娘不能陪你長大,看不到你長成英姿颯爽的青年人。
不過,為娘並不覺得惋惜,也不覺得遺憾,因為我很清楚,有吉祥陪在你身邊,你一定會好好長大,成為現在的你。
趙瑞的眼眶微微泛紅。
謝吉祥安靜站在趙瑞身邊,冇有去看那封信,隻是陪伴而已。
中間還有許多鄔玉淑的叮囑,字裡行間都是一個母親的慈愛。
倒數第二頁她寫,不知現在你跟吉祥如何,若是兩人還未成親,你要抓緊,爭取讓你謝伯父蘇伯母覺得你是良配,早早把小丫頭娶過門。
若是成了親,你就好好待吉祥,兩個人和和美美過這一生,為娘相信,你們是天底下最合適的佳偶。
書信翻開,到了最後一頁。
瑞瑞,人這一生很短,短到眨眼功夫便走到了儘頭,為娘不希望你終生活在怨恨之中,上一輩的恩怨是上一輩的事,與你無關。
找尋信箋的過程,你是否回憶起年少時的開心與歡笑,你是否明白人生的樂趣與幸福?
這就對了,這纔是你應該擁有的人生。
願你一生平安喜樂,幸福美滿,不論何年,心海依舊如少年。
作者有話要說:①②百度燈謎。
③桃花庵歌[明]唐寅
啊
終於寫到這裡了~我覺得這一段很浪漫,希望大家喜歡!
56、桃花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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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紅顏亂01更新:2020-10-15
11:22:57
無論趙瑞還是謝吉祥,
誰都冇想到,鄔玉淑留下來的這封信,居然是這樣的內容。
謝吉祥看到成親那句還臉紅來著,
待後麵看到鄔玉淑對趙瑞的期望,
也跟著紅了眼眶。
“淑嬸孃對你,
自是一片慈母心腸,
瑞哥哥,”謝吉祥猶豫再三,道,
“我覺得嬸孃說得對,
我們確實不能一直活在過去,活在怨恨之中,
趁著現在年輕,我們得往前看。
”
鄔玉淑顯然很知道自己兒子的性子,
她也明白兒子很聰明,他一定會發現自己父親同馮曉柔的關係,一旦明白,那這對本就不親厚的父子將會再也無法安然共生。
趙瑞性子很倔強,
他絕對不能接受背叛,
也不能接受趙王這樣軟弱無能又自視甚高的人。
所以,鄔玉淑在人生的最後關頭,百轉千回,
夜不能寐,在百般思量之後,
最終以這種方式給兒子留下話語。
她很清楚,年幼的趙瑞不會接受她的說辭,但當時間流逝,
歲月匆匆,他從少年長成青年,或許纔可以明白這封信的真諦。
隻要他能明白,能解開心結,鄔玉淑的心思就冇有白費。
趙瑞站在那裡,目光直直落在信箋上,無數思緒在腦海中翻湧,在他掀起狂風暴雨的心湖上。
有感動,有懷念,有悲傷,也有多年重逢的喜悅。
多年未曾相見,再見確實令人懷念。
便是隻字片語,也是心之所向。
這十年來,他無時無刻不在思念母親,也無時無刻不在回憶兒時的歡笑。
直到今日他才發現,他如此埋怨趙王,對那個王府厭惡至極,不過是因為那裡冇有了母親,而趙王也不配做他的父親。
他能有今天這般,全賴母親從小悉心教導。
對於這一點,母親很清楚,也看得很明白。
以至他長大成人,過去的母親依舊憂慮重重,這才留下這一封書信。
趙瑞抿了抿嘴唇,最終乾澀道:“我明白。
”
因為明白了母親的用心良苦,所以他不再去抗拒接受,也不再去繼續怨恨。
看到這封信的這一刻,他終於明白,母親說得很對,父親跟母親之間的事情都是他們之間的事情,跟他冇有關係。
現在趙王身邊有馮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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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有另外一雙兒女,父親之於他隻是一個陌生的稱呼,他們不過是記錄在一本宗錄上的陌生人罷了。
現在的他搬離趙王府,陪著謝吉祥住在青梅巷,每日在皋陶司忙忙碌碌,把他當成陌生人是最好的選擇。
趙瑞長舒口氣:“你放心,我想明白了。
”
他自己能想明白,謝吉祥就不再多勸。
不過,回去的路上,趙瑞若有似無地說:“我娘都說了,得早點成親。
”
謝吉祥的臉紅成蘋果,她低著頭,這次換她不吭聲了。
成親什麼的,哪裡有未婚男女自己當麵談的?
之後幾日,趙瑞除了忙皋陶司的差事,便是陪著謝吉祥玩。
每日清晨最涼爽的時候,趙瑞都會教謝吉祥騎馬。
趙王府的馬場裡有一匹很溫順的小母馬,身量也不高,謝吉祥坐上去並不是很害怕。
她本就膽子大,一開始按照要領被趙瑞牽著往前踱步,後來習慣了便越來越隨意,待到回來之前,她已經能騎著馬輕快跑起來。
趙瑞見她同這匹小母馬感情好,便讓謝吉祥給起了個名字,叫紅雲。
芳菲苑的這些日子裡,趙瑞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人也漸漸恢複往日的開朗,謝吉祥很是欣慰,覺得鄔玉淑真不愧是瑞哥哥親媽,對兒子真是太瞭解了。
留在芳菲苑最後一日,謝吉祥又在一樓的書房挑書,她準備帶回去部分抄錄,看完了再讓趙瑞命人送回來存放。
她剛找出兩三本心儀的刑名書籍,外麵就傳來趙瑞的聲音:“吉祥,快出來。
”
謝吉祥從書房裡出來,抬頭就看到趙瑞麵色凝重進了百花園。
“怎麼了?”
趙瑞沉聲道:“剛校尉來報,道琉璃莊軍器司監正上報,其妻子失蹤一日,請求護城司搜尋。
”
謝吉祥微微一頓:“失蹤也需要皋陶司出麵搜尋?”
一個官員妻子失蹤,由護城司接管最恰當,的確到不了皋陶司的層麵。
但趙瑞卻搖了搖頭,他低聲道:“軍器司隸屬工部,卻並不在燕京城內,單在城外琉璃莊設立軍器司倉庫,其監正專管燕京等地軍備,官職特殊,因此護城司不敢擅專,直接轉給皋陶司參詳。
”
謝吉祥這才明白過來,因為軍器司掌管軍備
57、紅顏亂01
(2\/9)
涉及到燕京安防,其妻子的失蹤確實可以當作重案來查。
“軍器司監正是幾品官?”
趙瑞等謝吉祥換好鞋,兩人一起出了百花園,才道:“軍器司彆看隻是工部下屬的一個監司,但牽連甚廣,監正為正五品官,其俸祿卻等同於侍郎。
”
高薪養廉,因為特殊,所以俸祿也高。
謝吉祥點點頭,她正了正自己的小兔兒挎包,問:“咱們去哪裡?”
趙瑞道:“去這位文大人家中探尋。
”
兩人上了馬車,趙瑞纔對謝吉祥簡單介紹這位軍器司監正的根底。
監正姓文,名正誠,是天寶元年恩科的進士。
他早年供職於禮部,後來幾經選調,外放做官後又回京,最後進入工部,專管軍器司。
文正誠的原配妻子早逝,留下一兒一女,他為一雙兒女著想,未再娶高門大戶之閨秀,反而選了一個尋常商戶的女兒為繼室,一家人和和美美,日子倒也平安順遂。
此番被報失蹤的,就是他的繼室潘琳琅潘夫人。
謝吉祥道:“他家中和睦,妻子失蹤,倒也能理解為何要報官。
”
趙瑞卻笑著搖了搖頭:“不,他家中和睦隻是假象,因其掌管軍器司,所以家中之事儀鸞司早就有所調查。
”
謝吉祥疑惑地看向了趙瑞,趙瑞低聲道:“這位潘琳琅潘夫人根本不是什麼商戶女子,她原是孤苦農女,賣身安葬父母,被文正誠看中買回去做了妾室,後來文正誠原配夫人過世,她同其他妾室爭鬥兩年,最終勝出,讓文正誠給她換了個身份重新迎娶進府,這才成了正正經經的官夫人。
”
謝吉祥好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道:“這也行?”
趙瑞挑眉冷笑:“怎麼不行?隻要他們想,無論什麼樣的事都能做得出來。
”
大齊律法森嚴,最忌諱以妾為妻,尤其是官宦人家,若以妾為妻被人發現,一告一個準。
但這件事文正誠做得高明,讓潘琳琅離開家中一年才重新迎娶,所有文書一應俱全,也確實很有底氣了。
再說,當年他官職不高,也不是什麼正經的堂官,便也無人去多嘴多舌。
這麼多年過去,冇人再知當年事。
謝吉祥頓了頓,小聲問趙瑞:“既然如此,聖上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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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
又為何會讓這樣的人來負責軍器司?
趙瑞垂下眼眸,道:“吉祥,你要知道這世上冇有完人,對於聖上而言,一個好掌控的軍器司監正遠比聖人要合適,隻要他可以擔好監正一職,聖上就不會因為這些小事裁撤他。
”
謝吉祥抿了抿嘴唇,她並不是很認同這個觀點,但卻也明白趙瑞說的是對的。
說完文家的家事,趙瑞才道:“根據文正誠的口供,前夜他在衙門值守,未曾歸家,夜裡潘琳琅睡下之後就未再出現,次日清晨丫鬟巧思伺候她起床洗漱,發現人不見了,昨日在府中搜尋一日不得,今日隻好報官。
”
謝吉祥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不多時,馬車便進入琉璃莊,一路往莊子西邊行去。
軍器司衙門和倉庫都在琉璃莊西側,占地極廣,而文正誠一家人也就住在軍器司後衙裡。
馬車從軍器司衙門正門駛入,直接停在前衙外。
趙瑞先下了馬車,轉身把謝吉祥扶了下來,謝吉祥才發現一個高大威猛的中年大臣正站在衙門前,同趙瑞寒暄。
文正誠文監正人很瘦,卻很挺拔,他長相忠厚,看起來便有一把力氣,一點都不像文臣。
他見趙瑞親自來,臉上滿滿都是欣喜:“有勞趙大人特地跑這一趟,下官感激不儘。
”
趙瑞擺擺手,跟他一起往衙門裡走:“本官正巧在莊子上,便直接過來辦案,文大人是否已查過家中各處?”
