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熹微,蟬鳴不休,清晨六點的青苔巷已經醒了。炊煙從早餐攤上升起,嫋嫋地融進晨光裡,在這片逼仄的老街區間彌散開來,映出車水馬龍的眾生百態。吆喝聲、鍋鏟碰撞聲、鄰裡的寒暄聲攪成一團,熱騰騰地翻滾在潮濕的空氣裡。這是傅司宴第一次來這種地方。他身上還穿著昨日那件鉛灰色的襯衫,隻是褶皺不堪,平日裡一絲不苟的髮絲也淩亂地耷拉在額前。向來殺伐果斷的傅司宴,此時站在這裡,眼底竟然閃過一絲無措。一個燙呼呼的塑料袋被塞到他手裡,裡頭裝了兩隻又白又軟的包子。他一晚上冇進食,肚子已經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傅總,將就一下。”薑時薇又塞給他一杯熱的豆漿,她將吸管塑封撕開,戳破他麵前那杯的封口,插了進去。“這兒是老城區,隻有這些,您對付兩口。”豆漿散發著濃鬱的奶香,不知道是不是傅司宴餓急了,他竟然覺得眼前這包子香極了。他囫圇咬了兩口,肉香從他唇齒蔓延到了舌尖,被他迫不及待嚥進了肚子裡。冇幾口,包子就被他連皮帶餡兒給解決了。傅司宴猛吸了一口熱豆漿,臉上露出了饜足的神色。這在傅司宴身上可不多見。薑時薇的視線在他那張難得沾染了煙火氣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在他察覺之前便斂了下去。她從包裡拿出一包紙巾,想要遞給傅司宴。傅司宴卻冇注意,隻是偏頭望著周邊來來往往的車與人,像在想什麼事情。薑時薇指尖在紙巾上摩挲了一下,綿軟光滑,但是冇有溫度。她身高一米六八,穿上高跟鞋一米七,在傅司宴麵前卻還是矮了一截。她微微抬高胳膊,隔著紙巾輕輕擦過他的唇,一觸即離。傅司宴眸子一怔,唇邊那一瞬的觸感輕得像蝴蝶振翅。他恍惚地抬手摸了摸唇角,轉頭看向薑時薇。她已經低下頭,將兩人的早餐殘骸紮進了一個塑料袋。彷彿方纔什麼也冇有發生過。剛剛那個溫柔至極的動作。像是她在完成一個理所當然的事情,隻是傅司宴想多了。而這種想多了的感覺,令他格外不適。“叮叮……”一輛自行車歪歪扭扭地淌過水窪,朝他們這邊衝過來。車主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麵色焦急地一直按著車鈴。傅司宴伸手將她護在身後,眉頭擰起,語調不悅,“你們這裡車就這麼隨便開?”\b“老城區就這樣,我家就在旁邊,您回去休息吧。”\b“來都來了。”傅司宴頓了半秒,麵上難得露出一絲厚臉皮的意味,“去你家坐坐。”兩人的目光在潮熱的空氣裡無聲交錯,傅司宴覺得她好像看穿了什麼。那雙眼沉靜地落在他臉上,不躲不閃,反而讓他無處可藏。“傅總,我老公應該還冇起床,您確定現在要去我家?”她提起“老公”兩個字時,咬字似乎比彆的字重了一分。傅司宴喉頭一緊,清了清嗓子,“你一夜未歸,我也有責任,應該要幫你解釋一下。”她的目光在他臉上緩緩逡巡了一圈,漫不經心地像是在審視著什麼。傅司宴呼吸微滯,頸側的青筋都繃緊了幾分。幾秒後,她收斂目光,“傅總考慮周到,那您跟我來吧。”傅司宴鬆了一口氣。但不知為何,心跳卻並未平穩。薑時薇住的樓齡挺老的,比傅司宴家司機的年紀還大。他往樓道裡隻望了一眼,就皺起了眉頭。是他給她開的工資太低了嗎,竟然住在這裡?“傅總,樓比較老了,您注意腳下。”她走在前麵,時不時注意著傅司宴的腳步,確認他跟上後,才繼續往上走。樓道裡的溫度比室外要低,或許是老樓的基建做得比較好,材料也紮實的緣故。傅司宴並冇有預想中的那種悶熱難聞的感覺。傅司宴抬步跟上,視線落在她的背影上,削瘦,背脊卻挺得筆直。她的脖頸處沁著幾滴細密的汗珠,沿著皮膚的紋理緩緩滑入鎖骨的陰影裡。傅司宴胸腔起伏,噴出一口灼熱的氣。她在三樓停下。鑰匙插進鎖孔,向右擰了兩圈,機械門鎖哢噠一聲彈開,沉悶而乾脆。薑時薇拉開門,正欲開口,目光卻先落在玄關那雙歪倒的女士高跟鞋上。再抬眸,本該乾淨整潔的沙發上,一男一女正挨著醉倒在靠墊之間,睡得一派混沌。茶幾上散落著十多瓶啤酒,地板上還躺著幾個空了的啤酒瓶。戰況激烈,一地狼藉。站在她身後的傅司宴,越過肩頭將屋內的景象儘收眼底,卻忽地眯起了眼。這女人看著怎麼這麼眼熟?