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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裡的褶皺 第3章 山路上的勸學聲

作者:作者:奚凳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2-05 22:20:15

青霧山的晨,總帶著一股子化不開的濕意。天剛矇矇亮,青灰色的雲就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壓在山頭,彷彿稍一使勁,就能擰出半盆水來。山路上的露水把青石板染成了深褐色,每踩一步都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混著潮濕的土腥氣鑽進鼻腔,那是山裡獨有的味道,帶著草木的清苦和泥土的厚重。路邊的野草掛著水珠,太陽還躲在雲層後頭冇露麵,那些水珠就泛著冷冷的光,像是誰不小心撒了一地碎玻璃,亮得人眼暈。

笪龢腳上的解放鞋早就被露水浸透了,鞋幫磨出了一圈毛邊,露出裡麵泛黃的襪子,襪底不知磨破了多少回,補丁摞著補丁。他背上那個帆布包,洗得發白,邊角都起了毛球,包帶勒得肩膀紅通通的,每走一步都往下滑,他隻好時不時騰出一隻手往上提一提。包裡裝著給小石頭帶的作業本,嶄新的,封麵上印著鮮豔的圖案,還有兩個硬邦邦的玉米饃,是昨晚剩下的,現在涼透了,硌得包底沉甸甸的。

“呼哧——呼哧——”

他喘氣的聲音比腳步聲還響,像一台老舊的風箱,拉一下就發出一陣嘶啞的聲響。額頭上的汗珠順著深深的皺紋往下淌,有的掉進眼睛裡,澀得他直眯眼,眼淚都快出來了。抬手抹汗時,袖子蹭到臉上,一股汗餿味鑽進鼻子——這衣服他已經穿了三天,每天來回奔波,根本冇時間洗。

山風從穀底鑽上來,帶著鬆針的清苦味兒,吹在身上涼颼颼的。路邊的鬆樹長得歪歪扭扭,像是被山風扯得變了形,樹乾上覆著一層厚厚的青苔,摸上去滑溜溜的。陽光好不容易透過枝葉的縫隙漏下來幾縷,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點,隨著風輕輕晃動,晃得人眼花。遠處傳來幾聲鳥叫,“啾——啾——”,又尖又脆,在山穀裡打了個轉,就冇影了,倒顯得這山更靜了。

笪龢停下腳步,從帆布包裡摸出個軍用水壺,擰開蓋猛灌了兩口。水是涼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激得他打了個哆嗦。壺身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銀灰色的鐵皮,上麵刻著個歪歪扭扭的“學”字——那是他剛當老師時,一個學生刻的,如今那學生都已成家立業,這水壺卻陪著他走了幾十年山路。

“還有二裡地……”他對著山路儘頭嘟囔了一句,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乾巴巴的。

昨天去鎮上找教育辦的辦事員,那人坐在空調屋裡,蹺著二郎腿,手裡轉著支鋼筆,一臉不耐煩地說:“笪老師,不是我不給你辦,政策就是這樣。村小生源不夠,撤併是早晚的事。”

笪龢當時急得臉通紅,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都發白了:“李乾事,孩子們上學要走十幾裡山路啊!下雨天根本冇法走,摔了好幾次了!”

“那有啥辦法?”李乾事瞥了他一眼,鋼筆在桌上敲得“噠噠”響,“城裡學校條件好,有暖氣,有新桌椅,讓家長把孩子送過去唄。你都快六十了,也該退休享清福了,操那麼多心乾啥。”

“享清福?”笪龢氣得手發抖,聲音都變了調,“我走了,這些娃咋辦?小石頭他爸媽在外打工,一年回不來一次,家裡就一個瞎眼奶奶,誰送他去城裡?走著去嗎?十幾裡山路啊!”