文正誠直接領著他們往後衙行去:“查過的,軍器司衙門不大,後衙不過兩三處院落,下官同內子住在主院,一兒一女分住兩個小一些的院落,其他仆役都住在後麵的廂房中,很好查。
”
趙瑞點點頭:“若是大人不介意,一會兒本官需要審問大人家中親眷,看是否有令夫人的線索,此外,皋陶司的校尉已經在琉璃莊中搜尋,今日就能有結果。
”
文正誠忠厚的麵容上,立即浮現出明顯的感激之情。
“多謝趙大人。
”
謝吉祥跟在趙瑞身後,認真端詳這位文正誠,發現他身上的常服皺皺巴巴,顯然冇有更換,臉頰上也有鬍鬚青茬,應當早晨來不及刮臉,看來對夫人的失蹤還是很焦急的。
趙瑞跟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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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並肩前行,剛剛跨入後衙內,就聽前方突然傳來驚叫聲。
“走水啦,走水啦。
”
謝吉祥心下一驚,抬頭望去。
隻見幾重院落之後,濃煙滾滾而起,沖天的火光映紅了天,也映紅了每個人的臉。
在一片哭喊聲中,謝吉祥聽到文正誠焦急的嗓音:“快去請水車,快去啊!”
盛夏的暖風吹起了滾滾濃煙,火光漫天,謝吉祥隻覺得熱浪鋪麵而來,她來不及反應,就被趙瑞一把抱住,整個人往後飛去。
哭聲、喊聲、房屋倒塌聲不絕於耳。
謝吉祥抬頭看向趙瑞,卻發現他依舊淡然。
“不怕吉祥,”趙瑞腳下很快,迅速把她帶離衙門,“有我在,你不用怕。
”
————
軍器司後衙的這一場大火,足足少了半個多時辰才被趕到的水車隊撲滅。
待到現場再無煙火,趙瑞纔跟謝吉祥一起重新回了後院。
此時的文正誠臉上都是青灰的痕跡,他神情沮喪,看起來很是有些後怕。
“文大人莫急,”趙瑞安慰他,“若是有人縱火,皋陶司一定能查出幕後之人,大人無需擔憂。
”
文正誠苦笑出聲:“這是怎麼了,內子還不見蹤影,家裡又著了火,實不相瞞,下官現在還很迷糊,總覺得今日好似在做夢。
”
對於文正誠來說,這兩日發生的事確實很玄幻。
趙瑞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一行人往後衙深處走,繞過前麵的院落,直接來到廂房之後。
火就是從這裡燒起來的,直接把這處的屋舍燒成一片廢墟,才終於被滅了火。
水車隊這會兒已經收拾好水車和水管,水車隊長過來對趙瑞道:“大人,此處應為軍器司柴房,一共有兩間,還有一間因為堆放了不少雜物,所以火勢很急也很猛,不好滅。
”
趙瑞點頭,看著前麵這個濕漉漉的倒塌柴房,問:“什麼時候可以進人?”
水車隊隊長道:“等一個時辰不會再起火,就可以把上麵的屋舍搬開,重新收拾。
”
趙瑞看了一眼神情恍惚的文正誠,又問:“此處是如何起火的?”
關於如何起火,這個水車隊還真不好判斷,隊長略沉吟片刻,道:“此時已是盛夏,本就容易起火,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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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堆放了大量木柴,一但有火星,被點燃的可能性很高。
但屬下目前無法確認,當時是何處起火,得等仔細探查才能知曉。
”
水車隊忙了一個多時辰,趙瑞便也冇有強求,隻讓他們回去休息,待午食過後再來探查。
安排好水車隊,趙瑞又對文正誠道:“文大人,你還是回去休息一下,貴府家中又生事端,上下肯定都很驚恐,不如下午再行詢問?”
文正誠點點頭,冇有多言,領著家中親眷回了後衙。
趙瑞看著滿地狼藉的柴房,眉頭卻輕輕皺了起來。
謝吉祥認真盯著柴房看了一會兒,輕聲問:“瑞哥哥,你也擔心嗎?”
是的,他們兩個人都很擔心。
作為皋陶司的探案人員,他們都很清楚,在這種失蹤案子中,失蹤之人一旦消失超過一整日,其生還的機會便不大了。
潘琳琅作為文正誠的夫人,她的失蹤很有可能跟軍器司有關,也可能同其家中的其他恩怨有關,但歸根結底,她不過是一名弱質女流,失蹤一整天,恐怕凶多吉少。
原本趙瑞和謝吉祥還想著儘力搜尋,但軍器司衙門卻著了火。
看著柴房原址一片廢墟,兩人心中都有不好的預感。
這裡麵,會不會有失蹤的潘夫人?
趙瑞同謝吉祥對視一眼,兩人的表情如出一轍。
不過現場還是煙霧瀰漫,泥水橫流,實在冇辦法進人,趙瑞看了看天色,便領著謝吉祥去了琉璃莊裡的清揚鋪。
清揚鋪主打淮揚菜,清淡細膩,口感綿長,除了燻肉燒鴨湯最為有名,還有蟹粉獅子頭、上湯小籠包等,雖說因為軍器司的失蹤案和縱火案心事重重,但兩個人還是努力吃了個八分飽。
待用完午飯,分散在琉璃莊各處的校尉陸續回來,蘇晨進來稟報:“回稟大人,從昨日到今日都未曾有人看到潘夫人的身影,她常去的幾處商戶也冇見過她的人,她也並未出城。
”
也就是說,潘夫人很可能還在軍器司衙門。
趙瑞沉吟片刻,道:“去跟護城司通傳,所有牽扯軍器司及文正誠一家的人丁,皆不可出琉璃莊,讓護城司務必守好莊門。
”
蘇晨拱手退下。
趙瑞推開窗,看了看外麵的天色,對謝吉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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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這會兒軍器司應該已經清理乾淨了。
”
待他們再進軍器司時,發現後衙中的文家人都很安靜,除了文正誠一直等在衙門裡,其餘眾人皆冇有出門。
水車隊的士兵們已經清理乾淨路上的泥水,正在一點點搬開倒塌的牆壁。
謝吉祥注意到,文正誠換了一件長衫,人也顯得利落了一些。
一行人就這麼站在柴房前,安靜等候著水車隊忙碌,大約小半個時辰之後,柴房上麵的房頂和牆壁才被搬開一多半。
謝吉祥眼尖,一眼便看到倒塌的房屋之下,有一個焦黑的影子。
“那是……”謝吉祥拽了拽趙瑞的胳膊,示意他往下麵看。
趙瑞讓她留在原地,自己則上前一步,彎腰仔細看。
那是一個被烈火燒成焦炭的人。
上午的時候火勢很大,因為柴房裡堆了不少木柴,所以很艱難才滅火,這個被困在柴房裡的人,理所當然被燒得麵目全非。
趙瑞指揮著水車隊的士兵們專門把這裡清理乾淨,這才認真看了起來。
謝吉祥膽子也很大,她小心來到趙瑞身邊,低頭跟著一起看起來。
被燒死的死者個子應該不算很高,因為烈火焚燒的緣故,比平時要矮一些,身量隻有四尺。
死者身上的衣服已經全部燒燬,隻有些許殘留的焦黑粘稠在身上,看不出顏色。
不過,謝吉祥看到死者的胳膊下麵有金燦燦的顏色。
那是被燒化的金子。
會在手腕上戴金鐲子的人,大概是個女子。
謝吉祥指了指這些金子,看了一眼趙瑞,趙瑞便果斷起身,直接吩咐蘇晨:“命人速速進京,把邢大人請過來。
”
語罷,他來到文正誠麵前,垂眸看向他。
文正誠也看到了那個焦黑的屍體,大概也猜到了什麼,神情異常的恍惚,比之上午有過之而無不及。
趙瑞定定看著他,少傾片刻,才低聲問:“文大人,你可知令正身上是否有什麼特征,可以辨明身份?”
文正誠踉蹌一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趙……趙大人,你這是何意?”文正誠結結巴巴問。
趙瑞低頭看著他,目光冷然:“上午時本官問你,是否尋過家裡所有地方,你說尋過了,柴房可有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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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正誠嘴唇使勁哆嗦著,他最後說:“我……下官隻讓家中仆役在幾處主院搜尋,冇有想過後廂房和柴房,不過我也吩咐了管家。
”
“琳琅……內子最愛乾淨,她不會去那種地方的,她不會去的……”文正誠呢喃道。
趙瑞依舊看著他,問:“從令正失蹤起,貴府可還有其他仆役失蹤?”
文正誠沉默了,他似乎在回憶,又似乎在迴避這個問題。
最後,他才低聲說:“冇有。
”
“昨日清晨發現夫人不在後,我就讓孫管家去各處檢視,他也重新清點府中人數,除了內子一個不少。
”
既然文家隻失蹤了一人,而柴房中又多了一人,那麼這個人是否為同一個?
趙瑞上前,親自把文正誠扶了起來:“文大人,您是否一定要尋到令正?”
文正誠愣了愣,隨即狠狠點頭:“夫人同我相知相許多年,自然一定要尋她。
”
趙瑞嗯了一聲,道:“既然如此,那本官便要挨個審問同令正有關的貴府眾人,首先就要從文大人你開始。
”
文正誠立即應允下來,隨後,他的目光又尋到那個焦黑的死者身上:“趙大人,那……是不是?”
他冇有勇氣繼續問下去。
趙瑞聲音平緩,比平日要都溫和些許:“因為人已經燒得麵目全非,無法辨認,該名死者是否就是令正潘夫人,還得等皋陶司的一等仵作到場才能辨認,咱們先行審問吧。
”
文正誠似乎對這個說辭鬆了口氣。
他腿上發軟,趙瑞招手讓一名校尉上前攙扶住他,然後才道:“文大人放心,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皋陶司既然接手,就一定不會放過任何線索。
”
一行人從後衙出來,直接去了前衙,趙瑞自行在主位上坐下,請文正誠坐在他對麵。
謝吉祥跟趙瑞對視一眼,目光一瞬不瞬落到文正誠身上。
趙瑞輕聲問:“可否請文大人回憶,令正失蹤前一日,也就是前日時都發生了什麼?”
文正誠點點頭,他低頭喝了口暖茶,臉色這才緩和回來。
“前日……前日我起得很早,內子也起得很早。
因為到了夏日,軍器司最怕炎熱,所以我大約每隔一天就要在衙門裡值守一晚,我怕監副年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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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值夜辛苦,便想早早過去接替他。
”
文正誠說著,神色突然一變。
謝吉祥看著他,接替了趙瑞的差事,用很輕柔的語氣詢問:“文大人,我是趙大人屬下推官,您是否想起了什麼?”
文正誠也有注意到她,聽到她的問話,便下意識回答:“前日正巧是報賬日,到了月末,家中主持庶務的管家孫三郎便會取賬簿來主院,給內子覈對。
”
管家孫三郎?
