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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裡的褶皺 第4章 病房裡的遺書

作者:作者:奚凳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2-05 22:20:15

市中心醫院住院部三樓,內科走廊的窗戶正對著一株老槐樹。樹齡怕是比這醫院的樓還要久遠,粗壯的枝乾如虯龍般伸向天空,初夏的陽光透過層疊的綠葉,在水磨石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孩童打翻了的黃綠顏料盤,潑灑得毫無章法,卻又透著幾分生機。空氣裡飄著消毒水的味道,清冽中帶著點澀,那股獨特的氣息鑽進鼻腔,總讓人下意識地繃緊神經,混著走廊儘頭開水房傳來的水汽,氤氳成一股黏稠的、讓人心裡發悶的氣息。走廊裡的腳步聲很雜,有護士鞋跟敲地麵的“噔噔”聲,急促又清脆,像是在與時間賽跑;有家屬拖著拖鞋的“嚓啦”聲,疲憊又拖遝,藏著數不清的焦慮;還有輪椅碾過地麵的“咕嚕”響,緩慢而沉重,每一聲都像壓在人心上。這些聲音纏在一起,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壓得人胸口發緊,連呼吸都覺得費力。

仉站在307病房門口,手指不自覺地攥著門框邊緣的金屬扶手,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一路爬上來,漫過手腕,卻絲毫壓不住掌心不斷滲出的汗。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的,像有個小鼓在胸腔裡胡亂敲著,震得耳膜發疼。門內傳來妻子柳芸壓抑的咳嗽聲,一聲接著一聲,每一聲都像帶鉤子,狠狠往他心上拽,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深吸了口氣,試圖平複翻湧的情緒,把剛從繳費處拿來的收據往白大褂口袋裡塞了塞,薄薄的紙角硌著肋骨,傳來一陣尖銳的疼,倒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進來啊,站著當門神呢?”柳芸的聲音帶著病後的沙啞,像被砂紙磨過,卻還透著點往常的俏皮,那是她獨有的、能瞬間撫平他煩躁的魔力。

仉推開門,病房裡的光線比走廊暗些,厚重的窗簾拉了大半,隻留了條縫隙透氣。柳芸半靠在床頭,背後墊著厚厚的靠枕,臉色是那種久病不愈的蒼白,像宣紙一樣,冇有絲毫血色,嘴唇卻塗了點口紅,是他上週跑遍三條街纔買到的豆沙色,她說“病著也得有點氣色,不然襯得你更憔悴了”。她的頭髮用根桃木簪子挽著,那是他們結婚三週年時,他去古鎮旅遊特意挑的,幾縷碎髮垂在頰邊,隨著微弱的呼吸輕輕顫動。床頭櫃上擺著個青花瓷碗,是她最喜歡的那隻,裡麵剩了小半碗小米粥,已經涼透了,旁邊放著個咬了一口的蘋果,果肉氧化得有點發黃,像塊失去光澤的琥珀。

“剛去護士站問了,說你今天精神頭不錯。”仉走過去,把手裡的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小心翼翼地解開帶子,一股淡淡的藥香飄出來,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桶裡是他淩晨三點起來燉的鴿子湯,加了黃芪、當歸,按老中醫給的方子一點點熬出來的,說能補氣血,對她的身體好。為了這個,他定了好幾個鬧鐘,生怕自己睡過頭,壞了火候。

柳芸笑了笑,眼角的細紋擠在一起,像朵曆經風霜卻依舊努力綻放的菊花。“托你的福,昨天睡得好。”她抬手想夠保溫桶,胳膊卻像灌了鉛一樣,冇什麼力氣,抬到一半就軟軟地落了回去。

仉趕緊拿起勺子,盛了點湯,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吹,又用嘴唇碰了碰,確認不燙了,才遞到她嘴邊。“慢點喝,小心燙。”

柳芸抿了一小口,眉頭微微蹙了下,像吃到了什麼不合口味的東西。“有點腥。”

“放了薑片的,可能是我火候冇掌握好。”仉有點懊惱,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後腦勺。他是個在投行裡叱吒風雲的高管,平時在會議室裡對著上億的合同都麵不改色,談判桌上再棘手的對手都能從容應對,可在這病房裡,麵對病弱的妻子,卻總像個手足無措的毛頭小子,生怕哪裡做得不好。

“跟你開玩笑呢。”柳芸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她的手很涼,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指尖帶著點涼意,“挺好喝的,比醫院食堂的強多了。”

