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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裡的褶皺 第32章 維修站的畫筆

作者:作者:奚凳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2-05 22:20:15

維修站坐落在鏡海市老城區的拐角,灰撲撲的鐵皮頂在六月的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牆根爬滿了青苔,綠得發膩,沾著昨夜暴雨留下的泥點。空氣裡飄著焊錫的焦糊味,混著隔壁油條鋪炸出的油香,還有遠處海鮮市場飄來的鹹腥氣,像一鍋熬得亂七八糟的湯。

單於黻蹲在門口修一台老式顯像管電視,螺絲刀擰得響。她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露出的小臂上沾著幾道黑油印,像幅冇畫完的抽象畫。頭髮用根紅繩隨便束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額前,被汗水浸得貼在皮膚上。

我說單師傅,你這手藝再不改改,遲早得被淘汰。隔壁老王頭搖著蒲扇走過來,鞋跟敲得水泥地響,現在誰還看這老古董?

單於黻頭也冇抬,手裡的螺絲刀轉得更快:您這話跟您那台收音機似的,天天響,聽著煩。

老王頭嘿嘿笑,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我那收音機可是寶貝,比你這破電視有情調。他往屋裡瞥了眼,突然壓低聲音,昨天那姑娘又來了?

單於黻的動作頓了頓,電視螢幕反射出她皺起的眉頭:您老眼昏花了吧。

我眼可亮著呢。老王頭用蒲扇指了指她身後,那畫稿藏得再深,也瞞不過我這雙看了五十年街景的眼。

單於黻猛地回頭,陽光正好照在她臉上,瞳孔縮成了針尖。維修站的後牆靠著堆舊紙箱,最上麵那隻的縫隙裡,露出半張畫著星空的畫稿,藍色顏料被雨水洇開,像片哭花了的臉。

關您屁事。她抓起塊抹布扔過去,正好蓋在老王頭的禿頂上。

老王頭摘下拉布,慢悠悠地說:那姑娘是你表妹吧?上次我看著她跟你姑姑一起來的,那臉色,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單於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陽光穿過她的指縫,在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子。您還是操心您那收音機吧,再不修,連賣廢品的都不要。

老王頭冇接話,突然朝她身後努了努嘴。單於黻轉身,看見姑姑尖酸劉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紅塑料袋,袋口露出半截胡蘿蔔。她穿件花襯衫,領口敞著,露出脖子上掛著的金項鍊,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

我說你這死丫頭,電話不接,人也不見。尖酸劉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摔,胡蘿蔔滾了出來,在滿是油汙的桌麵上劃出幾道黃痕,你姑父的電腦壞了,叫你去看看能死啊?

單於黻往椅子上一坐,抱起胳膊:冇空。

冇空?尖酸劉的聲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你這破維修站一天能掙幾個錢?我告訴你,要不是看在你爹媽走得早,我才懶得管你!

那就彆管。單於黻從抽屜裡摸出包餅乾,咬了一口,餅乾渣掉在工裝上,表妹的畫稿,您還是自己收好吧。

尖酸劉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手指抖著指向單於黻:你...你翻我東西?

您上次落這兒的。單於黻從桌下拖出個紙箱,裡麵塞滿了撕碎的畫稿,拚起來能看出是片向日葵花田,表妹想當漫畫家,礙著您什麼了?

當漫畫家?尖酸劉冷笑一聲,唾沫星子噴在桌麵上,那玩意兒能當飯吃?我告訴你,女孩子家就得踏踏實實找個工作,嫁個好人家,這纔是正經事!

您當年要是正經,也不至於...單於黻的話冇說完,就被尖酸劉抓過來的扳手打斷。

扳手擦著她的耳朵飛過去,砸在後麵的貨架上,一聲,震得貨架上的零件掉了一地。有顆螺絲滾到門口,被路過的自行車碾得變了形。

你個死丫頭片子!尖酸劉撲過來要撕她的頭髮,被單於黻一把推開。她踉蹌著撞在牆上,後腰磕在工具箱上,疼得齜牙咧嘴。

單於黻喘著粗氣,胸口起伏得像台冇上油的風箱。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眼神裡的火氣比屋頂的鐵皮還燙。

尖酸劉扶著牆站起來,突然哭了起來,聲音像被砂紙磨過的鋸條:我容易嗎?你姑父那點工資,要供你表妹上學,還要給你奶奶治病...我不讓她畫畫,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單於黻彆過臉,看著窗外。一隻麻雀落在電線杆上,歪著頭啄羽毛,尾巴一翹一翹的。我知道。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像被風吹散的煙,但她畫得真好。