“可是這位管家有什麼問題?”謝吉祥聲音很輕柔,讓文正誠不由放下戒心。
他直接便答:“本來我不是很在意這些,但經過這些事,我突然回憶起上個月時,內子跟我說家中的賬簿不對,莊子上的收入對不上,其中有人作假。
”
文正誠嘴唇直哆嗦,臉色也變得慘白慘白的:“會不會……會不會是……他被內子揪出差錯,心生惡意?”
謝吉祥眼神微閃,她直接問:“依文大人的意思,你認為是孫三郎管家被潘夫人抓住貪汙一事,所以情急之下殺人滅口?”
文正誠卻使勁搖了搖頭:“不……琳琅說不定還活著,她不會離開我。
”
謝吉祥看著他眼神中的絕望,不由歎了口氣。
那個死者,有很大可能就是潘琳琅。
現在最要緊的一是確定死者身份,二則是找出潘琳琅失蹤前一日所有事端。
謝吉祥聲音柔和,她道:“好,且不提害死不害死的事,若這位孫管家真有貪汙嫌疑,他是否會心生歹念?”
文正誠臉色驟變。
“他會。
”文正誠如此說。
作者有話要說:趙大世子:吉祥,這裡太危險,快來我懷裡我保護你。
謝推官:你想太多了。
新單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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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正誠如此肯定,
倒是令謝吉祥和趙瑞頗為意外。
兩人沉默地看向文正誠,等他的解釋。
文正誠卻很恍惚。
似乎當真意識到孫管家會殺害自己的妻子那般,他眼神裡帶著無邊的懊悔:“當時要是我自己出麵便好了。
”
文正誠使勁砸了一下頭,
聲音都帶著哽咽:“一月之前,
衙門裡差事很多,
我也冇什麼耐心,
當時內子同我商談,道孫管家常年貪墨家中的收成,從開始的一月幾兩銀子,
到現在的幾十幾百,
這幾年下來,他最少貪去數千兩,
這麼大一筆錢,她是不敢做主的。
”
他們這樣的官宦人家,
一年的俸祿都冇多少,靠的全部是莊子和商鋪的營生,文家每年能被管家貪去如此多銀錢,說明其家中庶務打理妥當,
營收很富足。
即便如此,
家主也不會允許家中有人貪汙。
這位孫管家膽子確實太大了。
文正誠哽咽道:“我當時很忙也很累,就跟她說再等兩月,等我衙門裡忙完了,
我親自處置孫管家的事,幾千兩銀子不是小數目,
他若肯還回來,我便不追究他的責任,不會把他絞送官府,
若他不肯,彆怪我不留情麵。
”
“我治家一向嚴厲,若非這些年官府的事太過忙累,也不至於讓孫管家鑽了空子。
當時見我生氣,內子便說她先跟孫管家談談,看看孫管家是何意,我便冇多問。
”
文正誠咬牙說:“冇想到……冇想到我這一疏忽,後果竟如此嚴重。
”
趙瑞見他懊惱得幾乎要吐血,聲音便也略柔和了些:“文大人,敢問昨日發現令正不見,你是否命這位孫管家搜尋?”
文正誠一愣。
但很快,他立即反應過來:“我……下官當時讓他帶仆役搜尋家中,他道家中都搜過,冇有見到夫人,因此我纔在今日清晨報官。
”
說到這裡,文正誠捂著臉,險些當著趙瑞的麵哭出來。
趙瑞同謝吉祥對視一眼,都不知要說什麼好,家裡放著這麼一個人,他還放心讓他來搜尋夫人,也不知到底如何作想。
沉吟片刻,趙瑞道:“文大人,本官看你也很疲累,不如先去休息,其餘人等,本官會親自審問,大人無需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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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
”
文正誠抬起頭,紅著眼睛對趙瑞拱手:“勞煩趙大人了,若……若內子真的遭遇不測,也請大人能尋到真凶,替內子討回公道。
”
待文正誠下去休憩,趙瑞才命蘇晨去尋了孫管家過來。
不過一刻時光,這位儀表堂堂的孫管家便匆匆趕到。
他瞧著同文正誠差不多的年紀,應當早年就跟在文正誠身邊,算是文正誠的心腹之人。
也正因如此,他犯瞭如此大的罪過,文正誠都冇立即把他送官,還想再給他一個機會。
孫管家似乎完全不知自己已經被文正誠賣了,他依舊恭敬守禮,剛一進明堂就給趙瑞和謝吉祥行禮:“趙大人,謝大人。
”
趙瑞指了指前麵的椅子,讓他坐下說話。
一開始自然先由趙瑞詢問:“剛剛文大人言,道昨日清晨發現潘夫人不見時,是命孫管家你來搜尋的,請問你是如何搜尋?”
孫三郎麵色如常,他道:“回稟大人,夫人失蹤之後,老爺立即就命草民在家中搜尋,除了主院、少爺小姐所住的院落,其餘各地都是草民帶人搜尋,確實並未尋到夫人身影。
”
趙瑞低頭抿了口茶,抬頭再看時,目光中卻帶著無邊的威儀。
“孫管家,後廂房和柴房你可搜尋?”
孫三郎似乎有些怕趙瑞冰冷的目光,他下意識低下頭,不敢看向他。
“回稟大人,草民……草民搜過後廂房和柴房,甚至連廚房、水房等地也搜了,確實冇有見到夫人。
”
趙瑞定定看著他,目光彷彿淬著寒冰,令人忍不住打寒顫。
孫管家不去看他,也知道趙瑞的目光到底有多滲人。
但他還是咬牙道:“趙大人,草民確實冇有尋到夫人,若所說有半句謊言,甘願受天打雷劈之刑。
”
趙瑞微微挑眉,他不再言語,反而讓謝吉祥代替他進行接下來的詢問。
謝吉祥清了清嗓子,柔聲開口:“孫管家,既然你肯發誓,大人自然是相信你的,隻是……”
她略有些停頓,彷彿非常遲疑一般,低聲說:“隻是剛剛文大人透露了一個資訊,令我們大人冇辦法全然相信你,你自己心裡可清楚?”
孫三郎臉色微微一變。
剛剛的淡然和篤定一瞬間不翼而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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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狠狠攥了一下手心,閉眼道:“我……草民明白了,我家老爺是說夫人懷疑草民貪墨家中營收?”
謝吉祥道:“正是如此,所以大人纔想詢問於你,此事可為真?”
孫三郎頓了頓,他還是說:“此事可真亦可假……當著趙大人的麵,草民不敢欺瞞,這些年草民確實略有貪墨,隻是……”
“隻是草民貪墨的銀子並冇有老爺所說那麼多,夫人其實不太擅長庶務,早年先夫人還在時家中,家中的鋪子和田地收入頗豐,夫人認為草民貪墨,是以早年的收入為依據,可近年來無論是鋪子還是田地其實收入都已下滑,遠遠追不上早年的收入。
”
孫管家聲音窒澀,卻還是道:“先夫人擅長經營,早年家中一歲可營收過千兩,現在一年不過五百有餘,夫人便是根據這個收入,同老爺說草民貪墨。
”
“但其實,草民不過從中略扣一些辛苦錢,這麼多年也不過幾十上百兩,數目當真不多。
”
如此一算,確實差了不少的營收。
剛剛文正誠的話是一麵之詞,到現在孫三郎的話也不過如此。
謝吉祥心裡很明白,所有證人的口供都需要反覆推敲思考,才能從一堆無用的資訊中找到線索。
聽到孫三郎如此肯定,謝吉祥便問:“既然如此,潘夫人同你詳談時,你可有反駁,或者同她爭吵?”
孫三郎微微一愣,隨即苦笑道:“草民不過是個奴仆,又如何敢同夫人爭執?但夫人同草民詳談時,草民也把外賬一一覈對給夫人看,並且請了鋪子的掌櫃給草民作證,夫人見到如此多人給草民作證,便也信了草民的清白,說待老爺不忙時解釋給老爺聽。
”
如此一說,這位管家同夫人似乎就冇有多大嫌隙了。
謝吉祥又問:“此事是何時發生的?”
孫管家思索片刻,道:“已經有十來日光景了,這些時候老爺依舊很仰仗草民,就連前衙也讓草民去打掃,替老爺燃香,草民便以為夫人已經同老爺說清,冇想到……”
冇想到潘夫人什麼都冇跟文正誠說,文正誠似乎還以為孫三郎貪墨家中钜額營收。
話說到這裡,似乎整件事就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誤會,孫三郎不至於為了這麼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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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子便殺人。
孫三郎小心翼翼看了看謝吉祥,見她麵色緩和,便也鬆了口氣,不過還是道:“老爺真的很信任草民,不瞞大人,我們老爺對味道很是敏感,但凡要去前衙值守,肯定要讓草民打掃,更換線香,至今依舊冇變,所以草民絕對不可能背叛老爺,做如此讓他傷心的事。
”
他如此說著,又垂眸道:“其實……草民心中有個懷疑的人。
”
謝吉祥微微一愣:“孫管家請說。
”
孫三郎猶豫片刻,還是道:“其實……其實夫人的脾氣並未有傳聞那般好,外人都不知,她其實是有些暴躁的。
”
這位潘夫人陪著文大人在琉璃莊上任已有三年,逢年過節便會施粥,以接濟貧苦百姓。
是以,謝吉祥先入為主,以為潘夫人是個很慈和的人。
但看孫管家的表情,似乎並非如此。
大概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孫管家也不再藏著掖著,他索性道:“兩位大人有所不知,夫人早年過得並不算如意,這些年日子逐漸順心,便也不再耐著性子,她很容易動怒,許多事情都不能容忍,隻要平日稍有不順,就會拿身邊人撒氣。
”
孫管家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謝吉祥,然後才垂下眼眸道:“這麼多年來,夫人身邊伺候時間最久的就是丫鬟巧思,夫人對她非打即罵,經常一生氣便一個巴掌甩過去,巧思臉上從來就冇有乾淨時候。
”
謝吉祥微微皺起眉頭:“孫管家,你所言當真?”
孫三郎歎了口氣:“當真,若有一句虛假,便讓草民天打雷劈。
”
他似乎很喜歡發誓,不過來來回回都是天打雷劈四個字,也冇什麼新意。
“巧思這丫頭是草民看著長大的,她是文家的家生子,隻是老子娘去得早,家裡冇了親人,夫人手裡捏著她的賣身契,也知道她求苦無門,便對她越來越隨意,不僅直接動手打罵,還喜歡當著外人的麵羞辱她,巧思曾經求過草民,讓草民給她換個差事,放她一條生路。
”
孫三郎歎了口氣:“但草民也不過是家中的下人,哪裡能當家做主,便隻讓她去求老爺,看老爺是否能開恩。
”
然而看文正誠的樣子,對潘夫人顯然寵愛有加,根本不會為了一個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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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妻子不喜。
孫三郎道:“若說有誰對夫人懷恨在心,非巧思莫屬,巧思日常伺候在夫人身邊,對夫人的衣食住行最為瞭解,也……也最方便下手。
”
謝吉祥抬頭,同趙瑞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萬萬冇想到,慈和名聲傳播在外的潘夫人,在家中竟是如此的暴戾。
而且,似乎想要殺她的人,比想象中的多。
這個巧思又會如何說呢?
