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合,將百鍊門巨神山脈的輪廓暈染得一片蒼茫。林奇並未直接離宗,而是先行前往了撼地尊者所在的洞府。
尊者的洞府位於主峰半山腰,並非奢華殿宇,而是一處開鑿於巨大山岩中的樸拙石殿,門前僅有幾株蒼勁古鬆,透著一股沉凝厚重的氣韻。林奇通傳後,緩步而入。
殿內光線略顯昏暗,撼地尊者並未如往常般煉器或打坐,而是負手立於一幅巨大的礦脈圖前,似在沉思。聽聞林奇腳步聲,他轉過身,目光如電,落在林奇身上,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師父。」林奇躬身行禮。
「嗯,」撼地尊者聲音低沉渾厚,「你此時來尋為師,可是有事?」他顯然已聽說林奇在青霖秘境歸來後修為大進,且雜役小比表現驚艷之事。
林奇神色平靜,將蘇婉清傳來急訊、臨江府外疑有上古煉器宗師洞府現世、蘇家被捲入其中岌岌可危的情況如實道出,隻是略去了關於黑色殘片的具體細節,隻言及可能與自己某些際遇相關,故而想去一探究竟。
撼地尊者靜靜聽完,粗獷的眉頭微鎖,沉吟不語。石殿內一時間隻剩下山風穿過洞府縫隙的微弱嗚咽聲。
片刻後,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林奇:「上古洞府……確實誘人。但你可知,若你以百鍊門正式弟子之名義前往,代表便是宗門臉麵?」
林奇目光微動:「弟子明白。若亮明身份,行事雖有宗門威勢依仗,但一舉一動皆需顧及宗門規矩與利益,許多事情反而束手束腳,所得所獲,亦需優先上繳宗門,由長老會定奪分配。」他點出了關鍵——失去自主權。
「不錯!」撼地尊者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滿意,顯然欣賞林奇的清醒認知,「宗門這艘大船,有好處,也有規矩。你如今羽翼未豐,過早被綁在宗門戰車上,於你而言,弊大於利。那洞府若真有些機緣,被層層瓜分下來,到你手中還能剩幾何?」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幾分提點與放任:「既是私人恩怨牽扯,又有幾分機緣巧合,你便以私人身份前去處理。見機行事,便宜處之。不過——」他拖長了語調,目光中帶著一絲戲謔,「你小子若真在那洞府裡撈到了什麼好處,總不好忘了宗門的栽培,忘了還有我這個師尊吧?有什麼用不上的邊角料,或者關於上古煉器術的殘篇斷簡,順手帶些回來,也算是你的一份心意。」
這番話說得直白卻又不失分寸,明確了「林奇吃肉,宗門喝湯」的默許規則,既給了林奇極大的自由行動空間,也為宗門爭取了一份潛在的利益。
林奇心領神會,躬身道:「弟子謹記師父教誨,若有所得,定不會忘本。」
「嗯,」撼地尊者麵色稍霽,自懷中取出一枚看似不起眼的土黃色玉佩,玉佩上刻畫著複雜的山巒紋路,隱隱流轉著令人心悸的厚重氣息,「此行未必安穩,宗內宗外,盯著你的人不少。這枚『戍土山靈佩』你拿著,內蘊為師一道合體境級彆的護身靈蘊,能量未耗儘前,可持續抵禦外力攻擊。謹慎使用,莫要依賴。」
林奇雙手接過玉佩,隻覺入手沉甸甸,一股溫潤厚重的力量潛伏其中,令人安心。「多謝師父厚賜!」
「去吧,萬事小心。遇事多動腦子,拳頭解決不了所有問題,但有時候,拳頭夠硬才能讓彆人坐下來聽你講道理。」撼地尊者擺擺手,轉過身去,繼續看向那幅礦脈圖,結束了這次談話。
林奇再次行禮,悄然退出了石殿。握緊手中的戍土山靈佩,他心中底氣足了不少,同時也更清晰了此行的行為邊界——以個人之名,行自身之事,順便,為宗門捎回些「土特產」。
他不再耽擱,身影冇入夜色,朝著山門之外疾行而去。也正是在離開宗門勢力範圍後不久,那場精心策劃的伏殺便如期而至。
夜色如墨,將巨神山脈連綿的輪廓徹底吞冇。林奇的身影如一縷輕煙,悄無聲息地掠出百鍊門的山門大陣。他並未駕馭遁光,而是憑藉《幽影秘錄》中精妙的匿形斂息之法,融入山林暗影,疾速向西方的臨江府方向而去。
離宗不過百裡,周遭環境愈發荒僻。怪石嶙峋,古木參天,月光被濃密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隻餘下滿地斑駁黯淡的光影。蟲鳴鳥叫早已絕跡,唯有夜風穿過石縫樹隙發出的嗚咽之聲,平添幾分肅殺。
林奇神念早已如水銀瀉地般鋪開,方圓數裡內的風吹草動皆映照心間。他心知肚明,葉辰或是皇甫英絕不會放任他安然離去。果然,就在一處地勢險峻、三麵環山的狹窄穀地,兩道隱匿極深的氣息驟然爆發!
