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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裡的褶皺 第33章 菜譜裡的鹹淡

作者:作者:奚凳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2-05 22:20:15

清晨的陽光,像融化的金子,潑灑在老城區的青石板路上。太叔推開自家小院的木門,吱呀一聲,驚飛了院牆上幾隻灰麻雀。它們撲棱著翅膀掠過黛瓦,在半空留下幾道淺灰的影子,旋即消失在巷子深處。空氣裡飄著隔壁包子鋪蒸籠裡竄出的白汽,混著巷口老槐樹的清香,還有遠處早點攤油鍋滋滋的聲響——那是炸油條的香氣,帶著點堿水的微澀,勾得人胃裡發空。牆根下的青苔,綠得髮油,沾著昨夜的露水,踩上去滑溜溜的,能映出半邊天的影子。

太叔今年六十有三,頭髮白了大半,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牛角簪子彆著。簪子是年輕時老伴用第一個月工資買的,邊角被摩挲得發亮,泛著溫潤的光。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對襟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卻漿洗得挺括,領口的盤扣係得一絲不苟。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像老樹的年輪,眼角的紋路尤其深,笑起來像兩朵盛開的菊花。他的手,骨節粗大,指腹上佈滿老繭,那是幾十年握鍋鏟、揉麪團磨出來的——左手虎口處還有道淺疤,是三十年前顛勺時被濺出的油星燙的,如今成了歲月的一枚印章。

“他爹,醒啦?”屋裡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帶著點沙啞,像被晨露打濕的砂紙。

太叔應了一聲,抬腳進了屋。堂屋不大,擺著一張八仙桌,四條長凳,桌角放著一個掉了漆的暖水瓶,瓶身上“勞動最光榮”的紅字褪得隻剩個模糊的輪廓。牆上掛著一張泛黃的結婚照,用紅木相框鑲著,玻璃上蒙著層薄灰。照片上的年輕人,正是年輕時的太叔和他的老伴,兩人穿著的確良襯衫,笑得一臉燦爛,背景是當年紅極一時的人民公園噴水池。

“早飯在灶上溫著呢,小米粥,你愛吃的。”老伴從裡屋走出來,她比太叔小兩歲,頭髮也白了,但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紅頭繩紮著。那紅頭繩是孫女過年時買的,說奶奶紮著顯精神。她穿一件藍布碎花襖,腰間繫著一條灰布圍裙,圍裙上沾了不少油漬,洗得有些發白,卻能看出被仔細漿洗的痕跡。臉上的皺紋比太叔少些,但眼睛有些渾濁,看東西時總要眯著,像蒙著層薄紗的老花鏡。

太叔走到灶房,揭開鍋蓋,一股小米的清香撲麵而來,混著點南瓜的甜氣——老伴知道他愛吃南瓜,特意切了塊放進去。他盛了一碗,坐在灶門口的小板凳上,慢慢喝著。粥熬得糯糯的,米油浮在表麵,抿一口,熨帖得從舌尖暖到胃裡。“今天天氣不錯,去趟菜市場吧?”他說,粥碗沿沾了圈白鬍子似的米漬。

“去吧去吧,買點五花肉,我給你做紅燒肉。”老伴笑著說,手裡正用抹布擦著案台,“你昨天不是唸叨著想吃嗎?說夢裡都聞著香味了。”

太叔點點頭,心裡暖烘烘的。他和老伴結婚四十多年了,吵吵鬨鬨過來,感情卻越來越深。年輕時,他在國營飯店當廚師,掌著紅案的大勺,最風光時整條街的人都知道“太叔師傅的糖醋魚能鮮掉舌頭”。老伴在紡織廠上班,三班倒,常常帶著一身棉絮味回家,卻總不忘在他收工前留一碗熱湯。日子過得緊巴巴的,一塊紅燒肉能分兩頓吃,但那時的肉香,卻像醃進了歲月裡,怎麼都忘不了。後來飯店改製,他下了崗,就自己開了個小飯館,老伴也退休了,跟著他一起忙活。飯館不大,就四張桌子,卻總坐滿了回頭客,全靠他一手好廚藝,和老伴記在心裡的“誰愛吃辣,誰要少鹽”。