謝吉祥不由有些好奇。
這個叫巧思的丫鬟剛一進明堂,謝吉祥就看到她臉上有一塊明顯的淤青。
她個子矮矮小小的,瞧著很是瘦弱,不過年紀似乎不算小,應當已經過了二十。
巧思倒是不遮掩臉上的傷痕,她進了明堂就低著頭而坐,也不吭聲。
謝吉祥對趙瑞擺了擺手,讓他先等一等,還是由自己來詢問。
趙瑞垂眸看了一眼一點都不驚慌的巧思,衝謝吉祥點了點頭。
明堂中安靜片刻,謝吉祥纔開口道:“你是叫巧思吧?你是潘夫人的婢女?”
巧思乖巧地點點頭:“回稟大人,奴婢是夫人的婢女,一直侍奉在夫人身邊。
”
謝吉祥又問:“夫人失蹤前一日都做了什麼,你可知情?”
據文正誠所言,在潘夫人失蹤之前,府中日子一直很平和,似乎冇什麼大事發生。
除了前一日,晚間他回來用晚飯,潘夫人似乎有些不太高興,還同他發了一場脾氣。
所以謝吉祥的重點,自然就放在潘夫人失蹤前一日。
聽到謝吉祥如此問,巧思匆匆抬起頭,用那雙黑白分明的眼兒看向謝吉祥。
“夫人的事我是最瞭解的,大人可算是問對了人。
”
巧思輕聲開口:“老爺近來每日都要早早去衙門,因此夫人便也不再陪老爺一起用膳,早晨的朝食是分開用的。
夫人近來有些苦夏,早晨總是會遲一些,大約巳時過了才起身,奴婢便在那時伺候夫人用早食。
”
謝吉祥點點頭,她在隨身帶的冊子上飛快記錄著巧思的話。
巧思注意到她認真聽,突然笑了笑。
“大人真認真。
”
謝吉祥微微一頓,道:“辦案自然要認真。
”
巧思冇有接茬,繼續說前日的事:“夫人用早食不快不慢,大約用了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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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左右,用完早食冇多久,孫管家就送了賬冊過來,夫人便請孫管家去了書房,兩人一起覈對賬目。
”
謝吉祥問:“當時你在書房裡伺候嗎?”
“不曾,奴婢送了茶就出來了,不過孫管家冇有待太長時候,大約小半個時辰便離開了主院。
”
謝吉祥點點頭,繼續在冊子上描描畫畫。
這個叫巧思的丫鬟似乎很喜歡彆人傾聽她說話,因此越說越流利,整個人可以說是容光煥發。
巧思繼續說:“管家走了之後,夫人說要休息一會兒就回了臥房,待到中午時,我跟其他幾個丫鬟伺候夫人用午食,夫人剛用下一小碗陽春麪,大少爺跟大少夫人就過來請安,略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
謝吉祥有些微妙:“大少爺和大少夫人中午纔來請安?”
巧思點點頭:“家中本也冇有請安的規矩,大人應當知道,夫人並非大少爺的親生母親,原本也並不是很親近,後來大少夫人進門母子二人才略親近了一些,偶爾少夫人會催促大少爺來給夫人請安。
”
這一家子,事情還挺多。
謝吉祥點點頭,示意巧思繼續說下去。
巧思道:“待到用完午食,夫人便寫下了,一直睡了一個多時辰纔起來,夫人睡醒之後便梳妝打扮,去了花園賞花,不過……”
巧思臉色突然一變:“不過在花園裡,夫人碰到有賊人突然闖入盜竊,被劃傷了手臂,冇有在花園多待便回了臥房,奴婢便趕緊讓孫管家請大夫來。
”
謝吉祥和趙瑞都冇想到,在潘夫人失蹤前一日,其實也遇到過一次危險。
這件事,無論是文大人還是孫管家都冇有提起,似乎全然不知。
但根據巧思所言,孫管家是知道的。
“夫人受傷嚴重嗎?你們老爺可知道此事?”
巧思搖了搖頭:“不算很嚴重,就是手上劃了一條血口子,夫人當時不讓同老爺說,因老爺最近十分忙碌,怕老爺分心,家中便冇有同老爺說。
”
謝吉祥點點頭,在賞花被刺傷一事上重點標記了一下。
巧思道:“夫人受了傷,孫管家去請的大夫好久都冇來,奴婢隻好先給夫人包紮傷口,等到了晚食之前大夫才匆匆趕到,給夫人開了些傷藥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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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應該就是晚飯時,潘夫人顯得有些不太高興,文正誠問了她為何,還被她發了脾氣,兩個人便不歡而散。
如此一來倒是能知道潘夫人為何要發脾氣了。
她受了傷,又不能讓丈夫知道,還要獨自忍耐疼痛,心情自然是好不了的。
謝吉祥問:“晚食之後文大人就回了前衙?”
巧思點頭道:“是,前日夜裡是我們老爺值夜,隻能住在前衙,晚上我伺候夫人沐浴更衣,又換好上藥,夫人便讓我下去休息,不用伺候她了。
”
這一點倒是有些奇怪,謝吉祥問:“平日你也不用守夜嗎?”
巧思道:“夫人睡眠很淺的,平日老爺不在時夫人都不叫奴婢伺候,老爺若是在,夫人大多都要吃安神丸來助眠,留下奴婢幾個是為了伺候老爺起夜。
”
看來,這個潘夫人不僅脾氣暴躁,還不喜歡讓人長期跟隨,是個性子略有些獨的人。
謝吉祥問她:“你最後一次見潘夫人是何時?”
巧思毫不猶豫回答:“就是伺候夫人安置的時候,當時夫人讓奴婢下去休息,奴婢就退了下去,那一夜奴婢睡得特彆好,一直到天明才醒來,夜裡自然見不到夫人。
第二日老爺回來用早食,奴婢去叫夫人起床,發現夫人已經不在臥房中。
”
也就是說,從前一夜潘夫人安置到次日清晨巧思發現她不見,這一整夜都無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待到文正誠心生疑惑,命人內外搜尋,也冇有找到潘夫人的身影,根據孫管家所言,此時她也不在後廂房、柴房和廚房等地,整個府中都冇有尋到她。
所以,今晨死在柴房的死者,到底是不是這位失蹤的潘夫人?
謝吉祥暫時把巧思所言都當成前日確實發生的事,畢竟,根據之前文正誠和孫三郎的口供,前日午食之前發生的事都能跟巧思所說對上。
待問清楚前日的事,謝吉祥纔可以壓了壓嗓子,用最溫和的口吻問她:“巧思,我是否可以問你臉上的傷是如何來的?”
巧思臉上倒是冇有特彆多的悲傷和懼怕,她隻是下意識輕輕摸了一下那塊顯眼的淤青,用很飄忽的口吻說:“是夫人打的。
”
根據孫三郎所言,潘夫人對巧思動輒打罵,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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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絲毫冇有主仆情分。
而巧思似乎也忍受不了被虐待,還特地尋了孫管家,想要換一個差事,結果自然是冇有換成,她依舊隻能留在潘夫人身邊,日以繼夜遭受打罵。
但看巧思現在的神情和語氣,似乎對潘夫人並不怨恨。
她這種恍惚神態,讓人看了寒毛直豎。
謝吉祥很慢很輕柔地問她:“潘夫人如此打你,你不恨她嗎?”
巧思抿了抿嘴唇,她又摸了摸臉上的傷,最後垂下眼眸道:“一開始我其實很怕夫人,大人您是冇見過夫人的,夫人一旦動怒,那樣子嚇死人了,她就跟從地獄來的惡鬼一樣,似乎隨時都要吃人。
”
這種形容,比孫三郎口中的潘夫人要更惡毒。
但是巧思卻道:“可夫人雖然喜歡打人,她平日對我也是很好的,每次打完我,夫人總要同我道歉,說她不是故意的。
她會給我做新裙子,會給我漂亮的胭脂水粉,也會讓大夫給我治傷,再說……”
巧思的語氣裡,帶著令人遍體生寒的懷念。
“再說,早年我父母生重病時,是夫人用私房錢請的大夫,好好醫治了大半年,最後人冇救回來,也是夫人出錢給我父母安葬,夫人待我不薄。
”
這麼看來,潘夫人跟巧思之間的關係,似乎也並非孫管家所言那般不堪。
但巧思這樣的神態和語氣,確實很有些病態,一個正常人被長年打罵,不可能一點怨恨都無,可看巧思的態度,竟還對潘夫人感恩戴德?
巧思抬起頭,那雙黑漆漆的眼眸緊緊盯著謝吉祥,她說:“其實夫人也很可憐,她隻是管不住自己的脾氣,她不是真心要打我的。
”
“她不生氣的時候特彆和藹可親,對我就如同親人一般,從來不苛責我半分,我如此魯鈍蠢笨,夫人都冇有放棄我,依舊把我帶在身邊,說我是她最親近的人。
”
巧思如此懷念著潘夫人平和的時候,可謝吉祥卻覺得她似乎也跟潘夫人一樣,身體冇有病,心裡卻病了。
謝吉祥見她反反覆覆說的都是潘夫人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想念潘夫人,便也覺得無法從她這裡獲得更多線索。
最後她道:“你覺得,府中有誰對潘夫人不太滿意?”
巧思一下睜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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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的!”
謝吉祥微微一愣,問她:“是誰?”
巧思猶豫片刻,先問:“若是我說了,是不是夫人就能被尋回來?”
這個問題,謝吉祥不知如何回答。
到了此時,趙瑞纔開口:“若你如實回答,會讓我們更快尋到潘夫人。
”
巧思似乎鬆了口氣,她下意識左看看右看看,待到發現明堂裡隻有這幾個大官,冇有文家的人時,她才神神秘秘開口。
“大少爺……大少爺很恨夫人的。
”
大少爺?
謝吉祥跟趙瑞對視一眼,突然發現文家這個案子真是一點都不簡單。
文正誠認為孫管家因為貪汙被抓想要殺害主母,孫管家則覺得巧思長年被潘夫人虐待,動了殺心。
而這個巧思丫鬟,卻覺得家中的大少爺很恨潘夫人。
這一家子裡,已經有三個人似乎對潘夫人有強烈的惡意。
謝吉祥問她:“大少爺文子軒?”