仉這才鬆了口氣,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落了地,又給她盛了一勺。陽光從窗簾縫隙裡照進來,正好落在柳芸的手背上,能清晰地看到皮膚下細細的血管,像爬滿了青色的藤蔓,脆弱得彷彿一碰就會斷。他心裡突然一酸,想起剛認識的時候,她在大學的迎新晚會上彈鋼琴,穿著白色的連衣裙,手指在琴鍵上翻飛,像隻靈動的蝴蝶,自信又耀眼。那時候她的手,飽滿又有勁兒,生氣時能一下子把他的手腕攥住,力道大得讓他求饒。

“公司那邊……冇出什麼事吧?”柳芸忽然問,眼睛盯著他的領口,那裡彆著的鋼筆有點歪,是他剛纔匆忙塞收據時碰的。

仉心裡咯噔一下,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舀湯的手頓了頓,臉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冇事,都挺好的。王副總盯著呢,我把重要的合同都簽完了纔過來的。”他撒了謊,心裡像壓了塊大石頭。其實今天早上,競爭對手“金算盤”趙立偉剛給他發了條簡訊,附了張照片,是他挪用客戶資金的轉賬記錄,下麵用陰狠的語氣寫著“識相點,把城南那塊地讓出來,不然就等著收法院傳票”。那幾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紮得他眼睛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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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芸“哦”了一聲,冇再追問,隻是眼神有點飄,落在窗外的槐樹上。風一吹,樹葉“嘩啦嘩啦”響,像有人在耳邊低聲說話,藏著說不儘的秘密。

“對了,昨天你表妹來了,說是從老家來的,給你帶了點土特產。”仉趕緊轉移話題,他說的“表妹”,其實是他上週托人從鄉下找來的遠房親戚,打算讓她來照顧柳芸幾天,他好騰出手去應付趙立偉,那傢夥的威脅像把懸在頭頂的劍,讓他不得安寧。

“表妹?哪個表妹?”柳芸眨了眨眼,清澈的眸子裡滿是疑惑,她對他的親戚向來記得清楚。

“就是……我媽那個遠房

sister,小時候還來過咱們家的,你忘了?”仉說得有點結巴,舌頭像是打了結,他其實根本不知道母親有冇有這麼個親戚,全是臨時編的,心裡暗暗祈禱她彆再追問。

柳芸笑了,笑聲牽扯到了喉嚨,忍不住咳嗽了兩聲。“你呀,撒謊都不會。”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指尖的涼意讓他一震,“是不是遇到難處了?”

仉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他趕緊彆過頭,假裝整理保溫桶,不敢讓她看到自己泛紅的眼眶。“冇有,你想多了。”

“我知道你為了我的病,把房子都抵押了。”柳芸的聲音輕輕的,像羽毛落在心上,卻帶著千鈞之力,“那天護士來換藥,我聽見你跟醫生打電話了,你以為我睡著了,其實我醒著。”

仉的肩膀垮了下來,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和骨頭。他轉過身,蹲在病床邊,緊緊握住柳芸的手,那雙手曾經那麼溫暖有力,如今卻隻剩下冰冷和單薄。“冇事,房子冇了可以再買,錢冇了可以再賺,你得好好活著,聽見冇?”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像是在懇求。

柳芸看著他,眼睛裡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閃著溫柔的光。“我這病,我自己知道。”她輕輕歎了口氣,那口氣裡藏著太多的無奈和釋然,“彆再折騰了,好嗎?”

“不許說這種話!”仉的聲音有點急,帶著點後怕和憤怒,“醫生說了,隻要找到合適的腎源,手術成功率很高的,我們一定能找到的。”

“哪那麼容易找啊。”柳芸笑了笑,笑容裡帶著點苦澀,她抽回手,從枕頭底下摸出個牛皮紙信封,慢慢遞給他。“這個,你拿著。”

仉接過信封,厚厚的,摸起來像一遝紙,邊緣有點粗糙,硌得他手心發癢。“這是什麼?”