尖酸劉冇接話,從口袋裡掏出個皺巴巴的塑料袋,往桌上一扔。裡麵是包感冒靈,包裝都磨白了。你姑父昨天淋了雨,咳嗽得厲害。她的聲音小了點,你要是有空...就去看看吧。

單於黻拿起感冒靈,手指捏著包裝紙,發出的聲響。知道了。

尖酸劉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子路上,咯噔咯噔的,像敲在人心上的鼓點。走到巷口時,她回頭看了眼維修站,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條拖在地上的尾巴。

單於黻蹲下身撿零件,手指被顆生鏽的螺絲劃破,血珠滲出來,滴在藍色的畫稿上,像朵突然綻開的小紅花。她冇吭聲,用嘴吮了吮傷口,繼續往紙箱裡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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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幫忙嗎?

一個男人的聲音突然響起,嚇了她一跳。抬頭看見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站在門口,褲腿上沾著泥,手裡拎著個工具箱。他的頭髮花白,梳得整整齊齊,露出光潔的額頭,左眉角有道淺淺的疤,笑起來像條彎彎的月牙。

您是?單於黻站起身,手在工裝上蹭了蹭,把血印子蹭得更大了。

前出版社的維修工,人都叫我瘸腿王。男人晃了晃右腿,褲管空蕩蕩的,聽說你這兒有台掃描儀需要修?

單於黻這纔想起,昨天確實給出版社打過電話。她指了指角落裡的掃描儀:是壞了,開機冇反應。

瘸腿王把工具箱放在地上,地打開,裡麵的工具碼得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士兵。我看看。他蹲下身,手指在掃描儀上敲了敲,發出的悶響,像是電源的問題。

單於黻遞過去個螺絲刀,看著他熟練地拆開外殼。陽光照在他的手上,指關節有些變形,卻異常靈活,像隻在跳舞的蜘蛛。您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老王頭說的。瘸腿王頭也不抬,從工具箱裡拿出個萬用表,他說這有條街最倔的丫頭,修東西比脾氣還硬。

單於黻了聲,從冰箱裡拿出瓶冰鎮可樂,地打開,氣泡地冒出來。他也就這點能耐,背後說人壞話。

瘸腿王接過可樂,喝了一大口,喉結上下滾動,像吞了個小球。他是好意。他抹了把嘴,出版社有批舊畫稿需要掃描,急著用。

單於黻靠在桌邊,看著他擺弄掃描儀。維修站裡很安靜,隻有零件碰撞的聲和窗外的蟬鳴。蟬聲嘶力竭的,像在喊著誰的名字。

您以前也修畫稿掃描儀?她突然問。

瘸腿王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又恢複如常:嗯,乾了三十年。他從掃描儀裡掏出塊燒焦的電路板,這玩意兒得換個新的,我那兒有存貨。

多少錢?

不要錢。瘸腿王笑了笑,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像朵曬乾的菊花,但我有個條件。

單於黻挑眉:您說。

幫我個忙。他從口袋裡掏出張照片,照片泛黃了,上麵是個穿白襯衫的年輕姑娘,抱著台掃描儀,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幫我找找她。

單於黻接過照片,手指拂過姑孃的臉。照片邊緣有些磨損,能看出被人摩挲了很多次。她是誰?

我女兒。瘸腿王的聲音低了下去,像被風吹過的湖麵,當年跟我鬧彆扭,走了就冇回來。她也喜歡畫畫,跟你表妹似的。

單於黻把照片還給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下,悶悶的。我幫您留意。

瘸腿王點點頭,把新的電路板裝進去,接好線,按下開機鍵。掃描儀地啟動了,發出輕微的震動,像隻剛睡醒的貓。

成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畫稿放進去就行,自動掃描。

單於黻看著掃描儀的指示燈一閃一閃的,突然想起表妹的畫稿。她轉身從紙箱裡抽出幾張拚好的向日葵,小心翼翼地放進去。掃描儀發出的聲響,把畫稿吞了進去,又吐出來時,上麵多了層淡淡的墨痕。

這是...

舊掃描儀都這樣。瘸腿王收拾著工具箱,會在畫稿上留個印記,像個小印章。他指了指畫稿角落,那裡有個模糊的月牙形印記,我女兒當年總說,這是掃描儀在跟畫稿打招呼。

單於黻拿起畫稿,指尖拂過那個月牙印,像觸到了什麼溫熱的東西。陽光透過窗戶照在畫上,向日葵的花瓣像是真的在發光,黃得晃眼。

對了。瘸腿王走到門口,突然回頭,出版社最近在征稿,短篇漫畫,你表妹要是有興趣,我可以幫忙遞上去。

單於黻愣了下,隨即笑了,眼角的弧度像那個月牙印:真的?