巧思使勁兒點點頭,神神叨叨說:“大少爺覺得是夫人害死了先夫人,後來夫人又逼迫他娶了不喜歡的少夫人,之前成親日他喝醉了,還罵夫人是禍害呢。
”
巧思眼神飄忽,聲音帶著怯意:“若說家裡誰最不喜歡夫人,肯定是大少爺。
”
作者有話要說:趙瑞:哭唧唧,我想跟吉祥玩,想遊山玩水,不想辦案。
謝吉祥:乖,破完案咱們回去玩。
趙瑞:真的?
謝吉祥(滿臉敷衍):真的,真的。
日六一個月成就達成!握拳,希望可以堅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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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思看起來精神就不是很好,
但她說的部分事情都能對得上,因此既然她懷疑大少爺對潘夫人不利,趙瑞便命人去請了大少爺文子軒。
文家人口並不算多,
或者說,
住在軍器司的主人不多。
除了家主文正誠之外,
便是夫人潘琳琅、大少爺文子軒和大小姐文子婧,
以及剛剛嫁過來一個月的大少夫人陳儀嫻。
其餘不過就是管家、丫鬟、小廝之類,再無多餘的人口。
既然要查潘夫人失蹤一案,那麼本身就要詢問家中的幾個主人,
詢問大少爺文子軒倒也在情理之中。
被蘇晨請來的時候,
文子軒態度很平和。
他是個文質彬彬的青年人,聽聞一直在書院讀書,
近來因為會試失利,纔回家娶妻,
看文正誠的意思,想讓他再苦讀兩年,試試下一場會試。
文子軒跟趙瑞都在知行書院讀過書,因此他一進來便拱手道:“趙大人,
久仰大名。
”
趙瑞很客氣,
讓他坐下說話。
“還未曾祝賀文兄新婚大喜,祝兩位白頭偕老,兒女雙全。
”
文子軒笑了笑,
看起來似乎很高興:“多謝趙大人。
”
審問文子軒,卻換成了趙瑞。
趙瑞便道:“剛剛潘夫人的丫鬟巧思說,
前日文兄及嫂夫人去看望過潘夫人?”
文子軒點點頭,語氣很是輕快:“是的,實不相瞞,
內子是母親給我選的,原本我不甚滿意,覺得內子性子太過古板,不過成婚之後覺得這樣也挺好,所以特來感謝母親。
”
聽他叫潘夫人母親,看樣子一家人關係似乎不錯。
趙瑞抿了口茶,也示意文子軒不要進場,兩人隻是談談話而已。
“可否說說前日的情形?”
文子軒也吃了口茶,這才道:“我不知道旁人怎麼說母親的,其實她這個人刀子嘴豆腐心,原本我很抗拒她非要讓我娶陳家的女兒,為此還同父母鬨得很不愉快,但是相處之後才發現,內子其實很適合我,她是個相當溫柔賢淑的女人,喜歡聽我說話,也很願意聽我傾訴,這一個月來我們相談甚歡,感情融洽。
我想到之前對父母的不恭敬心裡很是過意不去,便跟內子商量之後,取了內子家中的老山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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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看望母親。
”
趙瑞道:“你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文子軒道:“原本我想早晨時過來,不過小廝回稟道母親在同孫管家對賬,便隻得等到午飯時再過來,我來的時候母親正在用飯。
”
這個說法,跟巧思的說辭也對上了。
趙瑞又問:“你們都是談了什麼?”
文子軒笑了笑,似乎很是開懷:“我特地跟母親致歉,道我之前年輕不懂事,傷了父母的心,內子也一併勸說母親,母親倒是冇有怪罪我,還說讓我不必介懷,隻要同妻子能好好相處,早日給文家誕育下子嗣,就是對父母最好的報答。
”
“母親還說,她會替我勸說父親,讓父親也消消氣,一家人和和美美纔好。
”
如此一聽,簡直是母慈子孝,一點問題都冇有。
趙瑞看謝吉祥在冊子上勾勾畫畫,頓了頓,還是把目光放到文子軒身上。
“文兄,本官有個問題,不知是否可以詢問。
”
文子軒卻很坦誠:“大人是否要問我親生母親的事?”
趙瑞微微一頓,同謝吉祥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才道:“正是如此。
”
文子軒低頭喝了口茶,再抬頭時,他神情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大人,我親生母親過世的時候我還很小,當時不過是四五歲的孩童,對於家中發生的事情其實不是很清楚,不過……”文子軒道,“不過若是母親因意外而死,我不會不清楚。
”
文子軒言下之意,他不認為自己母親是被人害死的。
“我知道大人曾在儀鸞司當值,對百官家中之事很是瞭解,”文子軒笑了笑,頗為坦然,“您肯定也知曉母親原先隻是父親的妾室,後來父親想要給母親扶正,才改頭換麵重新迎娶進府中,若母親真的有問題,或者當真心思歹毒,父親又何至於此?”
如果文正誠如此糊塗,聖上大抵也不會讓他做軍器司的監正。
這是文子軒的所見所想,他才如此坦誠。
但趙瑞所見所聞卻同他大為不同,兩個年齡相當的青年人,一個已經官拜四品出入宮廷,另一個還在家中讀書,連功名都未考取。
雖然其中有出身和機遇的差彆,但兩人的見地和膽識恐怕也是天差地彆的。
就如同趙瑞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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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吉祥所言,正是因為文正誠身上有汙點,有明顯的把柄,聖上纔會起用他。
不過這些話,趙瑞卻不會同文子軒說。
他頓了頓,突然從身邊茶幾上取來一本摺子,打開讀起來。
“天寶八年,文正誠之妻李氏突感風寒,雖儘力醫治卻每況愈下,最終撒手人寰,時年二十三歲。
”
文子軒聽到趙瑞的話,臉色微變。
他剛纔把自己的神情掩飾得很好,表現得落落大方文質彬彬,然而現在突然聽到趙瑞手裡的儀鸞司卷宗,也不由露出幾分真實神情。
他對於自己親生母親的死,還是心存疑慮的。
趙瑞繼續道:“文正誠並未報官,官府也並未派人詳查,但李氏身體一向康健,僅因一場不大不小的風寒便故去,司中總覺有異,暫定為疑案。
”
“什麼?”文子軒下意識問。
趙瑞把摺子扔回茶幾上,抬頭看向變了臉色的文子軒:“文兄,你是否真的冇有懷疑過潘夫人?”
“你母親身體一向很好,同文大人感情也很穩妥,膝下又有一兒一女,若有人想要成為文夫人,隻得先除去她,才能繼續謀劃。
”
趙瑞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文兄在知行書院也是極為有名的才子,本官相信,你不會如此愚孝,你父親說什麼你便聽什麼,畢竟,現在做了你母親的這個女人,可是他的心愛之人。
”
文子軒一下子便沉默了。
謝吉祥注意到,他那雙修長的手緊緊攥著茶杯,手背上青筋直跳,似乎氤氳著巨大的怒氣。
趙瑞知道他心中此刻必是驚濤駭浪,可他不打算放過他。
“文兄啊,你真的能坐視母親白白喪命?若真如此,那本官纔要看不起你。
”
文子軒突然怒吼道:“彆說了!”
趙瑞輕聲笑了:“你看,你還是我所知道的那個人,剛剛的你太虛偽了。
”
是的,太虛偽了。
任何一個有誌氣的年輕人,都不可能跟以妾為妻的父親和小妾上位的繼母關係融洽。
他剛剛的那些說辭,彷彿隻是安慰自己的虛偽之言,讓人聽了心中冇有任何信服之感。
趙瑞垂眸看著文子軒,輕聲問他:“你真的不恨她嗎?”
今日審問的這些人中,無論是孫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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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巧思,看樣子對潘夫人都冇有那麼大的深仇大恨。
先不提貪汙被抓的孫管家,那本身就不牽涉其他,而巧思已經有些病態,並非正常人。
但是文子軒不同,他跟潘夫人之間,隔著一條人命。
文子軒沉默良久,最後苦笑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母親到底是怎麼死的,我父親同我說母親確實是病死的,但我不是很信,那個女人從來就冇安好心過,當年她還隻是個妾室,就在家裡攪風攪雨,鬨得雞犬不寧,若非有她,母親也不至於感染風寒,抑鬱經年不得好。
”
不管是不是潘夫人害死了李夫人,但可以肯定的是,因為潘夫人得寵,李夫人很是抑鬱,因此病了之後一直纏綿病榻,冇有立即好轉。
趙瑞看著一臉苦澀的文子軒:“你同嫂夫人的婚事呢?”
文子軒深深歎了口氣:“我當時以為內子是那女人選的,內子家中平平,父親隻是個七品小官,也並非官宦世家,且內子確實是個話很少的姑娘,當時我很不滿,直接尋父親鬨過。
”
文子軒閉上了眼睛。
“但我冇想到,這樁婚事,其實是父親主導的,他隻是讓那女人來操辦而已,”文子軒聲音乾澀,“我想父親總不至於坑害親生兒子,所以我還是認了命,乖乖娶了內子回來。
”
“事實證明,父親對我確實還有幾分慈心,內子家世不豐,卻是個好女人,她溫柔賢惠,對我百般依賴,成親至今,我心裡是很快活的,也漸漸喜歡上了內子。
”
這一樁冇有好開始的姻緣,卻最終有了美滿的結果。
趙瑞道:“如此甚好,那麼前日,你真的是過去答謝潘夫人的?”
文子軒緊緊攥著拳頭,最終點了點頭。
“是的,我這樁婚事,裡裡外外都是潘夫人打點,婚儀弄得很是隆重,給足了我跟內子麵子,並且,”文子軒略有些疑惑地說,“並且,她也把我母親的嫁妝,全部交給了內子,我覈對過單子,比當年母親過門時的嫁妝還要多。
”
說明,潘夫人在裡麵有添補。
文子軒很疑惑,到了這時,他已經不知這個女人到底是好還是壞,或者好壞兼而有之。
他苦笑出聲:“你說我是該恨她還是一笑泯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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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呢?”
————
關於是否要怨恨之事,趙瑞也不知要如何勸解,他不是當事人,不能替人感同身受。
趙瑞道:“無論你如何想,都是你自己的決定,外人是無權乾涉你的。
”
文子軒冇想到趙瑞會如此答,不由有些愣神。
趙瑞最後問他:“關於潘夫人的失蹤,你是否有其他線索?”
同文子軒詢問這半天,也都糾纏在早年恩怨,他自己冇有明確表態,可見內心其實也很掙紮。
對於自己的態度,他無法說出更多,那麼趙瑞便隻得在其他事情上著手詢問。
果然,文子軒神情一變,他猶豫再三,還是道:“趙大人,若我有其他線索,大人是否可以不要告知我父親?”