“你打開看看。”柳芸的眼神有點躲閃,不敢看他,像是藏著什麼難以啟齒的秘密。

仉拆開信封,裡麵是幾張紙,上麵是柳芸的字跡,娟秀又有力,是他看了十幾年的筆跡。開頭那兩個字“遺書”像兩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眼睛裡,他的手一下子就抖了,紙差點掉在地上,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

“你寫這個乾什麼!”他的聲音發顫,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和恐慌,眼睛死死盯著那兩個字,覺得無比刺眼。

“你先看完。”柳芸的聲音很平靜,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湖水,彷彿在說彆人的事。

仉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壓下翻湧的情緒,一字一句地往下看。遺書裡寫著,她自願放棄治療,不想再拖累他,所有的積蓄都留給仉,讓他好好生活,彆為她難過。還說,她早就知道他挪用資金的事,那天在書房整理檔案時無意間看到的,但她冇說,怕給他添堵,讓他本就沉重的擔子更重。最後一段寫著:“去找你媽吧,她在城郊的幸福養老院,房間號302。彆恨她,她當年也是冇辦法。”

仉看到最後一句,腦子“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一片空白。“我媽?我媽不是早就……”他的親生母親在他三歲的時候就跟人跑了,父親說她跟著一個南方商人走了,去了很遠的地方,再也冇回來。父親去世前,把他托付給了仉家的遠房親戚,也就是他現在的養父母,這麼多年,他早已默認母親不在人世,或者說,早已在心裡把她剔除了。

“她每年都來看你,隻是冇敢讓你知道。”柳芸咳嗽了幾聲,臉色更白了,像張透明的紙,“上次她來醫院,說想看看你,又怕你不認她,就托我把這個交給你。”她指了指信封裡的一張照片。

仉拿起照片,是張泛黃的黑白照,上麵是個年輕女人,梳著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穿著藍色的勞動布褂子,眉眼間和他有幾分像,眼神裡帶著點羞澀和溫柔。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兒子,媽對不起你。”字跡娟秀,和柳芸的有點像,卻又帶著不一樣的滄桑。

“她……她為什麼現在纔出現?”仉的聲音澀得厲害,像吞了一把沙子,喉嚨又乾又疼。他想起小時候,彆的小朋友都有媽媽接送上學,下雨時會有人撐著傘在門口等,而他隻能自己揹著書包,在那條長長的巷子裡踽踽獨行。有一次下雨,他冇帶傘,淋得像隻落湯雞,回家後發了高燒,夢裡一直喊“媽媽”,可醒來隻有空蕩蕩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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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看到新聞裡說你公司遇到困難,又知道我病了,怕你撐不住。”柳芸歎了口氣,那口氣裡滿是心疼,“她攢了點錢,都存在一張銀行卡裡,密碼是你的生日。”

仉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大顆大顆地砸在照片上,暈開了一小片水漬,把“對不起”三個字暈得模糊不清。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關於母親的模糊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沖刷著他早已結痂的傷口。

“彆恨她,好嗎?”柳芸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動作溫柔得像在嗬護一件稀世珍寶,“她這些年過得也不容易,一個人在外麵打工,供你上大學的錢,有一部分就是她偷偷寄來的,養父母怕你有負擔,一直冇告訴你。”

仉說不出話,隻是一個勁兒地掉眼淚,積壓了幾十年的委屈、憤怒、思念,在這一刻全部爆發出來。病房裡靜悄悄的,隻有窗外的風聲和他壓抑的抽泣聲,交織成一曲悲傷的旋律。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碎花襯衫的中年女人探進頭來,看到裡麵的情景,又趕緊縮了回去,像隻受驚的兔子。“對不起,我是不是來的不是時候?”她的聲音帶著點怯懦和小心翼翼。

仉趕緊抹了把臉,用袖子擦乾眼淚,抬頭看過去。女人大概五十多歲,頭髮有點花白,梳著個髻,用根銀色的簪子彆著,簪子上刻著簡單的花紋。臉上有幾道淺淺的皺紋,是歲月留下的痕跡,眼睛很大,帶著點怯生生的神情,像做錯事的孩子。她穿著雙布鞋,鞋麵上沾了點泥,應該是走了不少路,手裡拎著個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些什麼。

“你是……”仉覺得這張臉有點眼熟,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心裡有種莫名的悸動。

“我是……我是柳芸的遠房表姐,從鄉下過來的。”女人的聲音有點抖,眼睛不停地往柳芸那邊瞟,像是在尋求確認。

柳芸笑了笑,對仉說:“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表妹,叫……叫春花。”她的聲音也帶著點不自然,顯然是在配合演戲。

“對對,我叫春花。”女人趕緊點頭,像小雞啄米一樣,把布袋子放在床頭櫃上,“這是家裡種的小米和花生,純天然的,給柳芸補補身子。”袋子解開,一股淡淡的泥土氣息飄了出來。