吃完飯,太叔換了件乾淨的褂子,揣上錢袋——那是個深藍色的帆布包,上麵繡著褪色的五角星,是他當學徒時師傅給的。他往錢袋裡塞了幾張零錢,又把整鈔仔細摺好放進去,拉上拉鍊時“哢嗒”一聲輕響。出門時,老伴追出來往他兜裡塞了個蘋果:“早去早回,路上慢點。”

菜市場離他家不遠,穿過兩條巷子就到了。還冇進市場,就聽見裡麵嘈雜的聲音,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子們的嬉笑聲,混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雜燴湯。“新鮮的黃瓜嘞——剛從地裡摘的!”“便宜賣了,十塊錢三斤!”“媽,我要吃糖葫蘆!”各種聲音在晨光裡撞來撞去,熱鬨得讓人心裡踏實。

市場門口,有個賣菜的老太太,七十多歲的樣子,頭髮全白了,梳成一個小小的髻,用根銀簪子彆著。她穿一件黑色的棉襖,袖口磨破了,露出裡麵的棉絮,像朵綻開的白棉花。臉上佈滿了皺紋,像核桃皮一樣,但眼睛很亮,透著一股精明,看人時總帶著點笑意。她的菜攤不大,擺著幾樣新鮮的青菜,綠油油的,沾著水珠,看著就讓人喜歡。筐邊還放著個小收音機,正咿咿呀呀唱著評劇。

“太叔大哥,來啦?”老太太笑著打招呼,聲音有些尖細,像捏著嗓子說話,“今兒的油菜好,你家老伴愛吃的。”

“嗯,王老太,今天的菜挺新鮮啊。”太叔笑著說,蹲下身拿起一把青菜,葉子上的水珠滴在他的布鞋上,洇出個小濕點,“多少錢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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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算便宜點,五毛錢。”王老太說,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昨兒看你家煙囪冇冒煙,是不是冇開火?”

“可不是,老伴說累,出去吃的麪條。”太叔付了錢,又買了把油菜,王老太非要多塞給他兩根香菜,說“燒肉時放進去香”。

他又往賣肉的攤位走去。賣肉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壯漢,身高體壯,膀大腰圓,臉上長滿了絡腮鬍,看著有點凶。但他為人實在,肉的分量給得足,價格也公道。太叔開飯館時,總在他這兒買肉。

“太叔師傅,今天要點啥?”壯漢笑著問,聲音洪亮,震得旁邊的鐵秤都嗡嗡響。他手裡的砍刀“啪”地剁在案板上,一塊骨頭應聲而斷。

“來二斤五花肉,要肥點的。”太叔說,“燉著吃。”

“好嘞!”壯漢麻利地從掛鉤上取下一塊肉,肥瘦相間,像瑪瑙似的。他揮刀切成方塊,動作乾淨利落,刀與案板碰撞發出“篤篤”的聲響。切好的肉放在秤上稱了稱,秤砣滑到二斤的位置,還微微翹著。“二斤一兩,給二斤的錢就行。”

太叔付了錢,接過肉,用報紙包好。報紙上印著去年的舊聞,邊角已經發軟。他把肉揣在懷裡,隔著褂子能感覺到肉的溫乎氣。他又逛了逛,買了些蔥薑蒜,還在一個小攤前停下,挑了塊老薑——老伴早上說嗓子疼,晚上給她煮點薑茶。

回到家,老伴已經把菜摘好了,正在廚房擇菜。她坐在小馬紮上,麵前的竹筐裡堆著碧綠的油菜,手指麻利地掐掉黃葉,動作慢卻穩。太叔把肉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開始切肉。他的刀工很好,肉片切得厚薄均勻,大小一致,像用尺子量過似的。刀在案板上滑動,發出“沙沙”的輕響。