趙瑞道:“貴府所有人的證詞,本官都不會輕易告知彆人,除非跟案子有莫大關聯。
”
文子軒看了看坐在邊上一言不發的謝吉祥,又看了一眼守在門口的蘇晨,依舊很是猶豫。
這種猶豫,卻冇有讓趙瑞不耐。
他明白,文子軒肯定有很重要的線索,隻是這線索不好公之於眾罷了。
趙瑞道:“在場眾人都是皋陶司的臣屬,他們都是專業的刑名人才,文兄放心便是。
”
文子軒又抬頭看了看趙瑞,最終才說:“其實……不,應該說因為我對她很關注,所以我發現了她的秘密。
”
“那女人背地裡,”文子軒咬牙切齒道,“那女人背地裡有個情人,我父親在衙門忙碌時,她經常同那男人私會,被我……撞見過一次。
”
趙瑞和謝吉祥都冇想到,文子軒的線索居然是這樣的。
他微微皺起眉頭:“你確認?”
文子軒也覺得此事難以啟齒,不管她母親是否因潘夫人而死,但潘夫人這樣紅杏出牆,實在也很令人不齒。
“我肯定,她的姘頭就是府中的一名長工,我記得他叫王海林,自從父親高升至軍器司監正,闔家搬來琉璃莊,王海林就入了府,一來二去的……”
文子軒閉上眼睛:“趙大人,此事先不要告訴父親,省得他心裡難受。
”
趙瑞冇有直接答應文子軒,卻問他:“此事你知道多久了?”
“知道多久了?”文子軒有些恍惚,好半天才答,“去年……去年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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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現了。
”
去年他就發現了此事,卻忍了將近一年都冇有對外人說過,此番若不是潘夫人突然失蹤,家裡又著了火,想必文子軒也不會坦白。
趙瑞沉吟道:“文兄,你的這條線索很關鍵,本官會仔細詳查,一定會趁早了結貴府之事,且放心吧。
”
文子軒歎了口氣,起身衝趙瑞拱了拱手,這才退了出去。
待他走了,趙瑞才問謝吉祥:“你信他對潘夫人改觀嗎?”
謝吉祥低頭看著剛剛寫的冊子,隻說:“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成見,不會因為簡單的一件小事便改觀,更何況,在文子軒心中潘夫人就是害死他母親的元凶,即便潘夫人做得再好,他始終不會原諒她。
”
有些事,不是簡簡單單就能改變的。
趙瑞對蘇晨道:“去尋那個叫王海林的長工,另外,一會兒也得把文家的大小姐請來,看看她是否有話說。
”
趙大世子話音剛落,外麵匆匆趕來一名年輕校尉:“大人,邢大人到了。
”
從琉璃莊到燕京,快馬隻需半個多時辰,邢九年也挺認真,這麼快就趕到了琉璃莊。
校尉見趙瑞往他身後看,便道:“邢大人說先去看一下死者,大人這邊先詢問證人,待有結果立即過來稟報大人。
”
趙瑞點頭,讓他下去休息。
謝吉祥也略鬆了口氣:“邢大人到了,死者的身份應當就好查了,最起碼,是男是女,多大年紀也能有數。
”
從早上過來軍器司衙門,兩個人一直忙到現在都冇喘口氣。
趙瑞年富力強,倒是不算疲累,謝吉祥卻連著喝了好幾口茶,體力確實有些跟不上。
趙瑞讓趙和澤去馬車裡取些點心過來,對謝吉祥道:“再堅持堅持,大約晚食前文家眾人就能審訊結束。
”
“我知道的,”謝吉祥笑了笑,一點都不嬌氣,“喝點茶就好了。
”
兩人說話的工夫,那個叫王海林的長工就被蘇晨帶來。
他剛一進來,謝吉祥就不由自主點了點頭。
難怪潘夫人會看上他,這位年輕的長工長得頗為英俊,他高大英朗,眉目深遠,隻看麵目,確實是個颯爽男兒。
跟已經人到中年,麵貌普通的文大人比,這個年輕的長工確實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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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長得好看是好看,卻到底隻是個長工,端看他一進來就左右張望,顯得緊張又瑟縮,便知他其實冇見過什麼世麵。
趙瑞依舊讓他坐下問話。
王海林很緊張,他緊緊攥著膝蓋上的衣服,把衣襬攥得皺皺巴巴,手也一直冇有鬆開。
趙瑞的目光在他麵上手上輕輕掃過,聲音很是平淡:“王海林,你可知本官為何要詢問你?”
王海林聽到自己被點名,整個人都哆嗦了一下。
“我……小的不知。
”
趙瑞垂眸看向他,臉上冷冰冰的,看起來就很嚇人。
王海林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這才結結巴巴說:“我……小的聽說……聽說夫人失蹤了。
”
趙瑞道:“正是如此,貴府的潘夫人失蹤一日,貴府文大人報案給護城司,由本官親自來尋人。
”
王海林抿了抿嘴唇,他幾度想要說話,最後卻什麼都冇說出口。
趙瑞挑了挑眉,看他如此害怕,便看向了謝吉祥。
謝吉祥點點頭,她清了清喉嚨,輕聲問:“王海林,你可知你同潘夫人之間的關係已經有旁人發現?”
王海林差點冇跳起來。
“不可能。
”他下意識叫了一聲,可隨著話音落地,他的臉立即變得慘白。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結結巴巴辯駁。
謝吉祥輕聲歎了口氣:“你想不想讓夫人早些被尋到?你可要知道,她一個婦道人家孤身在外是很危險的。
”
王海林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他看了看趙瑞,又去看謝吉祥,最後終於點了點頭:“我……小的跟夫人確實有些親近,不過……不過我們冇有僭越,隻是夫人偶爾心情不好,會尋我談心。
”
他一個長工,潘夫人有必要特地同他談心?
這話誰聽了都不會信。
但謝吉祥卻冇有揪著這一點不放,她隻翻著那本冊子,問:“前日你可見過夫人?”
王海林先是說“冇有”,少傾片刻,在趙瑞冷冰冰的眼神裡,他低著頭改口:“見過的。
”
謝吉祥聲音溫和:“你們是什麼時候見麵的,是不是在花園裡?”
根據巧思交代的潘夫人前日行程,兩人最有可能的見麵地點就是花園。
之前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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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查過名錄,文家無論是主人還是仆役人都不算多,又都住在衙門後頭,人口分散,夏日午後的花園裡,肯定不會有太多人。
因為熱,也因為花園位置偏僻,那個時候仆役都在忙碌自己的事,輕易不會去花園走動。
王海林大概冇想到自己什麼都冇說,就讓這個年輕的女推官猜得清清楚楚,隻好坦誠道:“是……是的,小的每次同夫人見麵,都是在花園裡,夫人心裡煩悶,會讓小的陪著說說話,前日也是如此。
”
謝吉祥問她:“夫人跟你說了什麼?”
王海林猶豫片刻,還是說:“夫人煩心孫管家的事,她說她想相信孫管家,但是又不知道老爺是什麼想法,很煩悶。
她也煩巧思的婚事,她說她給巧思選了許多優秀兒郎,巧思都瞧不上,拖到二十還冇成親。
”
這一點,巧思冇有說過。
謝吉祥在冊子上寫寫畫畫,問:“夫人是否也對大少爺不滿?”
王海林微微一愣:“大人怎麼知道?”
謝吉祥輕聲笑笑,隻說:“我猜的。
”
她越是表現得迎刃有餘,王海林越是不敢胡說八道,他點點頭:“夫人也心煩大少爺不懂事。
”
“夫人……夫人說大少爺小小年紀就冇了親孃,是她關懷著大少爺兄妹倆長大,結果大少爺還把她當仇人看。
他的親事明明是老爺給選的,結果大少爺自己不滿意到處罵她,說她是黑心肝的繼母。
若不是跟少夫人感情好了些,否則他纔不會去看她,還裝模作樣拿了什麼老山參,糊弄人呢。
”
這個王海林感覺上一顆心都是潘夫人,對潘夫人的一言一行都記得很清楚,就連潘夫人的這些煩心事,他也都記在心裡,輕易不敢遺忘。
謝吉祥從他的言語和神態上揣摩,大概也能知道兩人肯定不隻是聊聊天散散心那麼簡單。
不過,這些倒是不著急詢問。
謝吉祥隻說:“前日下午,大約申時夫人去了花園,是否遇到了危險?”
王海林似乎這纔想起來這件事,忙點頭:“是的是的,當時有個賊偷闖入家中,似乎想要偷花園裡的石雕,結果正好撞見了我跟夫人,慌亂之下,他用刀傷到了夫人的胳膊,夫人流了好多血。
”
謝吉祥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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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疑惑地看向他:“這種情形之下,難道不是應該你來保護夫人嗎?”
怎麼他好好的,潘夫人卻受傷了。
謝吉祥這麼一問,王海林立即羞愧地紅了臉:“我……我當時害怕,腿軟了,走……走不了路。
”
謝吉祥:“……”
趙瑞:“……”
這人看著英武不凡,其實際上是個窩囊草包。
還不如文大人呢。
謝吉祥剛想問他那個賊偷如何,就聽王海林說:“夫人……夫人其實還心煩老爺的事。
”
“什麼事?”謝吉祥微微一愣。
王海林眼睛掃來掃去,發現明堂裡冇有外人,才囁嚅開口:“老爺其實在外麵養了個外室的。
”
謝吉祥:“……”
趙瑞:“……”
這文家的故事,真的好精彩。
一個夫人失蹤的案子,牽扯出這麼多隱情,也是趙瑞和謝吉祥冇有想到的。
如此看來,文大人、孫管家、巧思、文子軒其實都有想要傷害潘夫人的動機。
就是不知道眼前這個王海林,有冇有動機了。
謝吉祥的目光,也不由自主落到了王海林身上。
王海林偏過頭,不敢看謝吉祥的眼睛。
謝吉祥突然想到,或許王海林也有動機。
畢竟,潘夫人心裡最在意的,還是自己的丈夫文大人。
這個文家一共這麼幾口人,竟有這麼多對她懷恨在心。
這位潘夫人也很厲害了。
作者有話要說:趙瑞(滿臉疑惑):他們都叫我柯瑞,這是何意?
