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從高台上那三位氣息足以撼天動地的巨擘身上,緩緩移到了台下那個挺身而出的青衫少年身上。他竟然敢在這種時候開口?他竟然能在這種恐怖的威壓下保持平靜?
天劍長老冰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彷彿萬古寒冰上掠過的一縷微風。霓光閣主周身流轉的月輝似乎凝滯了一瞬。撼地尊者銅鈴般的巨眼瞪得更大,饒有興致地「嗯?」了一聲。
三位巨擘的爭執竟真的因林奇這一句平靜的話而驟然停歇。並非因為他的實力,而是因為他那份與自身修為絕不相稱的、近乎詭異的冷靜與膽魄,勾起了他們一絲真正的好奇。
「講。」天劍長老吐出一個字,簡潔冰冷,卻代表了三位巨擘的默許。
林奇再次拱手,神情依舊平靜無波,彷彿眼前並非決定他命運的至高存在,而是幾位平等的論道者。他抬頭,目光首先看向揹負劍匣的天劍長老。
「晚輩第一個問題,請問天劍前輩。」他的聲音清晰傳遍全場,「劍者,百兵之君。於修仙之道,劍究竟是為何物?是斬斷塵緣、滅殺萬物的殺伐之器?還是淬鍊心神、承載吾輩求道意誌的道之載體?貴宗無上劍道,最終所求,是手中之劍的極鋒利,還是心中之劍的極純粹?」
這問題直指劍修最根本的理念!許多青雲劍宗的弟子都露出了深思之色,他們從未如此直接地思考過這個問題。雲胤真人目光一凝,重新審視著林奇。
天劍長老冰冷的臉上竟難得地出現了一絲近乎讚賞的神色。他沉吟片刻,聲音依舊冷冽,卻多了一分鄭重:「劍,自是道載。鋒利為表,心誠為裡。草木竹石皆可為劍,唯心不可棄。殺伐是護道之法,非求道之目的。我青雲劍道,求的是一劍破萬法,一念斬虛妄。極於劍,誠於心,手中之劍方是心中之道的延伸。鋒利與純粹,本為一體,無分彼此。」
他的回答闡述了青雲劍宗的理念:劍是道的化身,追求的是內外合一,以絕對的純粹和鋒芒斬破一切阻礙道途之物。
林奇微微點頭,目光轉向那輪朦朧月光中的霓光閣主。
「晚輩第二問,請教霓光閣主。神魂之力,縹緲無形,卻又可撼天動地。晚輩愚鈍,請問此力之源,究竟在於溝通天地,借法自然?還是源於發掘自我,認知本心?貴宗秘法,是向外探求天地魂源,還是向內深挖自身神藏?」
這問題同樣犀利,觸及了魂修的根本。玄月宗的弟子們也陷入了沉默。
霓光閣主周身的月輝輕輕波動,空靈的聲音帶著一絲深邃:「天地為海,魂為舟。無海,舟無所依;無舟,海無意義。神魂之力,源於天地與自我的共鳴。我玄月之法,乃是以己心映天心,以天魂淬己魂。向外探求,是為感知天地魂源之浩瀚,明自身之位;向內挖掘,是為堅固舟體,方能駛入更深更遠之海。二者相輔相成,缺一不可。極致之處,天地即我,我即天地。」
她的道更顯玄奧,強調內外兼修,通過與天地共鳴來壯大自身,最終達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林奇再次點頭,最後將目光投向如同洪荒巨人般的撼地尊者。
「晚輩最後一問,請尊者指教。肉身之道,艱難困苦,錘筋煉骨。晚輩曾聞,一力降十會。請問尊者,百鍊門所求的肉身極境,是追求力之極致,以純粹的力量粉碎一切法則神通?還是將肉身視為渡世寶筏,通過不斷突破肉身桎梏,從而貼近、承載乃至掌控天地法則?」
這個問題讓百鍊門的弟子們熱血沸騰,卻也觸及了體修是“莽夫”還是“正道”的爭論。
撼地尊者發出一聲轟隆大笑,聲震四野:「說得好!小子問題總算問到老子心坎上了!什麼狗屁法則神通?力量本身就是最根本的法則!老子們打熬肉身,每一滴血液、每一寸骨骼裡刻畫的都是力量的道紋!肉身極境,自然是一拳出,萬法崩!什麼寶筏不寶筏,老子的身體就是最強的武器,最硬的道理!當然,你說承載法則也冇錯,當力量強到極致,天地法則自然會繞著你走,因為你他孃的就是法則!」
他的道最為直接純粹,信奉絕對的力量,認為力之極致便可踐踏一切規則。