我還能騙你?瘸腿王晃了晃手裡的工具箱,明天我來取掃描儀,讓她把畫稿準備好。

他轉身走了,柺杖敲在地上,發出的聲響,像在數著什麼。走到巷口時,他停了下,回頭看了眼維修站,陽光把他的影子和單於黻的影子拉到了一起,像兩個依偎著的人。

單於黻站在掃描儀前,看著那些向日葵畫稿,突然想給表妹打個電話。她從抽屜裡翻出手機,螢幕裂了道縫,像條蜿蜒的河。撥號的時候,手指有些抖,連按錯了三個數字。

電話那頭傳來表妹怯生生的聲音,像隻受驚的小兔子。

是我。單於黻深吸一口氣,看著窗外的麻雀又落了回來,你那向日葵畫完了嗎?

還...還冇。表妹的聲音帶著哭腔,我媽把我的畫筆都扔了,說再畫就不讓我吃飯了。

單於黻攥緊了手機,指節泛白:彆怕,我明天過去給你送新的。她頓了頓,看著掃描儀上的月牙印,對了,再多畫幾張,有人想看。

真的?表妹的聲音突然亮了起來,像點著了的燈泡,誰啊?

一個認識掃描儀的人。單於黻笑了,嘴角的弧度比剛纔更彎了些,他說,你的向日葵畫得比陽光還好看。

電話那頭傳來的一聲,像是哭了,又像是笑了。單於黻拿著手機,聽著表妹斷斷續續地說她的畫,說她想畫片更大的向日葵花田,裡麵要有好多好多人,笑著,跳著,像在過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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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漸漸西斜,把維修站的影子拉得很長,爬上隔壁的牆。牆上的青苔在暮色裡變成了深綠色,沾著的泥點像幾顆散落的星。遠處傳來收廢品的鈴鐺聲,叮噹叮噹的,像在唱著什麼古老的歌。

單於黻掛了電話,把那些掃描好的畫稿整理好,放進個乾淨的檔案夾裡。她看著那個月牙印,突然想起瘸腿王的話,說這是掃描儀在打招呼。她伸出手指,在那個印記上輕輕按了下,像在迴應那個招呼。

就在這時,門口突然傳來的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掉了。單於黻猛地回頭,看見尖酸劉站在門口,手裡的塑料袋掉在了地上,胡蘿蔔滾了一地,有根滾到了她的腳邊。

尖酸劉的臉白得像張紙,嘴唇哆嗦著,指著那些畫稿,說不出話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像隻受驚的魚,瞳孔裡映著那些向日葵,黃得嚇人。

單於黻站起身,手裡還攥著那個檔案夾,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她看著姑姑,突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口,說不出話來。陽光從她們之間穿過去,在地上投下道明亮的線,像道無法逾越的鴻溝。

尖酸劉突然衝了過來,不是要搶畫稿,而是撲到了單於黻的懷裡,放聲大哭。她的肩膀抖得像風中的葉子,哭聲裡混著斷斷續續的話,說她其實也喜歡那些向日葵,說她年輕時也想過當畫家,說她對不起表妹,也對不起自己。

單於黻僵在原地,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安慰還是該推開。姑姑的頭髮蹭在她的臉上,帶著股廉價洗髮水的香味,混著汗水的味道,像種複雜的情緒,堵在她的胸口。

窗外的蟬鳴漸漸停了,暮色像塊大布,慢慢蓋了下來。維修站裡的掃描儀還在輕微地震動著,發出的聲響,像在哼著什麼溫柔的調子。那些向日葵畫稿散落在桌上,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黃得耀眼,像片不會落山的太陽。

單於黻慢慢地抬起手,輕輕拍了拍姑姑的背。她的手碰到姑姑襯衫上的褶皺,像觸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讓她想起小時候,姑姑也是這樣抱著她,在她摔倒的時候,拍著她的背說不哭不哭。

姑姑。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像被砂紙磨過,明天,讓表妹來一趟吧。

尖酸劉冇說話,隻是哭得更凶了,眼淚打濕了單於黻的工裝,暈開一片深色的痕跡,像朵突然綻放的墨花。掃描儀的指示燈還在一閃一閃的,把她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像兩個糾纏在一起的夢。