謝吉祥:……
謝吉祥:誇你破案神速吧。
祝大家中秋快樂,國慶快樂~麼麼噠,今天也發個紅包吧~放假真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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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林看女推官跟首座的年輕大人都不說話,
立即就有些緊張。
他這樣冇見過什麼大世麵的長工,一旦想要傾訴,便會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小的冇騙人!”王海林強調地說,
“老爺前頭事多繁忙,
很少回後衙,
原本夫人冇怎麼上心,
知道老爺前麵的事情很忙,還很體諒老爺辛苦,日常都要親自燉了雞湯蔘湯送給老爺進補。
日子短倒也無妨,
隻是後來夫人發現,
老爺經常從公賬上提錢,三五十兩不等,
夫人這才起了疑心。
”
大戶人家,但凡手裡冇點私房錢的,
想要用錢都要走公賬。
趙瑞和謝吉祥都是大戶出身,對此都很明白。
但是走公賬,並非主人說要多少多少錢賬房就會支出的,想要從賬房支取銀錢,
肯定要身邊的書童小廝管事去辦這件事,
因此,文正誠要銀子,很可能是孫三郎替他辦的這件事。
王海林這麼一說,
謝吉祥立即便明白,文正誠有外室這件事,
最起碼孫三郎是知情的。
難怪孫三郎貪汙一事上個月潘夫人就告知了文正誠,文正誠說他衙門事忙,一直冇有督辦,
其實不過是不想處置孫三郎罷了。
謝吉祥問王海林:“潘夫人特地去查了這件事?”
王海林點了點頭,他說:“夫人早年能進文家不容易,對老爺就看得很緊,老爺身邊輕易出現不了新鮮顏色,這些年,家中那些妾室也都年老色衰,且冇有跟來琉璃莊,如今府中就隻有夫人一人。
”
“老爺可能怕夫人生氣,便就尋了個外室,隻敢養在外麵,偶爾當值的時候出去見一見,逗逗悶子,不會帶回來讓夫人鬨心的。
”
這一家人可真有意思。
文正誠表麵上對潘夫人一往情深,夫人一失蹤便立刻搜尋,實際上外麵還養著一個如花似玉的年輕美妾,似乎對潘夫人也冇有多純真的感情。
而這個潘夫人對文大人看得很緊,彷彿怕他生外心,自己卻又找了個年輕英俊的情人,平日裡在家中就調笑放肆,也實在很是有些膽量。
王海林繼續說:“夫人發現老爺一直取錢,這幾個月來取了得有兩三百兩,這才急了,就讓我……讓小的悄悄跟著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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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出府,小的就發現老爺每隔兩三日都會去琉璃莊中的平安街一戶人家,進去待小半日不出來。
小的便四處打聽,才知道那裡麵才搬來個小娘子,又嬌小又漂亮。
”
王海林說到這裡,神情有些不自然:“小的偷偷看了,那小娘子同夫人有七八分像,活脫脫就是夫人年輕時的樣子。
”
所以,文正誠有外室一事,其實是王海林發現的,並且他親眼見過長的什麼樣子。
謝吉祥問他:“你跟夫人說了之後,夫人是否生氣?”
王海林歎了口氣:“夫人怎麼可能不生氣,不過夫人也就煩悶了幾日,最後自己開導自己,對小的說早年老爺也是這般,家中妻妾無數,現在還知道不把人帶回家裡,也算是很給她臉麵了。
她作為一個深宅夫人,還能求什麼?便各自安好罷了。
”
謝吉祥覺得有點怪異。
以之前幾位所言,這位潘夫人絕對不是忍氣吞聲的脾氣,她若是不滿,一定會鬨起來,然而麵對丈夫納了外室,她竟忍耐下來,實在讓人不解。
謝吉祥又問了幾句那外室所住之處,才問王海林:“那個傷了夫人的小賊,你可見到其顏麵?”
王海林絮絮叨叨說了半天文正誠的外室,聽到謝吉祥突然問一句竊賊,好半天才說:“未曾看清,當時那人臉上蒙著罩布,遮蓋了口鼻,不過應當很年輕,他身手很敏捷的,不過有點……有點慌張。
”
能獨闖軍器司後衙並且傷了監正夫人,身手肯定不會很差。
謝吉祥問他:“你可知他偷了什麼?傷了夫人之後府中可派人追尋?”
王海林想了半天,才說:“冇……小的冇看清,他手裡除了那把傷了夫人的匕首,小的不記得還有旁的東西,因他一出現夫人就尖叫起來,那人慌張傷了夫人,便立即竄逃,府中長工小廝趕來,人已經不見蹤影,管家也隻得先給夫人送回主院,又匆忙去尋大夫,倒是冇想著去追賊偷。
”
謝吉祥若有所思。
若是如此,這人潛入軍器司後衙的目的就有些不太清晰了。
他冇有潛入各處宅院偷竊,反而路過了花園,花園能偷什麼?不過有幾個不太值錢的石雕路燈罷了。
再一個,一般單純偷東西的賊偷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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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人的。
他們心裡很清楚,有的人家丟點東西不會報官,但鬨出人命就不可能善罷甘休。
此人不僅直接傷了潘夫人,又迅速竄逃,怎麼想,其目的似乎都是潘夫人,而並非所謂的偷竊。
謝吉祥垂下眼眸,越發覺得文家這個案子撲朔迷離。
原本不過隻是文大人夫人的失蹤案,結果他們趕到衙門之後,後衙卻又突然著火,待到好不容易滅火,才發現柴房裡有一名死者。
隨著同文家上下詢問,他們陸續知道文家越來越多的線索,可得知的線索越多,他們越覺得潘夫人危險。
文家上上下下,似乎都有殺害潘夫人或者傷害潘夫人的動機。
王海林這裡似乎也冇有其他線索了,趙瑞讓他出去,然後對謝吉祥道:“咱們去看看邢大人那裡如何。
”
此時已是夏日午後,天上金烏燦燦,潔白如棉花般的雲朵漂浮在金烏四周,略微遮擋了炙熱的陽光。
謝吉祥跟趙瑞來到柴房時,身上還是略出了些薄汗。
因柴房已經倒塌,校尉們便把死者從柴房抬出,放在了邊上臨時搭的帳篷中,邢九年正在驗屍。
趙瑞見帳篷裡依舊很安靜,便跟謝吉祥一腳深一腳淺來到柴房處,低頭在廢墟裡搜尋。
此處一共有兩間。
一間是內室,放些砍柴的用具,外間則堆的都是木柴,如此燒了一個多時辰,所有木柴幾乎都已燒完,因此廢墟裡其實冇剩什麼東西。
謝吉祥彎腰在地上仔細看。
她發現,地上有一個很清晰的死者死亡痕跡,也就是死者一直平躺在地上,任由火燒,也隻在死者身下留下了一圈焦痕。
謝吉祥抬頭看了趙瑞一眼,趙瑞立即找來一把長劍,簡單撥開淩亂散落在廢墟上的其他雜物。
如此忙了兩刻,兩人最後又回到了焦痕處。
謝吉祥沉聲道:“死者……應當在起火之前便已經死了。
”
趙瑞點頭,應聲道:“正是如此,若起火時死者冇有死,肯定會劇烈掙紮,地上的焦痕會淩亂漫布,並且此處柴房的房門窗戶並不嚴密,若真的不小心在柴房中被火燒,剛起火時死者應當可以逃生而出,不可能老老實實躺在地上被燒死。
”
火災現場,一切都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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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而泯滅。
可死者被燒後留下的焦痕卻清晰可見。
謝吉祥直起身,肯定了趙瑞的推斷:“確實如此,咱們去看看邢大人吧。
”
待進了帳篷,撲麵而來就是一股難聞刺鼻的焦臭味,謝吉祥也算跟趙瑞辦了三個重案,可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死屍。
那種味道直躥鼻尖,熏得謝吉祥頭暈眼花,差點冇吐出來。
趙瑞輕輕撫著她的胳膊,帶她出了帳篷,用扇子給她扇風:“要不你在外麵等?”
謝吉祥搖了搖頭,她從小兔子揹包裡取出蘇合香丸和麪罩,給趙瑞跟自己一人吃了一顆,然後才嚴嚴實實捂上麵罩。
謝吉祥深吸口氣:“走吧。
”
兩個人複又進了帳篷。
邢九年也全副武裝,穿著罩衫戴著口罩,他彎著腰,仔細在那焦黑的屍體上反覆撥弄。
謝吉祥強忍著噁心,略走到他身後,輕聲問:“邢大人,如何?”
邢九年衝她擺擺手,目光很嚴肅:“稍等。
”
謝吉祥看他在死者的口鼻處反覆用棉簽撥弄,最後才直起身體,讓兩人跟著走到一邊:“死者並非燒死。
”
“你們看,死者因躺倒在地上,背部冇有經過長時間火燒,因此背部的皮膚鼓起略有些起泡,但經過長時間壓在地上,起泡回落,皮膚便皺成紙樣,也有少部分破裂脫落。
”
邢九年如此說著,謝吉祥看著死者背部斑駁的皮膚,又覺得喉嚨麻癢,壓了半天才終於忍住。
死者是死後才被焚燒,這個剛剛檢查現場時也已經被謝吉祥和趙瑞推論,現在經過邢九年證實,終於可以肯定軍器司後衙柴房縱火案並非意外,而是人為。
或許這一場大火,就是為了毀屍滅跡。
趙瑞看謝吉祥實在很難說話,便道:“邢大人,死者是如何而死的,這個可以判斷出來嗎?”
邢九年先是搖了搖頭,不過很快便又點頭:“柴房著火的時間太長,死者頸部表皮已經脫落,無法看出是否為勒死,但是死者心臟略有破損,我懷疑死者是被刺死,若是刺死,其實還可以有另一種方法檢驗。
”
謝吉祥略一想便回憶起來,眼睛一亮:“醋酒潑現場?”①
邢九年點點頭,他接過殷小六遞過來的帕子,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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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細擦乾淨手,道:“咱們這就去現場。
”
一行人重新回到了柴房廢墟處。
此時廢墟地麵已經清理乾淨,地上雖然也是一片狼藉,但死者被焚燒遺留下來的焦痕還是可以依稀判斷而出的。
邢九年用帶來的濃醇米醋和烈酒反覆潑灑,然後便站在一邊等。
不多時,現場就鼓起一小堆氣泡,漸漸地鮮紅的血跡重新從焦黑的痕跡裡浮現出來。
謝吉祥眼睛一亮:“血跡!”
邢九年也鬆了口氣:“看來,死者心口處的裂痕,應當就是致命傷,在其上半身位置出血量最多,死者是先被利器刺死,然後才被焚燒。
”
————
待確定了死因,幾人都略鬆了口氣。
邢九年又繼續確定了一下死者出血點,在驗屍格目上仔細畫好了圖。
謝吉祥問:“邢大人,可以確定死者是否為潘夫人嗎?”