“你歇會兒吧,我來弄。”老伴說,抬頭看他時,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冇事,我來,你去歇著。”太叔說,“你昨天不是說腰痠嗎?去躺會兒。”

老伴笑了笑,冇再堅持,坐在灶門口的小板凳上,看著太叔忙活。陽光從窗戶裡照進來,斜斜地落在太叔的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他的白頭髮在光裡泛著銀亮,像撒了把碎星星。

太叔把切好的肉放在碗裡,加上醬油、料酒、白糖,用手抓勻。他的手指粗糙,卻帶著種特彆的溫柔,輕輕揉捏著肉塊,讓調料慢慢滲進去。醃製的時候,他又拿出老伴的菜譜,翻看起來。這菜譜是老伴親手寫的,用的是一箇舊筆記本,封麵是紅色的塑料皮,已經泛黃髮脆,邊角也磨損了,用透明膠帶粘了好幾處。裡麵的字跡娟秀,一筆一劃都很認真,每道菜旁邊都寫著做法,還有一些小備註,比如“太叔愛吃——多加糖”“孫女來——少放辣”“隔壁老李來——多擱醋”之類的,字裡行間都是過日子的煙火氣。

太叔翻到紅燒肉那一頁,看著上麵的備註“太叔愛吃帶肥的——燉到能用筷子夾碎最好”,心裡一陣溫暖。他想起年輕時,老伴第一次給他做紅燒肉,放了太多的糖,甜得發膩,肉也燉得不夠爛,嚼著費勁。但他還是吃得乾乾淨淨,說好吃。晚上老伴偷偷在廚房嚐了一口,皺著眉吐了出來,他在門口看著,笑出了聲。從那以後,老伴就總琢磨著怎麼把菜做得合他的口味,還特意去他以前上班的飯店,跟他的徒弟請教。

“在看啥呢?”老伴問,手裡剝著蒜,蒜皮落在地上,像一片片碎雪。

“看你的菜譜呢。”太叔笑著說,“還是你寫的詳細,比書店買的強多了。”

“那是,也不看看是誰寫的。”老伴得意地說,嘴角翹得老高,“我這可是實踐出真知。”

太叔把醃製好的肉放進鍋裡,加上水,大火燒開。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泛起一層白沫,他用勺子輕輕撇去,動作熟練得像呼吸。然後轉小火慢燉,蓋上鍋蓋時,留了條小縫,好讓香味能透出來一點。廚房裡很快就瀰漫開紅燒肉的香味,濃鬱醇厚,帶著醬油的鹹香和糖的微甜,讓人垂涎欲滴。

“真香啊。”老伴吸了吸鼻子說,眼睛裡閃著光,“比你在飯館做的還香。”

“等會兒就好了。”太叔說,“你先嚐嘗這個。”他拿起一塊剛切好的薑,遞到老伴嘴邊。薑切得薄薄的,帶著新鮮的辛辣氣。

老伴皺了皺眉頭,但還是咬了一口,辣得直咧嘴,眼淚都快出來了。“你這老頭子,又捉弄我。”她笑著說,伸手打了太叔一下,手落在他的胳膊上,輕得像片羽毛。

太叔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小小的廚房裡迴盪,驚得窗台上的吊蘭晃了晃葉子。陽光穿過葉縫,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隨著笑聲輕輕晃動。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咚咚咚”,聲音很急促,像有人在擂鼓。

太叔愣了一下,心想這個時候會是誰呢?平時這個點,鄰居們不是在做飯,就是在院裡曬太陽,很少有人串門。他走到門口,透過門縫往外看了看,然後打開門——是住在隔壁巷子的亓官黻。亓官黻是個收廢品的,四十多歲,皮膚黝黑,是常年風吹日曬的顏色,臉上佈滿了風霜,眼角的細紋裡像藏著灰塵。他穿一件藍色的工裝,上麵沾滿了油汙,黑一塊黃一塊的,手裡推著一輛破舊的三輪車,車上堆滿了廢品,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有紙箱、塑料瓶,還有個掉了軲轆的舊自行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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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叔師傅,不好了,出事了。”亓官黻氣喘籲籲地說,額頭上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段乾……段乾她丈夫的遺物……被人偷了。”

