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最後一層宛如實質、色彩詭譎的粉紫色瘴氣屏障,眼前景象豁然開朗。
一座巍峨巨碑靜靜矗立於穀心,碑體高聳,材質非石非玉,呈現一種深邃的暗星空色澤,表麵銘刻著無數繁複而古拙的星辰符文,流轉著微弱卻恆久的星輝,散發出令人心魂震顫的蒼涼亙古氣息。碑周十丈之內,瘴氣辟易,形成一片難得的清明之地,寂靜無聲。
然而,越是靠近,一股無形而龐大的壓力便越是沉重地壓在心頭,並非作用於肉身,而是直透神魂深處,引人雜念叢生。
當林奇與柳依依並肩踏入古碑十丈範圍的瞬間,兩人身形同時一僵,眼神瞬間失去焦距,變得迷茫起來。古碑自然蘊生的先天幻陣,已於無聲無息間將他們拉入心靈深處最隱秘的幻境。
時間彷彿失去了意義。他孤身立於一片無垠的荒蕪之地,眼睜睜看著一個又一個熟悉或即將變得熟悉的麵容——蘇婉清巧笑嫣然的模樣、未來可能結識的友人、甚至隻是萍水相逢的過客——他們在他眼前迅速衰老,青春流逝,華髮叢生,最終化作枯骨,歸於塵土。山河變遷,城郭傾頹,唯有他容顏不改,永恆不變地站立在原地,承受著一輪又一輪無止境的失去與孤獨。那長生不死,並非上蒼恩賜,而是世間最殘酷的刑罰,冰冷的孤寂感如同億萬年不化的寒冰,幾乎要將他的靈魂徹底凍結、吞噬。
卻是截然不同的光景。她與林奇攜手漫步於山水如畫的秘境,遠離了世間一切紛爭與算計。林奇褪去了所有冷漠的外殼,眼中唯有對她的溫柔情意,他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兒女繞膝,共用天倫,直至白頭偕老,平靜而幸福地度過一生。這正是她心底最深、最不敢奢求卻又無比渴望的完美圖景。她徹底沉溺於這虛幻的溫暖與幸福之中,嘴角漾開發自內心的甜美笑容,不願醒來。
現實中,林奇緊閉雙目,眉頭深鎖,額角滲出細密汗珠。現代靈魂的理性思維與長生係統所賦予的超然視角,如同兩盞明燈,在他即將被無邊孤寂吞噬時亮起。
「虛妄!皆是虛妄!」他猛地一咬舌尖,劇痛刺激靈台,強行從那萬載孤寂的幻象中掙脫出一絲清明!
他驟然睜眼,幻境破碎。目光立刻掃向身旁的柳依依,隻見她俏臉緋紅,嘴角帶笑,眼神迷離沉醉,顯然已深陷幻境不可自拔,周身氣息正在緩緩流逝。
「柳依依!」林奇低喝一聲,正欲出手以內力震醒她。
卻見柳依依笑容忽然一僵。幻境中「林奇」那極致的溫柔與現實中他慣常的冷漠不斷交疊、對比,一股強烈的不真實感與撕裂感猛地衝擊著她的心神。
「不…這不是他…這不是真的他…」她喃喃自語,眼中幸福的光彩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迷茫與掙紮。
下一瞬,她眼中閃過一抹極致的決絕!竟猛地抬起另一隻手,運起殘存內力,以指甲狠狠劃過自己的手臂!
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出現,鮮血瞬間湧出!劇烈的疼痛如同冰水澆頭,讓她渾身一個激靈,幻象如同鏡花水月般轟然破碎!
「呃…」她痛哼一聲,眼神恢復清明,驚愕地看著自己流血的手臂,又看向身旁眼神已恢復平靜的林奇,瞬間明白了一切,臉頰一陣滾燙。
滴滴溫熱的鮮血落在腳下黑色的土地上,竟發出輕微的「滋滋」聲,被迅速吸收殆儘。
就在此時,古碑基座之上,一行原本模糊黯淡、難以辨識的古老符文,如同被血液啟動般驟然亮起,綻放出赤紅色的光芒,符文扭動變化,凝聚成兩人皆能理解的清晰字句:
「欲入星墟秘境,需獻祭於碑:至情之心頭熱血,或,叩門者半數壽元。」
柳依依見文,臉色瞬間煞白如紙,嬌軀微顫。但隨即,她眼中閃過無比決然的光芒,猛地拔下頭上一根尖銳的銀簪,對準自己心口,語氣帶著一種淒婉而壯烈的決絕:「林公子!讓我來!我對你…我的心血…應是『至情之血』!你救我不止一次,這條命還你,助你達成所願!」
簪尖寒光閃爍,映照著她視死如歸的蒼白麪容。
就在簪尖即將刺入肌膚的剎那,一隻手快如閃電,穩穩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如同鐵箍,讓她再也無法寸進!
柳依依愕然抬頭,對上林奇那雙依舊平靜無波的眼眸。
他看著她,語氣淡漠,甚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近乎殘酷的嘲弄:「你算什麼至情之血?」
話音未落,他已鬆開她的手,彷彿甩開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轉向那散發著蒼古氣息的千瘴古碑,語氣平淡得如同決定晚餐吃什麼:
對他而言,半數壽元?不過是從無儘的海洋中取走一半的水,海洋依舊是無儘。這代價,等同虛設。
柳依依呆立原地,手腕上還殘留著他剛纔強勁的力道和冰冷的溫度,心中因他那句輕蔑的話而刺痛難當,卻又被他這毫不猶豫、近乎匪夷所思的抉擇驚得目瞪口呆,完全無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