巷口傳來老王頭收攤的聲音,他在哼著段跑調的京劇,蘇三離了洪洞縣...,調子拐來拐去的,像條蜿蜒的路。遠處的路燈亮了,發出昏黃的光,把巷子照得像條流淌著的河。

單於黻看著桌上的向日葵畫稿,突然覺得,也許那些畫真的能照亮些什麼,比如某個被遺忘的夢想,或者某個藏在心底的角落。她輕輕推開姑姑,拿起一張畫稿,舉到燈光下。向日葵的花瓣在光線下透著亮,像真的有陽光藏在裡麵。

尖酸劉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那張畫,突然笑了,嘴角的弧度像個月牙。其實...她抹了把眼淚,聲音還有些哽咽,我年輕的時候,也畫過向日葵。

單於黻愣了下,隨即也笑了,把畫稿遞了過去。姑姑的手指有些抖,小心翼翼地接過,像捧著什麼稀世珍寶。她的指尖拂過那個月牙印,突然了一聲,眼睛瞪得圓圓的。

怎麼了?

尖酸劉指著那個月牙印,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激動:這個...這個印記...她抬起頭,看著單於黻,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我年輕的時候,在出版社打雜,用過的那台掃描儀,也會留下這個印記!

單於黻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下。她想起瘸腿王的照片,想起那個穿白襯衫的姑娘,想起那個月牙印。陽光透過窗戶的縫隙照進來,在畫稿上投下道金線,正好穿過那個月牙印,像條連接著過去和現在的橋。

就在這時,掃描儀突然發出的一聲,像在提醒著什麼。它自動吐出了一張新的畫稿,上麵是片星空,藍色的顏料被掃描儀染上了那個月牙印,像顆掛在天上的月亮。

單於黻拿起那張畫稿,突然想起表妹說過,她想畫片星空,裡麵有很多很多的星星,每顆星星都代表一個夢想。她看著那個月牙印,突然覺得,也許有些夢想,真的能像星星一樣,就算被烏雲遮住,也總會在某個時刻,重新亮起來。

巷口的鈴鐺聲又響了,鈴鐺聲由遠及近,混著收廢品老漢的吆喝,像根線把巷子深處的暮色都串了起來。單於黻低頭看著姑姑手裡的向日葵,畫稿邊緣被指溫焐得發潮,月牙印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淡淡的白,像片被歲月磨亮的舊痕。

“您說的那台掃描儀...”單於黻的聲音有點發緊,“是不是放在出版社三樓的儲藏室?聽說後來被颱風刮壞了窗戶,淋了場大雨就報廢了。”

尖酸劉的手指猛地頓住,指甲在畫稿上掐出個淺印。“你怎麼知道?”她抬頭時,眼裡的淚還冇乾,卻亮得驚人,“那年我才十九,天天趁午休偷偷用那台機器掃自己的畫,每次看到角落的月牙印,都覺得是機器在跟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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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冇說完,她突然捂住嘴,肩膀又開始抖。這次不是哭,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了太多年,終於找到個縫往外冒。單於黻從抽屜裡抽了包紙巾遞過去,指尖碰到姑姑冰涼的手,像觸到塊浸過雨的鐵皮。

掃描儀又“嘀”了一聲,吐出張新畫。是片向日葵花田,田埂上站著個紮馬尾的姑娘,手裡攥著支畫筆,裙襬被風吹得鼓鼓的,像隻剛要起飛的蝶。畫角的月牙印旁邊,不知何時多了個小小的太陽,是用紅色顏料補畫的,邊緣還帶著點顫抖的毛邊。

“這是...”尖酸劉的聲音發顫。

“表妹早上偷偷塞給我的。”單於黻笑了笑,拿起畫稿對著光,“她說想給月牙印找個伴。”

尖酸劉突然站起身,撞翻了身後的工具箱,扳手螺絲刀滾了一地,叮叮噹噹作響。她冇撿,反倒往門口衝,高跟鞋踩在零件上打滑,差點摔一跤。“我回去找!”她頭也不回地喊,聲音裡帶著哭腔,又摻著股火燒火燎的勁,“我把她藏起來的畫具都找出來!還有我年輕時的速寫本,說不定還在樟木箱裡!”

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時,正撞見老王頭扛著藤椅往家走。老頭愣了愣,看著她風風火火的背影,又轉頭衝維修站喊:“你姑姑這是咋了?被踩了尾巴的貓都冇這麼躥!”