太叔心裡一驚,段乾的丈夫是化工廠的工人,幾年前在一場事故中去世了,留下了一些遺物。聽說裡麵有當年事故的線索——那天他丈夫提前下了班,卻被廠長叫回去加班,還讓他簽了份奇怪的協議。事故後廠裡給了筆撫卹金,卻一直不肯說清事故的原因。段乾一直把這些遺物看得很重,鎖在一個木箱子裡,藏在床底下,怎麼會被偷呢?

“什麼時候的事?”太叔連忙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門框。

“就剛纔,我路過她家的時候,看到窗戶被撬開了,玻璃碎了一地。”亓官黻說,聲音還在發顫,“我喊了兩聲冇人應,就進去看了看,屋裡被翻得亂七八糟,她丈夫的遺物箱不見了。段乾現在急得不行,坐在地上哭呢,讓我來問問你,有冇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人。”

太叔皺起了眉頭,他今天早上一直在家,冇出去過,也冇聽到什麼動靜。這條老巷的牆都是磚頭砌的,隔音不算好,要是有撬窗戶的聲音,他應該能聽見。“我冇看到什麼人啊。”他說,“不行,我得過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老伴說,她也很擔心段乾。那姑娘命苦,丈夫走後一個人帶著孩子,平時省吃儉用的,卻總把自家種的青菜分點給鄰居。

太叔把火關小了點,對老伴說:“你在家等著,我去去就回。鍋裡的肉看著點,彆糊了。”然後,他跟著亓官黻往段乾家走去。

段乾家就在隔壁的巷子,離太叔家不遠,走路也就五分鐘。兩人很快就到了,隻見段乾正坐在門口的台階上,哭得淚流滿麵。她穿一件白色的連衣裙,是去年生日時自己做的,裙襬上沾了不少灰塵。頭髮淩亂地披在肩上,有幾縷粘在淚濕的臉頰上,眼睛紅腫得像核桃,看起來十分憔悴。旁邊站著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是她的兒子,抱著她的胳膊,怯生生地看著周圍,眼裡也含著淚。

“乾,你彆急,到底怎麼回事?”太叔走過去,蹲在她身邊問,聲音放得很輕。

段乾看到太叔,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哭得更厲害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太叔師傅,我丈夫的遺物……全都不見了。”她說,聲音哽嚥著,幾乎聽不清,“裡麵有他的工作證、日記,還有一些……一些關於化工廠事故的資料。那是他用命換來的啊……”

太叔心裡咯噔一下,那些資料很重要,要是被壞人拿到,毀了,那她丈夫的死就真的成了個謎。“你什麼時候發現不見的?”他問,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

“我剛纔出去買菜,也就半個鐘頭的功夫,回來就發現窗戶被撬開了,屋裡被翻得亂七八糟,我丈夫的遺物箱不見了。”段乾說,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我到處找都找不到,這可怎麼辦啊?孩子還等著這些東西給爸爸討個說法呢……”

就在這時,眭也來了。眭是個打零工的,三十多歲,長相清秀,就是左臉上有一道疤痕——是年輕時在工地被鋼筋劃的。她穿一件粉色的T恤,牛仔褲,褲腳卷著,手裡還拿著個油漆桶,看樣子是剛從工地上回來。看到段乾哭成這樣,也很著急。“乾,彆著急,我們再找找。說不定是你自己放忘了地方?”她說,語氣裡帶著安慰。

“不可能,我一直放在床底下的,鎖得好好的。”段乾說,搖著頭,“鎖都被撬了,肯定是被人偷走了。”

笪龢也聞訊趕來,他是村小的老師,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鏡片後麵的眼睛總是笑眯眯的。他穿一件灰色的中山裝,釦子扣得整整齊齊,手裡拿著一根柺杖——不是因為腿腳不好,是他說“年紀大了,拄著踏實”。“會不會是……化工廠的人乾的?”他猜測道,眉頭皺成了個疙瘩,“他們不想讓當年的事情敗露,早就想把那些東西弄到手了。前陣子我還看到有陌生人在這附近轉悠呢。”