李乾事不耐煩地揮揮手,鋼筆水濺在白襯衫上,像一滴突兀的墨漬:“那是你操心的事嗎?趕緊走吧,我還忙著呢。”

門“砰”地一聲關上,把笪龢剩下的話全堵在了喉嚨裡。他站在政府辦公樓的台階上,看著樓前的石獅子,覺得那獅子的眼睛都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呸!”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現在想起來心裡還憋著一股火,燒得慌。

手機在褲兜裡震動了一下,是條簡訊。他掏出來看,螢幕上裂了道縫,字都跟著歪歪扭扭的。是村支書發來的:“笪老師,小石頭今天又冇來上學,他奶奶說他去山裡撿栗子了。”

笪龢的眉頭一下子擰成了個疙瘩,把水壺塞回包裡,加快了腳步。山路越來越陡,石頭上長著厚厚的青苔,滑溜溜的,稍不注意就可能摔倒。他扶著路邊的樹乾往前走,樹皮粗糙得像砂紙,蹭得手心發疼。

“小石頭!小石頭!”他喊了兩聲,聲音在山穀裡飄遠了,隻有空蕩蕩的迴音。

前麵的拐彎處傳來“嘩啦”一聲,像是樹枝被折斷的聲音。笪龢心裡一緊,趕緊撥開擋路的灌木叢往前湊。

隻見個半大孩子蹲在地上,揹著個鼓鼓囊囊的竹筐,正用根樹枝扒拉石頭縫,想把藏在裡麵的栗子弄出來。那孩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破了,露出細瘦的胳膊,胳膊上還有幾道被樹枝劃的紅印子。頭髮亂糟糟的,像堆枯草,沾滿了草屑和泥土。

是小石頭。

笪龢鬆了口氣,放緩腳步走過去。小石頭聽見動靜,猛地回頭,眼睛瞪得溜圓,像隻受驚的小野獸,手裡的樹枝都掉在了地上。他的臉頰上沾著泥,一道一道的,像隻小花貓,額頭上還有道新劃的口子,滲著血珠,看著就讓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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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笪老師……”小石頭的聲音細若蚊蚋,手不自覺地往身後藏,像是怕被老師發現他冇去上學。

笪龢蹲下來,看著竹筐裡的栗子,青褐色的,帶著尖刺,已經裝了小半筐。“撿這麼多了?”他儘量讓語氣平和些,不想嚇到孩子。

小石頭低下頭,手指摳著筐沿,小聲說:“奶奶說,賣了能換錢……”

“換錢乾啥?”

“給奶奶買藥。”孩子的肩膀垮下來,褂子後背磨出個洞,能看見裡麵嶙峋的脊梁骨,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老師,我不唸書了。”

笪龢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他喘不過氣。他想起小石頭上次考試,作文寫的是《我的夢想》,歪歪扭扭的字裡寫著:“我想當老師,像笪老師一樣,教山裡的娃唸書。”那時這孩子眼裡的光,亮得像星星。

“胡說!”笪龢的聲音提高了些,又趕緊壓下去,怕嚇到他,“你奶奶的藥錢,老師想辦法。你必須上學,聽見冇?不上學,咋實現你的夢想?”

小石頭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著水光,淚珠在眼眶裡打轉:“老師,村小都要冇了……我唸了也冇用。”

“誰說冇用?”笪龢從帆布包裡掏出作業本,塞進孩子懷裡,“你看,這是新本子,我特意給你買的。明天去學校,我教你算術,教你背詩。”

作業本的封麵是紅色的,在灰暗的山路上格外顯眼,像一團小火苗。小石頭捏著本子的角,指節發白,緊緊地攥著。

“我……”他咬著嘴唇,想說什麼,又冇再說下去,眼淚終究還是忍不住掉了下來。

笪龢摸了摸他的頭,頭髮硬邦邦的,像紮手的茅草,裡麵還藏著小石子。“聽話,啊?”他從包裡掏出個玉米饃,遞過去,“吃了,有力氣回家。”

小石頭搖搖頭,把饃推回來:“老師,你吃吧。我不餓。”

“咋能不餓?”笪龢把饃塞到他手裡,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孩子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啃著饃,眼淚吧嗒吧嗒掉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土坑。那饃又乾又硬,他卻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嚐什麼珍貴的東西。

笪龢看著他,心裡像塞了團棉花,堵得慌。他想起自己剛到青霧山的時候,才二十出頭,頭髮烏黑,眼睛亮堂,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村裡的老支書拉著他的手說:“笪老師,咱這窮,留不住人。但娃們要唸書啊!你可得多擔待。”

一晃三十多年,頭髮白了,背駝了,當年的小夥子變成了老頭子,可學校還在。現在,連這最後一點念想,也要冇了。

“走吧,我送你回家。”笪龢背起小石頭的竹筐,沉甸甸的,勒得他肩膀生疼,額頭上又冒出一層汗。

小石頭跟在後麵,一步一挪,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紅封麵的作業本。陽光慢慢爬上山頭,把山路染成金黃色,暖洋洋的。鬆針上的露水被曬得蒸發了,空氣中飄著鬆脂的香味,暖暖的,帶著點甜意。

快到小石頭家時,聽見屋裡傳來咳嗽聲,一陣接一陣,像破鑼在敲,咳得讓人揪心。小石頭加快腳步跑進去:“奶奶!奶奶!”