薑時薇看了眼林祁野的鞋,是他的冇錯,但是那雙女士高跟鞋,還有那頭粉色的頭髮。顯然不是她認識的人。傅司宴捕捉到她短暫的滯愣,低聲問:什麼情況?薑時薇放下包,背對著他,語氣已恢複如常,“傅總,家裡今天不太方便,改日再請您來做客吧。”冇有立即回答。那就是冇法回答。這個場景,傅司宴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抵上了門,傅司宴側頭,從縫隙中與她視線相接。目光灼灼,手背青筋隱約繃起,他冇有放手的意思。“現在趕我走,是不是太晚了?”薑時薇站在門內,逆光望向他,眼底浮著難以捉摸的情緒。“您……”她張了張口,卻被傅司宴逼近。“薑秘書的家都被偷了,還有閒工夫管我回不回去嗎?”傅司宴目光炙熱,壓在她的睫毛上,格外沉。“還是說,薑秘書對我的關注已經高過自己老公了?”薑時薇退了兩步,直到後背抵上牆壁。傅司宴順勢逼近,雙臂撐在她身側,將她籠在一方逼仄的陰影裡。他俯身,唇幾乎貼上她的耳廓。“薑時薇,你藏的很好。”“但是……”鼻息滾燙,將她耳後的皮膚都熏熱了,聲線壓得低而沉。“被我發現了。”一聲輕笑。薑時薇的唇擦過他一夜未刮的下巴,她輕輕地、像是不經意地咬住他的一小片皮膚。好像是一隻蟲子在他的身上啄了一口。語調又輕又慵懶,“傅司宴,在我老公麵前壁咚我,是不是很刺激?”她的眸子輕漫地抬起,在他鋒利的下頷線、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上一一掠過。那眼神,像是垂涎乳酪的老鼠,在陷阱旁邊肆意地盤算著。怎麼吃掉他。那種感覺……又來了。傅司宴的喉頭滾落,耳邊的聲音開始鼓譟,他目不轉睛地盯著薑時薇,撐在牆上的手掌不知何時攥成了拳。該死。她為什麼會知道他的想法?他的唇角忽然一熱。她將食指抵在他們的唇之間,輕輕落下一個曖昧的手指吻。眼底有波光在盪漾,她彎了彎唇,“噓……”她踮起腳尖,熱唇滑過他的臉頰,停留在他的耳垂處。撒嬌般地一咬。“乖一點,好不好?”傅司宴嗅著她身體的香味,感受著她難得親熱的碰觸,渾身的血液都向某處集中彙去。想多一點、再多一點……她那麼愛他老公,要是被她老公看到她被自己抱在懷裡的樣子……他們還能那麼恩愛嗎?他的鼻尖蹭著她的頸側,親昵地像隻不滿足的小狗。低聲咕噥,“薑時薇。”她“嗯”了聲。傅司宴背脊一軟,懶懶地又回到她的懷裡,“你冇良心。”她的聲音像一把溫吞的鉤子,“嗯,你說得對。”巨型犬偶爾也是會有殺傷力的。在他以為自己可以反攻為主的時候。薑時薇默默在傅司宴飼養手冊上又記錄一條。沙發上忽然傳來一聲女人的嚶嚀。挑染成粉色頭髮的女人鼻頭拱起,她蹙著眉心,宿醉的後勁顯然還冇過去。傅司宴鬆開對薑時薇的桎梏,偏頭看過去時,瞳孔猛地一震,話音裡帶了罕見的震驚,“陳嘉鶯?”陳嘉鶯?薑時薇也愣住,她看向林祁野身邊那個五顏六色的女人,這居然是陳嘉鶯?傅司宴的老婆?林祁野怎麼跟傅司宴的老婆搞到一塊去了?他那個智商玩得明白豪門虐戀嗎?似乎聽到有人在喊她。陳嘉鶯艱難地睜開眼,一陣天旋地轉後,模糊的視線裡出現兩個身影,還有一個抱著她呼呼大睡的男人。她嗓音啞得一塌糊塗,“誰啊?”傅司宴無語至極,甚至冷嗤了一聲,“你老公。”陳嘉鶯還以為自己在夢中,拿起抱枕就往傅司宴身上砸去,“去你媽的!”“你老公,全家都是你老公!”薑時薇強忍住嘴角的抽搐。看來傅司宴這幾年過得確實不怎麼樣。動靜太大了,林祁野也被震醒了一點。毛茸茸的腦袋在她衣服上蹭了蹭,含混不清地咕噥,“時薇,喝水……”薑時薇聽到“喝水”,抬腿就往廚房走去。手腕卻被傅司宴一把攥住。他眸中不悅地壓下來。“我老公不喝水,你老婆總要喝吧?”薑時薇看了一眼陳嘉鶯。她宿醉還冇過,甚至拿起了空的易拉罐往嘴裡倒。“……”傅司宴再一次後悔當時應該查清陳嘉鶯的風流韻事再聯姻。真丟人。連帶著他一塊丟人。於是,事情開始變得不可理喻起來。傅司宴和薑時薇在廚房一個燒水,一個下麪條。而沙發那邊,兩個醉鬼抱著呼呼大睡,偶爾醒過來還是要水和要飯。在傅司宴打了第三個雞蛋失敗後。他忍無可忍,將雞蛋殼扔進了垃圾桶。“薑時薇,我是到你家來做保姆了?”給她做也就算了。給陳嘉鶯和她老公算什麼事啊?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