大家都覺得有道理,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前幾天我收廢品,看到化工廠的保安隊長在巷口抽菸,眼睛直往段乾家瞟。”亓官黻說。“我也聽說,當年事故不簡單,好像是設備老化,廠裡捨不得花錢修,纔出的事。”眭放下油漆桶,蹲下身幫段乾擦掉臉上的淚,“他們肯定是怕這些資料捅出去,才狗急跳牆的。”

段乾的兒子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角,小聲說:“媽媽,昨天下午有個戴黑帽子的叔叔,在咱們家門口看了好久。”

“黑帽子?”太叔心裡一動,“什麼樣的黑帽子?多大年紀?”

孩子歪著頭想了想:“就是……很大的帽子,遮住了臉。好像挺高的,走路有點晃。”

笪龢推了推老花鏡:“十有**是化工廠派來的探子。這夥人的心腸比墨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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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仉的車停在了巷口。他今天穿的深灰色西裝,袖口露出的手錶在陽光下閃了閃,手裡拎著個公文包,顯然是剛從公司過來。聽說事情經過後,他皺著眉繞段乾家轉了一圈,手指在被撬的窗沿上抹了一下:“撬痕很專業,是用特製的撬棍弄的,不像是街頭小賊的手法。”

他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玻璃碎片:“碎片很集中,說明是從外麵往裡撬的,而且動作很快。應該是提前踩過點,知道屋裡冇人。”

“那現在咋辦啊?”亓官黻急得直搓手,“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把證據毀了吧?”

太叔冇說話,走進屋裡打量。不大的堂屋被翻得像遭了劫,木櫃的抽屜都被拉了出來,衣服扔得滿地都是,桌上的搪瓷碗摔在地上,豁了個口子。他走到床前,彎腰看床底——那裡原本放著個半舊的樟木箱,現在隻剩幾道劃痕,箱角的銅鎖被硬生生掰斷,掉在地上閃著冷光。

“這箱子是她丈夫親手做的,”太叔撿起那截斷鎖,指腹摩挲著上麵模糊的刻痕,“當年結婚時打的,說要裝一輩子的念想。”

突然,他瞥見床腿縫裡卡著個東西,伸手摳出來一看,是片深藍色的布料,邊緣很整齊,像是從什麼衣服上刮下來的。布料上還沾著點暗紅色的印子,湊近聞了聞,有股淡淡的機油味。

“這是化工廠的工裝布料。”仉湊過來看了看,“我去廠裡談過合作,工人穿的就是這種料子,袖口和褲腳都有這種雙線縫邊。”

線索像串珠子似的慢慢連上了。太叔把斷鎖和布料遞給段乾:“收好了,說不定能當證據。”他轉身往門口走,“光在這兒急冇用,得想辦法把東西拿回來。”

“怎麼拿?”眭跟著站起來,“咱們連東西在哪兒都不知道。”

“在化工廠。”太叔的聲音很沉,卻帶著股篤定,“他們不敢把這麼重要的東西帶出太遠,肯定藏在廠裡的某個地方,等風頭過了再處理。”

笪龢拄著柺杖敲了敲地麵:“可化工廠戒備森嚴,咱們這夥人老的老、弱的弱,怎麼進去?”

這時,巷口傳來摩托車的轟鳴聲,殳龢戴著頭盔衝了過來,皮夾克的拉鍊敞著,露出裡麵印著骷髏頭的T恤。他摘下頭盔甩了甩染成黃色的頭髮:“我剛從化工廠後門路過,看到保安在搬一個樟木箱進倉庫,用黑布蓋著,看著就像乾家那個。”

“真的?”段乾猛地站起來,眼淚又湧了上來,這次卻帶著點光,“是不是……是不是邊角有個小缺口?那是我丈夫不小心磕的。”

“好像是有個缺口!”殳龢拍了下手,“我當時還納悶呢,保安搬個破箱子乾啥,原來是偷來的!”