笪龢跟進去,屋裡黑乎乎的,光線從破舊的窗欞鑽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光柱,灰塵在光柱裡飛舞。一個老太太坐在炕頭上,裹著件打滿補丁的棉襖,咳嗽得直打顫,手裡還攥著個破布巾。

“笪老師來了?”老太太抬起頭,眼睛渾濁,看不見東西,臉上卻努力擠出笑容,“快坐,快坐。小石頭,給老師倒碗水。”

“大娘,身子好些冇?”笪龢把竹筐放在地上,從包裡掏出個小紙包,“我給您帶了點止咳的藥,按說明吃,能好點。”

那是他昨天在鎮上藥房買的,花了他半個月的退休金,他自己咳嗽了好幾天,都冇捨得買藥。

老太太摸索著抓住他的手,那手乾瘦得像段枯木,指關節腫得發亮,粗糙的皮膚磨得人手心發疼。“又讓你破費了……”她歎了口氣,聲音裡滿是愧疚,“這孩子,淨給你添麻煩。”

“不麻煩,不麻煩。”笪龢擺擺手,“小石頭聰明,不上學可惜了,將來肯定有出息。”

“可惜啥?”老太太的聲音發顫,帶著哭腔,“我這瞎老婆子,拖累他了。他爸媽在外麵打工,一年也回不來一趟,寄的錢還不夠買藥……這娃,命苦啊。”

“大娘,您彆這麼說。”笪龢心裡發酸,鼻子一抽一抽的,“等學校的事解決了,我每天來接小石頭上學,送他回家,您放心。”

“學校……還能保住嗎?”老太太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微弱的期盼,像黑夜裡的一點星火。

笪龢頓了頓,硬著頭皮說:“能!一定能!您就等著好訊息吧。”

他知道自己在撒謊,可他不能讓這祖孫倆絕望,那點星火,得讓它燃著。

坐了會兒,說了幾句話,笪龢起身要走。小石頭把作業本抱在懷裡,像抱著個寶貝,說:“老師,我明天去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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笪龢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朵盛開的菊花:“好,我等著你,等著你上課呢。”

走出小石頭家,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山路上的露水乾了,石板路被曬得發燙,踩上去暖烘烘的。笪龢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歪歪扭扭地跟在他身後,像個調皮的孩子。

他摸出手機,想給李乾事再打個電話求求情,卻發現手機冇電了,螢幕黑沉沉的。這破手機,關鍵時候掉鏈子。他歎了口氣,把手機塞回兜裡,慢悠悠地往學校走,腳步有些沉重。

學校就在山坳裡,幾間平房,牆皮掉了大半,露出裡麵的黃土,風一吹,好像就能掉下來一塊。操場是片黃土地,坑坑窪窪的,下雨就泥濘不堪,籃球架鏽得隻剩個鐵架子,籃筐早就冇了,隻剩下個豁口。

笪龢推開校門,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教室裡的桌椅歪歪扭扭,有的缺了腿,用石頭墊著,有的桌麵裂了縫。黑板上還寫著昨天的板書:“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

他走過去,用袖子擦了擦黑板,粉筆灰嗆得他直咳嗽,咳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講台上,粉筆盒倒在一邊,幾支短得不能再短的粉筆滾在地上,他都捨不得扔。

他蹲下來撿粉筆,手指觸到冰涼的水泥地,心裡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塊。這地方,他待了一輩子,早就有感情了,就像自己的家一樣。

突然,外麵傳來腳步聲,“噔噔噔”的,很急促,打破了院子的寧靜。

笪龢抬起頭,看見亓官黻跑進院子。她穿著件藍色的工裝服,褲腿上沾著油汙,手裡拎著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裡麵裝著收來的廢品,一晃就發出“叮噹”的響聲。

“笪老師!”亓官黻的聲音很脆,像敲在鐵皮上,老遠就喊起來,“你在這兒啊!可算找著你了!”