單於黻冇應聲,低頭收拾地上的零件。指尖摸到顆滾到腳邊的螺絲,鏽跡裡還沾著點藍顏料,是早上修電視時蹭上的。她突然想起什麼,從桌下拖出那個裝畫稿的紙箱,翻到最底下,抽出張被雨水泡得發皺的紙。

是片星空,藍色顏料暈得不成樣,卻能看出星星是用圓規畫的,規規矩矩排成圈。角落裡有行鉛筆字,被水泡得模糊了,勉強能認出“給姑姑”三個字。

掃描儀的指示燈還在閃,像顆不肯睡的星星。單於黻把畫稿放進去,機器“沙沙”地吞進去,吐出來時,月牙印正好落在那行字旁邊,像個溫柔的擁抱。

窗外的路燈更亮了,把巷子照成條淌著光的河。瘸腿王的柺杖聲突然從巷口傳來,篤篤篤,像在數著石板路上的坑窪。他走到門口時,手裡的工具箱敞著,裡麵露出半張畫,是個穿花襯衫的姑娘,正趴在掃描儀上睡覺,嘴角沾著點顏料,像顆冇擦掉的向日葵籽。

“找著了。”他晃了晃手裡的畫,左眉角的疤在燈光下泛著淺白,“我女兒當年偷畫的,說這姑娘總趁她不在用掃描儀,畫的向日葵比田裡長的還精神。”

單於黻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指著畫裡的姑娘:“這是...”

“就是你姑姑。”瘸腿王笑了,眼角的皺紋堆成朵花,“我女兒說,這姑娘後來冇再來過,儲藏室的廢紙堆裡,總躺著冇畫完的向日葵。”他把畫遞過來,指尖在畫角敲了敲,那裡有個模糊的月牙印,旁邊用紅筆補了個小小的笑臉,“我女兒走前留了句話,說要是有人看到這畫,就告訴她,畫畫的手,握得住畫筆,也扛得住生活。”

掃描儀突然發出一陣輕快的嗡鳴,像在附和。它連續吐出三張畫稿,第一張是十九歲的尖酸劉,站在出版社的掃描儀前,舉著畫稿笑得露出虎牙;第二張是單於黻的表妹,趴在堆滿課本的桌上,偷偷往練習冊背麵畫向日葵;第三張是片無邊無際的花田,裡麵站著三個影子,手牽著手,朝著太陽的方向走。

三張畫的角落,都印著那個月牙印,像枚跨越了時光的印章。

巷口的鈴鐺聲又響了,這次格外清脆。單於黻抬頭時,看見尖酸劉抱著個積滿灰的樟木箱往回跑,箱子上的銅鎖在燈光下晃出細碎的光。表妹跟在後麵,手裡攥著支新畫筆,裙襬上沾著黃顏料,像剛從向日葵田裡打了個滾。

“找到了!都找到了!”尖酸劉的聲音穿透暮色,撞在維修站的鐵皮頂上,震得屋簷下的蛛網輕輕晃,“我年輕時的畫,還有她的新畫筆,都在!”

單於黻突然想起早上修的那台老式電視,螢幕上的雪花點像片冇畫完的星空。她轉身把電視插上電,螺絲刀在手裡轉了個圈,“哢嗒”一聲擰好最後顆螺絲。螢幕突然亮了,冇有圖像,隻有片跳動的光斑,像無數隻眨眼的星星。

表妹突然尖叫一聲,指著螢幕:“是星空!跟我想畫的一樣!”

尖酸劉放下樟木箱,看著螢幕上的光斑,又看看手裡的畫稿,突然抓起支畫筆,蘸了點黃顏料,往最新的畫稿上添了筆——給那個牽著手的影子,都畫上了向日葵形狀的髮卡。

瘸腿王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切,手裡的柺杖輕輕敲著地麵,篤篤篤,像在打拍子。老王頭不知何時也站在巷口,手裡的蒲扇停在半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露在外麵,笑得像個孩子。

掃描儀的嗡鳴、電視裡的雪花聲、尖酸劉和表妹的笑聲,混著遠處的鈴鐺聲,在維修站裡織成張溫軟的網。單於黻低頭時,看見自己袖口的油印蹭在畫稿上,像朵抽象的花,開在向日葵田裡。

她突然明白,維修站修的從來不是機器。那些擰過的螺絲、焊過的線路、補過的螢幕,不過是在幫那些被生活磨鈍的夢想,重新找到發光的開關。

而那個月牙印,大概就是時光留下的念想——告訴每個握著畫筆的人,無論走多遠,總有人記得,你曾為熱愛的東西,眼裡有過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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