太叔往灶房看了一眼——他家鍋裡的紅燒肉應該快燉爛了,老伴肯定正扒著門框盼他回去。可他摸了摸懷裡揣著的、早上剛買的老薑,突然想起段乾每次給鄰居分青菜時,總會把最嫩的那把塞給他老伴。

“今晚動手。”他突然說,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靜了下來,“殳龢,你去踩點,看看倉庫的巡邏時間。仉,你找張化工廠的平麵圖,越詳細越好。眭,你力氣大,準備點能撬開倉庫鎖的傢夥。亓官黻,你的三輪車借我用用,裝東西方便。笪老師,麻煩你幫著照看乾孃倆。”

他頓了頓,看向段乾:“你得跟我們去,隻有你認識那個箱子。”

段乾咬著唇點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去。就算拚了這條命,也得把他爹的東西拿回來。”

太叔往家走時,夕陽正把巷子染成金紅色。老遠就看見老伴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他早上穿的藍布褂子。“鍋裡的肉燉爛了,我給你留著。”她冇問出了啥事,隻是把褂子遞給他,“晚上涼,穿上。”

他接過褂子,上麵還帶著灶房的煙火氣。低頭時,看見老伴的菜譜從褂子口袋裡露了個角——早上翻完忘放回去了。翻開那頁紅燒肉的備註,除了“太叔愛吃帶肥的”,底下還有行更小的字:“肉要燉到酥爛,他牙口不好了。”

夜色像塊浸了墨的布,慢慢蓋下來。化工廠的倉庫在西北角,牆頭上纏著帶刺的鐵絲網,隻有一棵老槐樹斜斜地伸到牆裡。殳龢踩著亓官黻的肩膀爬上樹,往裡麵扔了根繩子:“巡邏的剛過去,還有十五分鐘纔回來。”

太叔第一個順著繩子滑下去,落地時膝蓋輕輕一彎——當年在飯店後廚,每天蹲在灶台前顛勺,練出的穩當勁兒還在。倉庫的鎖是把大鐵鎖,眭掄起帶來的鋼管,“哐當”一下就砸開了。

裡麵一股子鐵鏽味,堆著些廢棄的機器零件。段乾一眼就看到了角落裡的樟木箱,衝過去抱住箱子上的銅環:“是這個!就是這個!”

仉打開手機電筒照了照,箱子鎖著,卻冇上封條:“他們還冇來得及看裡麵的東西。”

太叔正要幫忙搬箱子,突然聽見外麵傳來手電筒的光柱,還有保安的咳嗽聲。“快!”他低喝一聲,和眭架起箱子就往牆角的通風口挪。那口是以前工人偷偷抽菸時鑿的,剛好能容下箱子。

殳龢已經在外麵接應,接過箱子塞進三輪車的廢品堆裡,蓋上油布。太叔最後一個鑽出通風口時,保安的腳步聲已經到了倉庫門口。

三輪車在夜色裡跑得飛快,亓官黻蹬得滿頭大汗,嘴裡還哼著跑調的小曲。段乾抱著箱子坐在車鬥裡,臉頰貼在粗糙的木板上,像貼著丈夫的手掌。

回到老巷時,天快亮了。太叔推開自家院門,看見灶房的燈還亮著。老伴披著棉襖坐在灶門口,手裡拿著那本菜譜打盹,鍋裡的紅燒肉還溫在火上,香味順著門縫鑽出來,混著巷口飄來的油條香。

他走過去輕輕奪過菜譜,看見攤開的那頁上,不知啥時候多了行新字,是老伴歪歪扭扭的筆跡:“人心要像燉肉,多燉燉才熱乎。”

窗外的麻雀又開始叫了,晨光漫過青石板路,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段乾抱著箱子的手慢慢鬆開,裡麵露出的工作證上,年輕的男人笑得一臉燦爛,像極了多年前太叔結婚照上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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