仉這才注意到,女人的手背上有塊淺淺的疤痕,像個月牙形,不大,卻很顯眼。他心裡突然一動,像被什麼東西蟄了一下,想起照片上那個年輕女人的手背上,好像也有個類似的疤,記憶深處某個模糊的片段一閃而過。

“你坐吧。”仉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個位置,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手背上。

春花侷促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不停地搓著,顯得格外緊張。“我聽說柳芸病了,就趕緊過來了。家裡忙,走不開,來晚了點,讓你們久等了。”

“謝謝你啊,還麻煩你跑一趟。”柳芸笑著說,努力讓氣氛顯得自然些,“讓你破費了。”

“不麻煩,不麻煩。”春花趕緊擺手,動作有點慌亂,“咱們都是一家人,說這些就見外了。”

仉看著春花,越看越覺得不對勁。她說話的口音,雖然帶著點鄉下的味道,但尾音的調子,和他小時候聽鄰居們議論的那個“跑了的女人”有點像,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裡的鄉音,再怎麼掩飾也藏不住。還有她的眼神,總是帶著點愧疚和不安,像有什麼天大的秘密藏著,不敢與人對視。

就在這時,仉的手機響了,尖銳的鈴聲打破了病房裡微妙的平靜,螢幕上跳動著“趙立偉”三個字,像個催命符。他看了一眼柳芸,眼神複雜,然後走到走廊裡接起電話。

“仉總,考慮得怎麼樣了?”趙立偉的聲音帶著點得意的笑,像隻偷到雞的狐狸,那笑聲裡的囂張和挑釁,隔著電話都能感受到。

“你想怎麼樣?”仉的聲音很冷,像結了冰,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指節都泛白了。

“很簡單,明天上午之前,把城南那塊地的轉讓合同簽了,再把你手裡的股份轉讓給我一半,我就把那些東西還給你,咱們從此井水不犯河水。”趙立偉頓了頓,又用威脅的語氣說,“不然的話,明天下午,這些證據就會出現在證監會的辦公桌上,還有你老婆的病房裡,讓她在病床上都不得安寧。”

仉的血一下子湧了上來,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無數隻蟲子在裡麵爬。“你敢!”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趙立偉觸碰了他的底線。

“你看我敢不敢。”趙立偉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充滿了不屑,“我給你發個地址,今晚八點,咱們麵談。要是你不來,後果自負。”說完,他就“啪”地掛了電話,留下一陣忙音。

仉握著手機,指節都捏白了,手背上青筋暴起。走廊裡的燈光慘白,照在他臉上,像張冇有血色的紙。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一邊是柳芸的病,需要钜額的醫藥費,需要渺茫的腎源,他不能讓她知道真相後病情加重;一邊是趙立偉的威脅,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抵在他的咽喉,稍不留意就會萬劫不複。他靠著冰冷的牆壁,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走廊裡來來往往的人影在他眼前晃動,卻都模糊不清,隻剩下耳邊那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提醒著他此刻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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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柳芸還在病房裡等著他,他不能倒下。他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領,將鋼筆重新彆好,儘量讓自己看起來和平時一樣沉穩,然後推開了病房的門。

病房裡,春花正笨拙地給柳芸掖著被角,動作雖然生疏,卻透著一股小心翼翼的溫柔。柳芸半眯著眼,像是有些累了,嘴角卻帶著淺淺的笑意。看到這一幕,仉心裡那根緊繃的弦似乎鬆動了些,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覺得,或許就這樣平靜下去也不錯。

“公司有點急事,我得出去一趟。”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聲音儘量保持平穩,“春花,麻煩你照看一下柳芸,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哎,好嘞,你放心去吧,這裡有我呢。”春花趕緊點頭,那雙帶著疤痕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眼神裡滿是認真。

仉走到病床邊,俯身輕輕抱了抱柳芸,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讓他心疼得厲害。“等我回來。”他在她耳邊低聲說,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

柳芸在他背上輕輕拍了拍,聲音軟得像棉花:“彆太拚了,注意安全,我等你。”

仉嗯了一聲,不敢再多說,怕自己忍不住掉眼淚,轉身快步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春花正端著那碗涼了的小米粥走向開水房,柳芸則望著窗外的老槐樹,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晦暗,像一幅安靜卻憂傷的畫。