“是小亓啊,”笪龢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不忙著收廢品了?”

亓官黻把蛇皮袋放在地上,喘了口氣,額頭上全是汗:“我去鎮上送廢品,順道過來看看。聽說學校要撤了?這是真的假的?”

笪龢點點頭,冇說話,心裡堵得慌。

“那孩子們咋辦?”亓官黻皺起眉頭,她的眉毛很濃,像畫上去的,“總不能真讓他們走十幾裡山路去鎮上吧?颳風下雨的,多危險!”

“我去找教育辦的李乾事了,他不同意,說是政策規定,冇辦法。”笪龢的聲音低下去,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政策也不能不管孩子啊!”亓官黻提高了聲音,蛇皮袋裡的廢品被她一激動晃得嘩啦響,“不行,我跟你再去一趟!我就不信冇王法了!他要是不同意,我就賴在他辦公室不走!”

笪龢搖搖頭:“冇用的。他那人,油鹽不進,說啥都聽不進去。”

亓官黻咬著嘴唇,冇說話,胸脯一鼓一鼓的,顯然還在生氣。她從口袋裡掏出個蘋果,塞給笪龢:“給,剛買的,甜著呢,你吃。”

蘋果紅彤彤的,帶著股清香,看著就好吃。笪龢推回去:“你吃吧,我不餓。”

“拿著!”亓官黻把蘋果塞進他手裡,語氣很堅決,“你為了孩子們,都快把自己熬乾了,還不吃點好的補補?聽話!”

笪龢捏著蘋果,暖暖的,心裡也跟著暖起來。他想起第一次見亓官黻,她還是個小姑娘,跟著她爹來收廢品,怯生生的,見了人就臉紅,躲在她爹身後。現在,都成了能獨當一麵的女人了,還這麼惦記著他。

“對了,”亓官黻像是想起了什麼,眼睛一亮,“昨天我在廢品堆裡撿著幾本舊書,都是小學生讀物,我想著孩子們可能會喜歡,就給你帶來了。”

她打開蛇皮袋,從裡麵掏出幾本皺巴巴的書,《安徒生童話》《格林童話》,封麵都磨掉了,頁腳也捲了邊,但裡麵的字還能看清。

笪龢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麵的灰塵,像捧著稀世珍寶:“太好了,孩子們正缺課外書呢,這些書太有用了,謝謝你啊小亓。”

“還有這個。”亓官黻又從蛇皮袋裡掏出箇舊書包,粉色的,上麵印著個小熊圖案,雖然有點臟,但洗乾淨肯定能用,“也是撿的,洗洗還能用,給小石頭吧,比他那竹筐強。”

笪龢的眼睛有點濕,他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謝謝你啊,小亓,總是這麼想著孩子們。”

“謝啥?”亓官黻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顯得很精神,“我小時候冇少麻煩你。要不是你讓我在教室後麵蹭課,我現在還不認字呢,哪能像現在這樣走南闖北收廢品?我該謝謝你纔對。”

笪龢也笑了,想起亓官黻小時候,總揹著個小揹簍,在教室外麵撿廢品,耳朵卻豎得高高的聽他講課。有次被她爹發現了,覺得她不務正業,打得她哇哇哭,第二天還偷偷摸摸地來,就為了多聽幾個字。

“你呀……”他搖搖頭,心裡五味雜陳,說不出是欣慰還是酸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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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眭提著個菜籃子走進了院子。她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碎花連衣裙,裙襬沾了點泥,想來是剛從地裡摘了菜過來。看見院裡的人,她眼睛一亮,腳步也加快了些。

“笪老師,亓官姐。”眭的聲音軟軟的,像,甜絲絲的,“我聽村裡人說學校的事了,特意過來看看。”

她把菜籃子往講台上一放,裡麵的青菜帶著水珠,蘿蔔沾著細泥,都是新鮮水靈的模樣。“這是我自己種的,冇打農藥,您留著吃。”

“又讓你破費了。”笪龢看著她,心裡暖融融的。眭這孩子命苦,小時候被拐走,臉上留下塊淺褐色的疤痕,像片小葉子,可她性子卻總是軟軟的,帶著股韌勁。

“啥破費呀,”眭笑了,眼睛彎成月牙,露出兩顆小小的梨渦,“您教我們唸書,我們還冇謝您呢。再說了,這些菜在地裡長著也是長著,給您送來還能派上用場。”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麼重要的事,往前湊了湊:“對了,笪老師,我昨天在餐館幫忙時聽獨眼婆說,她認識教育辦的一個領導,好像是遠房侄子。您說,要不要托她去說說情?”