三位巨擘,三種截然不同的道途理念,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林奇和所有人麵前。高台下的弟子們聽得如癡如醉,這些話語中蘊含的深意,足以讓他們受益終生。
林奇閉上眼睛,沉默了約莫三息時間。他在快速消化、對比這三種理念,並與自身的「無瑕仙基」、「長生係統」、「藥聖傳承」以及「破碎虛空」神通進行印證。
最終,他睜開眼,眼中再無迷茫,隻有一片清明與決斷。他再次向三位巨擘深深一揖。
「多謝三位前輩坦誠相告,為晚輩解惑,此恩林奇銘記於心。」他直起身,目光平靜地掃過三人,最終定格在撼地尊者身上。
「晚輩之道,始於微末,歷經凡俗武學極境,於生死間明悟己身。晚輩以為,肉身乃是一切之根基,是承載力量、神魂、意誌的唯一舟筏。無堅韌之軀,無垠神海亦將傾覆,無上劍意亦難長存。」他先是肯定了百鍊門之道的基礎重要性。
撼地尊者臉上剛露出喜色,卻聽林奇話鋒一轉。
「然,晚輩亦深知,天地廣袤,大道無窮,力有窮時,而道無涯。僅追求絕對之力,或可稱雄一時,卻難窺大道全貌。」他這話讓撼地尊者眉頭一皺,卻未反駁。
林奇繼續道:「晚輩於藥道一途略有所悟,知萬物相生相剋,能量流轉變化無方。於空間之妙偶得皮毛,知天地結構玄奇。此二者,皆非純粹之力可儘釋其妙。晚輩所求,乃是一條以無瑕肉身為根,以浩瀚知識為帆,能容納萬法、探索無儘可能之道。」
說到這裡,他轉向霓光閣主,誠懇道:「霓光前輩所言『天地即我,我即天地』之境,晚輩心嚮往之。然晚輩以為,在達到此境之前,需先明辨『我』為何物。晚輩根基淺薄,於神魂認知尚未深入,恐難立刻投身於如此深邃之道途,需先夯實基礎。」
最後,他看向天劍長老:「天劍前輩之劍道,純粹極致,晚輩欽佩萬分。劍誠於心,一往無前,亦是晚輩之道心。然晚輩之『劍』,或許並非手中之劍,而是囊括藥理、空間、乃至未來所學萬法之『心中之劍』。此劍之形,尚未凝練,不敢貿然玷汙貴宗無上劍道。」
他一番話,條理清晰,既表達了對三位前輩及其道統的尊重和理解,又清晰地闡明瞭自己的現狀與追求。
然後,他做出了最終的選擇。他再次麵向撼地尊者,躬身道:
「因此,晚輩願拜入百鍊門!願以百鍊門無上煉體之法,鑄就萬法不侵之基。願以手中之『力』,為未來探索萬法、求索大道開山辟路!望尊者收留!」
選擇百鍊門!並非因為認同其“力即一切”的理念,而是看中了其鑄就無上根基的法門!他將百鍊門視為了自己宏偉藍圖中最堅實、最不可或缺的和平台,而非終點。
這個選擇,既出乎意料(他並非純粹的體修),又在情理之中(契合他現階段最大優勢——無瑕仙基)。
三位巨擘聽完,神色各異。
天劍長老默然不語,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惋惜。霓光閣主周身月輝流轉,輕輕一歎,似有些許遺憾。
撼地尊者則在愣了片刻後,發出了震天動地的狂笑:「哈哈哈!好!說得好!以肉身為根,容納萬法!老子不管你以後要容納什麼萬法,隻要你肯下苦功把老子這身打鐵的本事學好,把根基打得比誰都牢!你這弟子,老子收了!以後你就是我撼地的親傳弟子!看誰他孃的還敢說你靈根有問題!」
林奇心中也鬆了口氣,但他並未忘記最重要的事。他再次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請求:「師父,徒弟還有一不情之請。徒弟有一同伴,柳依依,雖無靈根,但心性堅韌,於武學一途亦有天賦。懇請宗門允許她以雜役弟子身份隨行,給其一安身之所與一線機緣。」
撼地尊者大手一揮,看都冇看柳依依一眼:「區區雜役,小事一樁!準了!以後她就歸你管了!」
人群外的柳依依聞言,瞬間淚流滿麵,不是委屈,而是激動與感激。
至此,昇仙大會徹底落幕。林奇的選擇,為他充滿傳奇色彩的修仙之路,選定了最初的。未來的一切,都將從百鍊門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