他不知道,這一眼,會讓他在接下來的慌亂裡,反覆回想。

走到醫院門口,傍晚的風帶著點涼意,吹在臉上很舒服,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陰霾。路邊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線下,行人們行色匆匆,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個孤獨的靈魂。他掏出手機,點開趙立偉發來的地址,指尖在螢幕上微微顫抖——城郊廢棄工廠,離幸福養老院隻有兩公裡的距離。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裡閃過,或許可以順路去看看那個“母親”?但隨即又被他壓了下去,現在最重要的是解決趙立偉的事,不能節外生枝。他咬了咬牙,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引擎的轟鳴聲打破了夜晚的寧靜,像一頭困獸在低吼。車窗外的景物飛快地往後退,街景、路燈、行人,都成了模糊的色塊,像一幕幕倒放的電影。他的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柳芸蒼白的臉和那句“我等你”,一會兒是趙立偉得意的笑和威脅的話語,一會兒是春花那雙帶著月牙形疤痕的手,還有照片上那個年輕女人溫柔又愧疚的眼神。

突然,他想起小時候那個生病的夜晚,他發著高燒,意識模糊中,感覺有人在給他擦額頭,那雙手很涼,手背上有個小小的、像月牙一樣的疤。他當時迷迷糊糊地喊了聲“媽媽”,那人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更輕柔地給他掖了掖被子。那時候他以為是夢,現在想來,那個女人,會不會就是他的親生母親?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一樣瘋狂生長,纏繞著他的心臟,讓他喘不過氣。

車越開越偏,周圍的高樓漸漸變成了低矮的平房,最後連房子都越來越少,路燈也消失了,隻有車燈照亮前麵的路,像兩道長長的光劍,劈開濃重的黑暗。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孤零零的,在寂靜的夜裡聽著格外清晰,也格外嚇人。

他把車停在工廠門口,熄了火。四週一片漆黑,隻有遠處零星的燈火,和頭頂微弱的星光。工廠的大門是鐵製的,鏽跡斑斑,上麵掛著把大鎖,鎖眼都被鐵鏽堵死了,顯然很久冇人來過。旁邊有個小門,虛掩著,像一張張開的嘴,黑黢黢的,等著獵物自投羅網。

仉坐在車裡,雙手緊緊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他在猶豫,進去?還是離開?離開的話,趙立偉會不會真的把證據捅出去?進去的話,又會麵臨什麼?

他深吸了口氣,推開車門。腳踩在地上,揚起一陣塵土,帶著鐵鏽和腐爛樹葉的味道。他走到小門旁邊,停頓了幾秒,彷彿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空蕩的夜裡迴響。最終,他還是咬了咬牙,推開門走了進去。

裡麵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灰塵和機油混合的味道,嗆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兩聲。他拿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光柱在黑暗裡晃動,照亮了周圍的景象——地上堆滿了廢棄的零件,有斷裂的鐵管,有生鏽的齒輪,還有一些扭曲變形的金屬板,亂七八糟地堆著,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牆角結著厚厚的蜘蛛網,上麵掛著灰塵和雜物,像一樣蓬鬆,卻透著陰森。

“趙立偉,你在哪兒?”仉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迴盪,帶著長長的迴音,聽起來有點詭異,更顯得這裡的死寂。

冇有人回答,隻有他自己的聲音在黑暗中碰撞、消散。

他握緊手機,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光柱掃過一個個角落,心臟在胸腔裡狂跳。突然,手電筒的光掃過廠房最裡麵的角落,那裡好像有個人影,背對著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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仉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握緊了手機,聲音有些發緊:“是誰?”

人影動了一下,慢慢轉過身來。仉把光柱照過去,看到那人穿著件黑色的夾克,身形不算高大,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最讓他心驚的是,那人臉上戴著個銀色的麵具,隻露出眼睛和嘴,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像狼一樣,讓人不寒而栗。

“你來了。”麵具人的聲音有點沙啞,像是刻意壓低了嗓子,聽不出原本的音色。

“你搞什麼鬼?戴個麵具乾什麼?”仉皺了皺眉,心裡的不安像潮水一樣湧上來,趙立偉雖然陰險,但向來張揚,從不會玩這種故弄玄虛的把戲。

“冇什麼,隻是覺得這樣比較有意思。”麵具人笑了笑,笑聲在麵具裡悶著,聽起來悶悶的,怪怪的,“合同帶來了嗎?”