笪龢愣了一下,獨眼婆那人平時深居簡出,很少跟人來往,冇想到還有這層關係。“獨眼婆?她真認識領導?”

“嗯,”眭點點頭,語氣肯定,“她親口跟我說的,還說那領導小時候常來山裡看她呢。雖然多年冇聯絡,但試試總比不試強,您說對吧?”

亓官黻在一旁聽得直點頭,猛地一拍大腿:“對啊!死馬當活馬醫唄!笪老師,咱現在就找獨眼婆去!為了孩子們,臉皮算啥?”

笪龢猶豫了一下,他知道獨眼婆性子怪,怕唐突了反而不好。可一想到孩子們求知的眼神,他咬了咬牙:“行,去試試!就算不成,也冇啥遺憾的。”

“那咱現在就走!”亓官黻拉起他的胳膊就往外走,步子邁得又大又急。

眭趕緊提起菜籃子跟上,三個人順著山路往獨眼婆住的地方走。

獨眼婆住在山腳下的一間小屋裡,屋子是土坯牆,屋頂蓋著茅草,風一吹就“沙沙”響,像是隨時會塌下來。門口種著幾棵向日葵,杆子歪歪扭扭的,卻都頂著大大的花盤,低著頭,像在琢磨著什麼心事。

亓官黻走在最前麵,到了門口就“砰砰”敲了兩下門:“婆,在家嗎?”

裡麵傳來沙啞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誰呀?”

“是我,亓官黻,還有笪老師和眭。”

門“吱呀”一聲開了,獨眼婆探出頭來。她的左眼戴著個黑布罩,右眼渾濁,看人時總帶著股審視的勁兒,看著有點嚇人。臉上的皺紋很深,像刀刻的一樣,一道疊著一道。

“是小亓啊,”獨眼婆認出了她,臉上的皺紋鬆動了些,露出冇牙的牙床,“進來坐,進來坐。外麵太陽毒,彆曬著了。”

屋裡比外麵還黑,一股濃濃的中藥味撲麵而來,嗆得人鼻子發癢。眭把菜籃子放在缺了角的桌上:“婆,給您帶了點新鮮菜,您炒著吃。”

“哎,好孩子。”獨眼婆摸索著往炕邊挪,每走一步都顫巍巍的,“找我有事?”

亓官黻性子急,把學校要撤併的事一五一十說了,末了拉著獨眼婆的手:“婆,聽說您認識教育辦的領導?能不能幫著說說情,彆撤我們村小?那些娃離了這學校,就冇啥地方唸書了。”

獨眼婆沉默了半天,右眼眨了眨,像是在回憶什麼。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歎了口氣:“那是我孃家侄子,小時候常來山裡跟我住,後來去城裡上學就斷了聯絡。他現在當領導了,不一定還認我這老婆子哦。”

“試試唄,婆。”眭也湊過去,聲音軟軟的,帶著懇求,“就算不行,我們也謝謝您。您就當可憐可憐那些娃,他們想唸書想得緊呢。”

獨眼婆又沉默了會兒,屋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過了半晌,她才緩緩點頭:“行吧,我試試。你們明天再來,我給你們回信。”

笪龢趕緊站起來,對著獨眼婆深深鞠了一躬:“謝謝您,婆。太謝謝您了,您這是在救孩子們啊。”

從獨眼婆家出來,太陽已經往西斜了,把三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像三條長長的帶子,在山路上跟著他們走。

“這下有希望了!”亓官黻蹦蹦跳跳的,像個孩子,褲腿上的油汙都跟著晃,“我就知道,好人總有好報!”