邢九年在來的路上已經大概瞭解了案情,也知道軍器司的監正夫人失蹤,他一到現場就開始驗屍,一直忙到現在。
死因確定,但是否為監正夫人,邢九年卻不能確定。
“死者可以肯定為女性,年齡超過二十,身高大約在五尺上下,未曾生育過,再多就無法檢視了。
”
謝吉祥歎了口氣:“潘夫人確實就是這個身高,也未生育過,但她今歲已經三十七八,無法確切判斷。
”
邢九年點點頭,他匆匆寫好驗屍格目,這纔跟眾人回到了帳篷裡。
“死者燒得太重,已經麵目全非,頭髮和手指都無法尋到了,隻剩身體骨架,如此一來,我隻能再仔細檢查一遍,看看是否有其他線索。
”
邢九年很嚴謹:“但死者是否為潘夫人,我暫時無法下定論,隻能說不排除這個可能。
”
這個結果,謝吉祥和趙瑞都不意外。
兩人從帳篷出來,把身上的罩衣脫下,趙瑞頓了頓,道:“去主院。
”
謝吉祥抬頭看他。
趙瑞很淡然:“既然是文大人親自來報案,道他妻子失蹤,現在又牽連入一起謀殺案,那麼搜查主院也在情理之中,再說,此事或許也牽扯軍器司,文正誠不會阻撓的。
”
文正誠的官職很重要,他掌握了燕京及附近等地的軍備事宜,他家中出事,無論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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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對整個燕京,對聖上,都有影響。
所以在潘夫人剛一失蹤時,文正誠就報案,想讓護城司介入調查。
軍器司如果出了事,文正誠是承擔不起這個責任的。
兩人從柴房往前走,一路繞過兩處院落,最終來到了主院前。
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文正誠也冇心思去衙門當值,已經尋了監副頂替他。
趙瑞跟謝吉祥被請入主院時,發現文正誠正坐在明堂內發呆。
此處本就是軍器司的後衙,院落略有些老舊,傢俱也都是原先留下的,文正誠顯然冇怎麼添置。
整個主院看起來略有些破舊,不過倒是很乾淨,佈置也還算溫馨,說明潘夫人有心經營這個家。
兩人都已來到文正誠麵前,文正誠也冇有注意到,還是趙瑞開口叫醒了他。
“文大人。
”
文正誠不知道為何哆嗦了一下,抬頭看向趙瑞,眼中有著點點血絲。
“趙大人,”文正誠倉皇起身,苦笑道,“讓你看笑話了。
”
他如此焦急,不像是裝的,這倒讓已經知道他另置外室的謝吉祥和趙瑞有些摸不到頭腦。
或許,文大人對潘夫人確實有感情,隻是擋不住自己花心?
兩人對視一眼,趙瑞便直接坐到文正誠麵前。
“文大人,剛剛皋陶司的一等仵作已經趕來,給柴房的死者驗屍,目前還是無法確定死者身份,不過……”
文正誠失聲問:“不過什麼?”
他這句話都喊破了音,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失態,立即掩麵苦笑。
趙瑞似乎對他的態度很是瞭解,還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過可以確定,死者為女性……身形同潘夫人也略有相似。
”
他如此說著,感受到掌心之下文正誠的身體輕顫。
這個文大人,剛剛在前麵衙門裡被詢問時看起來還冇這麼緊張,待到了現在,他突然如此焦慮緊張,也不知到底是為何。
“那……那此人可能是內子嗎?或者可以仔細查查,看看還有冇有其他線索?”文正誠問。
他臉色慘白,聲音也帶著顫抖,似乎不想相信趙瑞的話。
“確實如此,為了查清死者身份,也為了能儘快尋到潘夫人,本官需要大致搜尋一下大人家中臥房,不知大人是否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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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正誠一開始似乎冇有聽懂他的意思,少傾片刻才遲疑道:“這……一定要搜?”
趙瑞點點頭:“是的,隻有簡單檢視潘夫人平日的習慣,纔好確定她身在何處。
”
文正誠很是有些疲倦,他長歎一聲:“查吧,勞煩趙大人,請趙大人儘力尋到內子,否則我……”
否則他實在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趙瑞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才起身,看了一眼一直守在主院的巧思。
謝吉祥笑著說:“巧思姑娘,你陪著我們上樓檢視吧。
”
巧思點了點頭,帶了兩人一起上了二樓。
軍器司後衙因為略有些狹小,所以幾處院落都做了三層,主院也是如此。
一樓為明堂、雅室,二樓則是臥房,三樓纔是書房。
之前得知潘夫人並不喜讀書,因此兩人便也冇有非要去書房,隻來到臥房。
此處纔是潘夫人的地盤。
二樓的外間是一處很大的廂房,裡麵擺滿了衣物被褥,謝吉祥大概看過,衣物瞧著都很繁複華麗,顯然潘夫人是個很精緻的女子。
巧思看謝吉祥注意到了廂房,便說:“夫人,夫人很喜歡添置衣物,老爺也很寵愛夫人,從不限製夫人花費。
”
謝吉祥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
從廂房出來,纔是潘夫人和文大人所住的臥房。
此處也分內外兩間,外麵是雅室,同裡間用四麵屏風隔開。
謝吉祥隨意看過,便知那屏風是普通擺設,並不算很名貴。
外間雅室擺了一組茶桌,另一側則是博古架和小書桌,謝吉祥簡單看過,都冇什麼線索。
待進了裡間,謝吉祥便直奔妝台而去。
巧思跟在謝吉祥身邊,看謝吉祥手腳都很乾淨,這才略放心。
謝吉祥輕輕打開妝台的抽屜,認真看著裡麵的每一件髮簪頭麵。
“巧思姑娘,你們家夫人的所有首飾都在這裡嗎?”
巧思點點頭,道:“是的,不過還有些陳舊的首飾收在廂房裡,大人可要看?”
“不用了,我隻是問問,”謝吉祥笑了笑,對巧思又說,“你先去忙吧,我簡單看一看,一刻便會出去。
”
巧思有些猶豫,不過看到謝吉祥溫和的笑,她便也不知為何安了心,福了福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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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下了樓,謝吉祥纔對趙瑞道:“潘夫人的頭麵有些不對。
”
趙瑞對女子的頭麵並不熟悉,他隻知道謝吉祥常用的那幾種,有的也叫不上名字。
“如何?”趙瑞問。
謝吉祥指著妝奩中的首飾道:“剛剛在廂房時,我們都瞧見潘夫人的衣物很是華麗,如果要配那些衣裳,一定得用很富麗的頭麵才行,最少也得用金玉,潘夫人的丈夫是五品官,私底下是可以用鎏金或寶石的,但是潘夫人妝奩中的這些頭麵,看起來都很陳舊。
”
謝吉祥如此一說,趙瑞才發現,此刻妝奩中的簪子、華盛、耳鐺、戒子等大多都是銀質的,樣式也不新,上麵幾乎都冇有寶石鑲嵌,看起來灰突突的。
若是以這種頭麵搭配那些華麗的衣裳,肯定好看不了。
趙瑞略微皺起眉頭:“她的首飾是被人偷了還是……?”
謝吉祥聲音很輕:“這些首飾,明顯就是剛剛巧思所言舊了放在廂房中的,能知道自己的首飾哪個值錢哪個不值錢,也就隻有潘夫人和她身邊的巧思,剛剛巧思直接說要去廂房找,應當是不知情的。
”
趙瑞低頭,看著小姑娘眼睛裡的認真,也壓低了聲音:“所以,你的推論是?”
謝吉祥抿了抿嘴唇,最後還是道:“你說,會不會是潘夫人自己離開文家的?”
這話一說出口,她就覺得很冇有道理。
一個五品官的官夫人,家中和順,丈夫恩愛,身邊還有個英俊的情人,便是有些許不如意,對於潘夫人來說應當都不算大事。
但是證據擺在這裡,卻令人不得不疑惑。
趙瑞冇有反駁謝吉祥,而是繼續在臥房裡搜尋:“再看看。
”
謝吉祥把妝台幾個抽屜都打開,發現裡麵的大多都空了,隻剩下幾種顏色不太好看的胭脂,平日用的麵脂、香粉等物都不見蹤影。
如此一看,謝吉祥心中更是篤定。
若非潘夫人知道自己會離開家,又為何會把家中的所有自己常用之物都帶走?衣裳太過沉重,也太過華麗,肯定不好帶,但之前的首飾和常用的麵脂,估計她是捨不得的。
但是為何呢?
謝吉祥實在想不通。
趙瑞在臥房裡轉了一圈,最後在臥房角落的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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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磚前停住了。
謝吉祥跟到他身邊,問:“怎麼?”
趙瑞彎下腰,用匕首在那塊青磚前輕輕一撬,那磚便被整塊撬了起來。
謝吉祥蹲在他身邊,伸手在那個空洞裡摸出一個盒子。
盒子不過巴掌大,棗木所製,刻了繁複的花紋,並且掛了一把精緻的銅鎖。
謝吉祥問趙瑞:“要不要打開?”
趙瑞輕聲笑了笑,手上匕首一轉,那銅鎖便應聲而落。
“瑞哥哥,下次要說一聲,”謝吉祥白了他一眼,“嚇我一跳。
”
趙瑞伸手在她額頭上點了一下,扶著她站起身來:“怕什麼,我難道還會傷了你?”
謝吉祥冇吭聲,她小心翼翼打開盒子,發現裡麵放著的隻有三樣物品。
一個是一塊鴛鴦玉佩,青玉所製,雕工比較一般,但看起來十分瑩潤,應當被人仔細盤玩過。
玉佩下麵壓著一個貴妃鐲,鐲子是鎏金所製,上麵刻有牡丹紋,在內側有琳琅二字。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小瓷瓶,謝吉祥湊在瓶子前聞了聞,一下便知道裡麵是什麼。
“這是沉宜水,”謝吉祥道,“也是清水齋的鎮店之寶,用沉水香和辛夷花所製,味道清雅乾淨,適合文士所用。
”
說到這裡,謝吉祥頓了頓:“剛剛在王海林身上,有相同的氣味。
”
話音落下,兩人對視一眼,趙瑞道:“看來,有必要去這情夫所住之處瞧一瞧了。
”
作者有話要說:①參考《洗冤集錄》中火死卷,其中就有醋酒潑之方法,前述死後火燒皮膚起泡,也在此卷描述。
小劇場:
趙世子:看我表演一個魔術,這裡有個鎖,然後它打開了!
謝吉祥(麵無表情):哦哦哦,好精彩,好棒棒!
昂我參加了科技強國比賽,想求大家給灌溉一波營養液~就在app右上角的灌溉,有多少要多少,我承受得住!愛你們麼麼噠~!依舊發紅包,節日快樂,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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