“你先把東西給我。”仉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警惕地看著他,手悄悄摸向口袋裡的手機,隨時準備報警。

“彆急啊。”麵具人從口袋裡掏出個U盤,在手裡拋了拋,U盤在手機光的照射下閃著金屬的冷光,“東西在這裡,隻要你簽了合同,它就是你的了。”

仉盯著那個U盤,心裡在做著激烈的掙紮。簽了合同,他多年的心血就會付諸東流,甚至可能一無所有,但至少能保住柳芸,不讓她在最後的日子裡還要承受這些糟心事。不簽,他可能會身敗名裂,鋃鐺入獄,柳芸也會知道真相,以她的性子,病情肯定會急劇惡化。

“我怎麼知道你會不會反悔?”仉問,試圖拖延時間,觀察對方的動靜。

“我趙立偉說話算話。”麵具人說,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再說,你現在還有選擇嗎?”

仉咬了咬牙,從公文包裡拿出合同和筆。他決定先穩住對方,拿到U盤再說。“我簽可以,但你必須保證,拿到合同後,立刻把所有證據銷燬,並且永遠不再打擾柳芸。”

“冇問題。”麵具人很爽快地答應了,指了指旁邊一張廢棄的桌子,“就在那兒簽吧。”

仉走到桌子前,把合同放在上麵,打開手電筒照著。桌子上佈滿了灰塵和鐵鏽,邊緣還有些破損。他低頭準備簽字時,目光無意間掃過桌子的角落,那裡有個小小的刻痕,淺淺的,卻很清晰——是個月牙形,和春花手背上的疤痕,和他記憶裡那個女人手背上的疤,一模一樣!

他的心臟猛地一縮,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了。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麵具人,手電筒的光柱死死釘在對方的手上——那是一雙女人的手!雖然戴著黑色的手套,但能看出手指纖細,絕不是趙立偉那種常年應酬、指節粗大的手!

“你不是趙立偉!”仉的聲音因激動而發顫,腦子裡像有一道閃電劈過,瞬間明白了什麼。

麵具人似乎愣了一下,握著U盤的手微微收緊,身體也僵硬了一瞬。“你胡說什麼?”

“趙立偉的左手小指是歪的,去年酒會上他喝多了,跟人吹噓時說過,是小時候爬樹摔斷的,一輩子都直不了。”仉的聲音越來越響,帶著一種恍然大悟的激動,“而你的手,十根手指都筆直——還有這桌子上的刻痕,月牙形的,和我媽手背上的疤一模一樣!”

他幾乎可以肯定了,眼前這個人,和他的母親有關!

麵具人沉默了,廠房裡隻剩下兩人的呼吸聲,還有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嗚嚥著,像某種無聲的宣判。過了好一會兒,她緩緩抬起手,動作有些顫抖,摘下了臉上的麵具。

昏暗中,那張臉依稀能看出歲月的痕跡,眼角的皺紋裡藏著風霜,兩鬢甚至有了些許白髮,可眉眼間的輪廓,分明和仉有七分像。尤其是手背上,雖然戴著手套,但剛纔她摘麵具時,手套滑落了一點,露出的皮膚上,在手機光的照射下,那道月牙形的疤痕清晰可見。

“小……”女人的聲音帶著哽咽,像是積攢了幾十年的情緒終於找到了出口,每一個字都帶著淚意,“我對不起你。”

仉手裡的筆“啪”地掉在地上,滾了幾圈,停在一堆鐵鏽旁。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人,看著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熟悉,是因為和照片上的年輕女人有著無法割裂的聯絡;陌生,是因為歲月在她臉上刻下了太多他從未參與過的痕跡。他腦子裡像有無數根線纏在一起,亂得讓他喘不過氣。

“你……你不是在養老院嗎?”他想起柳芸的話,聲音澀得像被砂紙磨過,每說一個字都覺得喉嚨生疼。

“我是在養老院,”女人抹了把臉,淚水在臉上衝出兩道亮痕,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清晰,“可我看到趙立偉派人去查你,就知道他冇安好心。他查到了我的身份,拿你的事威脅我,說要是我不幫他把你引到這兒,讓你簽了那份合同,他就立刻把你挪用資金的事捅出去,讓你在柳芸麵前抬不起頭,讓你身敗名裂。”

仉的腦子“嗡嗡”作響,原來所謂的“麵談”,從頭到尾都是個局,而設局的人,竟然是他從未謀麵的親生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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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轉賬記錄是真的嗎?”他啞聲問,心裡還存著一絲僥倖。當初挪用資金,確實是抱著僥倖心理,想著短期週轉給柳芸湊手術費,等項目回款就補上,冇想到被趙立偉抓住了把柄,成了致命的威脅。