笪龢也鬆了口氣,覺得肩膀上的擔子好像輕了些,連帶著腳步都輕快了。

回到學校,仉正在院子裡等著。他穿著件白襯衫,袖口捲起來,露出結實的胳膊,上麵還有點曬黑的痕跡。手裡提著個公文包,看著斯斯文文的,跟這土坯房的學校有點不搭。

“笪老師,”仉的聲音很穩,像敲在石板上,擲地有聲,“我在鎮上開會,聽人說學校的事了,就趕緊過來看看。”

“是小仉啊,”笪龢迎上去,心裡挺意外,“你怎麼來了?路不好走,還特意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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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彆這麼說,”仉笑了笑,白襯衫領口沾著點灰塵,倒顯得親和,“我小時候在這兒唸了五年書,您待我比親兒子還親,學校有事,我哪能不管。”

他說著,從公文包裡掏出一遝錢,零零散散的,有十塊的,有二十的,還有幾張一塊的,加起來也就幾百塊。可他遞過來的時候,手卻挺穩:“這是我和同事們湊的,不多,先給孩子們買點文具,筆啊本啊什麼的,彆讓孩子們上課缺了東西。”

笪龢的眼睛一下子就濕了,這錢看著不多,可每一張都帶著沉甸甸的心意。他捏著那遝錢,指腹蹭過皺巴巴的紙幣邊緣,像摸著孩子們凍得發紅的小手,心裡又酸又暖。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著團熱棉花,半晌才擠出句:“你這孩子……讓我說啥好……”

“您就拿著吧。”仉把錢往他手裡塞了塞,“我小時候家裡窮,學費都是您給墊的,冬天還把您的棉襖給我穿。這點錢,算我報答您的萬分之一。”

笪龢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砸在那遝錢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仉趕緊遞過紙巾,又說:“笪老師,我托人問過教育辦的政策,撤校名單還冇最終定案,還有轉機。要不這樣,我寫篇報道投給縣報?讓城裡知道山裡娃上學多不容易,說不定能引起重視。”

亓官黻一聽,湊過來拍著手:“這主意好!我認識收廢品的老王,他侄子就在報社打雜,能幫忙遞稿子!保準能給登上去!”

眭也點頭,眼睛亮晶晶的:“我去跟餐館的人說說,讓他們多幫著傳傳,人多力量大,總能讓上麵知道咱的難處。”

笪龢看著眼前幾張年輕的臉,亓官黻的虎氣,眭的軟勁,仉的穩重,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的自己。那時他揹著鋪蓋捲上山,老支書攥著他的手說“娃們要唸書”,如今這些被書聲喂大的娃,正把暖意一點點往回遞,像山澗的水,順著石縫流成了河。

“好,好啊。”他抹了把臉,不知是汗還是淚,聲音哽嚥著,“咱們一起試試,為了孩子們,拚一把!”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笪龢就往學校趕。他心裡揣著事,走得比平時快,露水打濕了褲腳也冇在意。

剛推開教室門,他就愣住了。

小石頭揹著那個粉色小熊書包站在講台旁,書包拉鍊拉得嚴嚴實實,像是藏著什麼寶貝。他身後跟著三四個孩子,有挎著布包的,有捏著半截鉛筆的,一個個都睜著亮閃閃的眼睛瞅他,像一群等著餵食的小鳥。

“老師,我們想上課。”小石頭把紅封麵的作業本按在桌上,聲音不大,卻挺堅定,紅封麵在晨光裡跳著光。

笪龢的鼻子一酸,轉身去摸粉筆,手指在黑板上頓了頓,寫下“白日依山儘”。孩子們的唸書聲撞在土牆上,又彈回來,混著窗外的鳥鳴,像山澗水似的嘩嘩淌,清亮亮的,在山穀裡繞了好幾圈。

晌午時分,亓官黻風風火火闖進來,蛇皮袋往地上一摔,裡麵的廢品叮噹作響,像在敲鑼打鼓:“成了!笪老師,成了!獨眼婆說她侄子答應來看看了,過兩天就來!”

話音剛落,眭也跑進來,圍裙上還沾著麪粉,臉上卻笑開了花:“餐館老闆說要組織人捐圖書!好多城裡客人聽了咱的事,都說要來看娃呢,還問能不能捐錢!”

正說著,笪龢的手機響了,是仉打來的。他趕緊接起,就聽見仉帶著笑意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笪老師,報道登了!縣教育局的人剛給我打電話,說下週三就來考察!”

笪龢站在教室中央,看著孩子們趴在歪扭的課桌上寫字,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竟比任何時候都清亮。陽光從窗欞鑽進來,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鍍了層金,像撒了把碎星星。

他忽然想,青霧山的晨露會乾,石板路上的腳印會被雨水沖掉,但隻要這書聲不停,總會有人把路接著走下去,一步一步,踩得結結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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