兩道淩厲無匹的攻擊毫無徵兆地自左右兩側襲來!左側是一道熾烈如火的刀芒,撕裂黑暗,帶著焚儘八荒的酷烈,赫然是築基巔峰修士的全力一擊;右側則是一道無聲無息、卻快得令人心悸的幽藍指風,陰寒刺骨,直取林奇後心要害,其中蘊含的威壓,分明已踏入金丹門檻!
時機、角度、配合,皆妙到毫巔,顯然是精心策劃的絕殺之局,且對林奇擅長隱匿、身法靈動的特點有所預案,一出手便是雷霆萬鈞,不給絲毫閃避空間。
電光石火間,林奇身形如鬼魅般晃動。《幽影秘錄》運轉到極致,整個人彷彿化作一道冇有實質的陰影,於間不容髮之際從兩道攻擊的微小縫隙中滑出。熾熱刀芒與陰寒指風險之又險地擦身而過,轟擊在遠處岩壁上,炸開漫天碎石煙塵。
「咦?」一聲輕咦自右側響起,似乎對林奇能躲過這必殺合擊感到意外。
兩名黑衣蒙麪人自暗處現身,一左一右,將林奇隱隱包圍。一人持刀,氣息暴烈,目露兇光;另一人則空手,氣息幽深如潭,眼神冰冷淡漠,正是那名金丹初期殺手。
「反應不慢,可惜,還是要死。」持刀的築基巔峰殺手獰笑一聲,長刀再振,化作數十道火焰刀影,鋪天蓋地斬來,封鎖林奇所有退路。那金丹殺手則並未急於出手,氣機卻死死鎖定林奇,如同毒蛇伺機而動,給予極大的心理壓迫。
林奇麵色沉靜,心如明鏡。對方配合默契,一人主攻纏鬥,一人壓陣尋隙,顯然是慣於聯手之輩。他腳下步法變幻,如遊魚般在熾熱刀網中穿梭,看似驚險,卻總能在毫釐之間避開鋒芒。《伏虎拳法》的勁力含而不發,秋水劍亦未出鞘,隻以精妙身法周旋。
「隻會躲嗎?百鍊門的天才就這點能耐?」持刀殺手久攻不下,出言嘲諷,攻勢愈發狂猛,試圖激怒林奇。
林奇卻不受乾擾,眼神銳利如鷹,不斷觀察著兩人的動作、靈力流轉以及彼此呼應的節奏。數息之後,他心中已有計較。這二人雖配合嫻熟,但那金丹殺手自恃身份修為,並未真正與築基同伴做到心意相通,每次轉換攻守間存在一絲極微小的遲滯。
就在持刀殺手一招力儘,新力未生,而那金丹殺手氣機將轉未轉的剎那——
他並未攻擊最近的持刀殺手,而是雙目驟然一凝,一股無形無質卻磅礴浩瀚的神念之力瞬間奔湧而出,並非廣域衝擊,而是高度凝練,如一道無形的枷鎖,精準地套向那持刀殺手!
持刀殺手身形猛地一僵,臉上獰笑瞬間凝固,眼中爆發出極度的驚駭與難以置信!他隻覺周身空間彷彿化作萬年玄冰,體內奔騰的靈力驟然凍結,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這種完全超乎他理解範疇的控製手段,讓他魂飛天外。
而就在他僵直的同一瞬,林奇動若脫兔!一直未出鞘的秋水劍發出一聲清越龍吟,劍光如秋水橫空,冰冷的劍意瞬間爆發!《伏虎拳法》大成境界的磅礴氣血之力灌注劍身,並非什麼花俏招式,隻是最簡單、最快、最致命的一記直刺!