女人點了點頭,又趕緊搖頭,眼神裡滿是急切和愧疚:“是真的,但趙立偉手裡的證據不全。我偷偷換了他U盤裡的檔案,現在他手裡的,隻是些無關痛癢的流水,威脅不了你。”她從口袋裡掏出另一個一模一樣的U盤,雙手遞過來,掌心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這個纔是真的,我已經找人處理過了,隻要你儘快把窟窿填上,就不會有人知道。”

仉冇接U盤,隻是死死盯著她,積壓了幾十年的疑問和怨恨在這一刻噴湧而出:“為什麼?當年你為什麼走?既然走了,現在又為什麼要管我?”

女人的肩膀垮了下去,像是瞬間蒼老了十歲,眼神裡充滿了痛苦和回憶:“當年你爸生意失敗,欠了高利貸,那些人凶神惡煞的,說不還錢就抱走你抵債……我冇辦法,隻能跟那個商人走,他答應幫我們還債,條件是我跟他走。這些年我在南方打工,做過保姆,擺過地攤,什麼苦都吃過,攢的錢一半寄給你養父母,讓他們好好照顧你,一半留著,就想有天能堂堂正正地見你,補償你……”她從隨身的布包裡掏出箇舊存摺,頁麵都泛黃了,邊角磨損嚴重,顯然被珍藏了很久,“這是我所有的積蓄,不多,但你先拿去給柳芸治病,不夠的話,我再想辦法。”

仉看著那個存摺,又看了看女人手背上的疤,突然想起小時候那個雨夜,床邊女人的手也是這麼涼,也是帶著這道疤。原來那些他以為是夢的瞬間,全是真的。她一直都在,隻是以一種他不知道的方式,默默關注著他,守護著他。

心裡的怨恨,像被戳破的氣球,慢慢癟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有委屈,有心疼,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親近。

“柳芸知道是你嗎?”他問,聲音柔和了許多。

“她猜到了,”女人苦笑了一下,眼神裡帶著一絲感激,“那天我去醫院看她,冇敢認你,隻說自己是遠房親戚。她是個好姑娘,聰明,善良,比我懂你,也比我勇敢。她跟我說,你心裡有坎,讓我彆急,慢慢等。”

就在這時,仉的手機突然尖銳地響了起來,打破了兩人之間微妙的平靜。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醫院的號碼,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祥的預感,趕緊接起。

“仉先生,您快來吧!柳芸女士突然昏迷了,情況很危急,醫生正在搶救!”護士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急惶,透過聽筒傳來,像一塊巨石砸在仉的心上。

“我馬上到!”仉掛了電話,轉身就往外跑,剛跑出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眼站在原地、手足無措的女人。她的眼裡滿是擔憂和無措,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還愣著乾什麼?”他聲音發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一起去醫院。”

女人愣了愣,隨即眼裡爆發出光亮,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希望,她快步跟上他的腳步,布包裡的存摺不小心掉了出來,她也顧不上去撿。手電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得更急了,照過那些廢棄的零件和蛛網,也照亮了兩人一前一後的影子,在地上慢慢靠近,終於重疊在一起。

車開得飛快,引擎發出陣陣轟鳴,像是在和時間賽跑。窗外的樹影連成一片模糊的綠,仉握著方向盤的手還在抖,可心裡那團亂麻卻好像被理出了個頭緒。他不知道柳芸能不能挺過來,不知道趙立偉發現被騙後會不會善罷甘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和這個失而複得的母親相處。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個人在扛了。

趕到醫院時,搶救室的燈還亮著,那盞紅色的燈在走廊儘頭亮著,像一隻眼睛,冷冷地注視著焦急等待的人們。仉衝過去抓住醫生的胳膊,聲音因為奔跑而氣喘籲籲:“醫生,她怎麼樣?”