劍尖精準無比地穿透了持刀殺手因驚駭而微張的喉嚨!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停滯。持刀殺手眼中的驚駭化作絕望與茫然,身體軟軟倒下。
那金丹殺手終於反應過來,驚怒交加!他完全冇料到林奇竟有如此詭異強大的神念手段,更冇料到對方如此果決狠辣,一擊便秒殺了他的同伴!滔天氣勢自他體內爆發,幽藍光芒大盛,一掌拍出,陰寒掌風化作一隻巨大的鬼爪,攜帶著金丹修士的恐怖威壓,當頭向林奇抓下!速度之快,威力之強,遠超築基層次。
林奇隻覺周身空氣彷彿都被凍結,龐大壓力從四麵八方擠壓而來,呼吸驟然困難。他毫不猶豫,體內空間之力微動。
身影一個模糊,瞬間自原地消失,出現在十丈之外,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鬼爪擒拿。
「空間跳躍?」金丹殺手瞳孔一縮,心中震驚更甚,殺意卻愈發沸騰,「絕不能留你!」
他身法展動,如影隨形,攻勢連綿不絕,幽藍掌風鋪天蓋地,將林奇所有閃避路線再次封死。金丹與築基的巨大差距此刻顯露無疑,林奇雖憑藉空間跳躍屢次避開致命攻擊,但靈力消耗劇烈,身形也顯得有些狼狽,彷彿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傾覆。
「看你還能躲幾次!」金丹殺手冷笑,攻勢愈發淩厲,認定林奇已黔驢技窮。
林奇且戰且退,麵色蒼白,氣息微亂,一副力不從心、勉力支撐的模樣,甚至有一次為了躲避攻擊,腳步踉蹌,險些摔倒。
金丹殺殺手眼中閃過一絲輕蔑與殘忍,最後一絲警惕也放下。他覷準一個機會,體內金丹瘋狂旋轉,幽藍靈力澎湃湧出,匯於指尖:「給本座死來!幽煞破魂指!」
一道凝練到極致、散發著毀滅氣息的幽藍指芒,無視空間距離,瞬間點至林奇眉心之前!這是他蓄力已久的一擊,誓要將林奇一擊斃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林奇那原本看似驚慌失措的眼眸中,驟然掠過一絲冰寒徹骨的冷靜與決絕!
他不退反進,迎著那足以滅殺尋常金丹的指芒,體內靈力以一種奇異的軌跡瘋狂運轉,竟同樣一指點出,指尖縈繞著微弱的空間波動,似是也要拚命一搏!
「蠢貨!自尋死路!」金丹殺手見狀,嗤笑出聲,彷彿已看到林奇指毀人亡的下場。
然而,下一瞬,他臉上的嗤笑徹底僵住,轉為無儘的驚駭與茫然!
隻見林奇那看似搏命的一指並未與他的幽煞破魂指硬碰,而是在接觸前的一剎那,指尖空間極其微妙的扭曲了一下,令那致命指芒險之又險地偏離了數寸!與此同時,林奇胸口一枚不起眼的玉佩驟然爆發出浩瀚厚重的土黃色光暈!
一道宛若山嶽般沉凝厚重的光盾瞬間凝聚,擋在了林奇身前。金丹殺手那誌在必得的幽煞破魂指轟擊在光盾之上,竟隻激起一圈劇烈漣漪,未能撼動分毫!
「什麼等級的護符?!不可能!」金丹殺手亡魂皆冒,失聲驚呼,腦海中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一個築基弟子為何會有如此重寶!
而就在他舊力已儘、新力未生、心神震盪失守的這一瞬——
林奇那原本看似用來同歸於儘的一指,卻因對方指芒的偏離和自身的微調,化作一道凝聚了全部精氣神的絕殺劍指!指尖鋒芒雖不及秋水劍,卻蘊含著《伏虎拳法》的狂暴力量、一絲破碎虛空的空間銳利,以及他堅韌無匹的意誌!
劍指如電,趁著對方護體靈光因震驚而波動的微小破綻,精準無比地刺入了金丹殺手的眉心!
金丹殺手雙目圓睜,臉上凝固著極致的驚愕、不甘與難以置信,瞳孔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竟會死在一個築基修士的算計之下。
林奇抽回手指,身形微微一晃,臉色蒼白了幾分,連續施展神通並硬抗金丹威壓,對他的消耗亦是極大。他迅速俯身,將兩名殺手身上的儲物袋及有價值之物收起,同時拿出「搜魂盤」,謹慎地將周圍殘留的、特彆是那金丹殺手逸散的功法氣息記錄下來。
做完這一切,他毫不遲疑,身形再次融入陰影,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隻留下兩具逐漸冰冷的屍體,訴說著方纔那短暫卻驚心動魄的搏殺。
夜風依舊嗚咽,吹散了些許血腥氣,卻吹不散這瀰漫在荒山之中的凜冽殺機與無儘謎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