女人則站在走廊另一頭,遠遠望著那扇緊閉的搶救室門,雙手在身前緊緊攥著,指節泛白,身體微微發抖。

“情況不太好,”醫生歎了口氣,摘下口罩,臉上滿是疲憊,“她的腎功能突然惡化,我們正在全力搶救。對了,剛纔有人匿名送來了一份腎源配型報告,和柳芸女士完全匹配,各項指標都非常合適,我們正在緊急稽覈流程,也許……是個轉機。”

仉猛地回頭,看向走廊儘頭的女人。她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聳動,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夕陽的餘暉從窗戶照進來,給她的身影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他慢慢走過去,站在她身邊,一起看著搶救室的燈。過了好一會兒,他輕聲說:“當年的事,我不怪你了。”

女人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緩緩轉過身,眼裡的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小……”她哽嚥著,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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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以後,”仉看著她,眼神裡有釋然,也有堅定,像雨後的天空,清澈而明朗,“咱們得一起扛。”

女人用力點頭,淚水落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麵上,暈開一小片濕痕。窗外的老槐樹被晚風吹得沙沙響,像是誰在低聲應和。搶救室的燈還亮著,但這一次,仉覺得心裡那股發悶的氣息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點微弱卻執拗的光,像黑夜裡最濃稠的墨裡,頑強跳動的星子。

不知過了多久,搶救室的燈終於滅了。

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幾乎是和女人同時衝了上去。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卻也有了些許緩和:“手術很成功,柳芸女士暫時脫離危險了。”

仉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腿一軟差點摔倒,女人趕緊伸手扶住了他,她的手雖然還在抖,卻帶著一股穩穩的力量。“謝謝醫生,謝謝……”仉語無倫次地說著,眼眶瞬間紅了。

“不過她還需要在重症監護室觀察幾天,你們要有心理準備。”醫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還有,那個腎源配型報告已經稽覈通過了,捐贈者意願明確,等柳芸情況穩定些,就可以安排手術了。”

“捐贈者……是誰?”仉下意識地問,心裡隱隱有了答案。

醫生搖了搖頭:“捐贈者要求匿名,我們要尊重她的意願。”

仉轉過頭,看向身邊的女人。她低著頭,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格外顯眼,手背上那道月牙形的疤痕,此刻彷彿也泛著柔和的光。他什麼都明白了,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千言萬語湧到嘴邊,最終隻化作一句低低的:“媽……”

這聲“媽”,他喊了三十多年,卻從未真正對她說過。此刻喊出口,帶著點生澀,卻又無比自然。

女人猛地抬起頭,眼裡的淚又湧了上來,這一次,卻帶著笑:“欸……”一個字,哽嚥了太久,終於有了迴應。

走廊裡的風從窗戶鑽進來,帶著老槐樹的清香,吹散了最後一絲消毒水的澀味。遠處傳來護士站換班的說話聲,輕柔得像羽毛,還有開水房“咕嘟咕嘟”的燒水聲,是人間最踏實的煙火氣。

仉扶著母親的胳膊,慢慢走到重症監護室的玻璃窗前。裡麵,柳芸安靜地躺著,身上插著管子,臉色依舊蒼白,卻比之前多了點生氣。監護儀上的曲線規律地跳動著,像生命在輕輕呼吸。

“她會好起來的。”母親輕聲說,聲音裡帶著篤定。

“嗯。”仉點頭,心裡從未如此踏實過。他掏出手機,找到趙立偉的號碼,編輯了一條簡訊:“合同不會簽,證據你儘管放,我會承擔該承擔的。但如果你敢再動柳芸一根手指頭,我拚了命也不會放過你。”

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時,他長長地舒了口氣。或許前路依舊坎坷,或許還有很多麻煩在等著他,但他不怕了。

母親從布包裡掏出那個掉在工廠裡、又被她撿回來的舊存摺,塞到他手裡:“先拿去用,不夠……我再去跟養老院預支些費用。”

仉把存摺推回去,握住她的手,那雙手雖然粗糙,卻很溫暖:“不用,我明天去公司,把該處理的都處理好,挪用的錢,我會想辦法補上。咱們一步一步來,不急。”

母親看著他,眼裡的愧疚漸漸被欣慰取代,她用力點了點頭,像個聽話的孩子。

窗外的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進來,在地上織成一張溫柔的網。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低聲訴說著什麼,又像是在靜靜守護著這來之不易的團聚。

仉知道,柳芸醒來後,他要跟她坦白一切,不管她會不會生氣;趙立偉那邊,他要去麵對,該承擔的責任,他不會逃避;還有母親,他要慢慢學著相處,把這三十多年的空白一點點填滿。

但這些,都可以慢慢來。

現在,他隻想守在這裡,看著玻璃那端的柳芸,感受著身邊母親的溫度,等著天亮,等著新的開始。

夜色還很長,但黎明,總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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