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奇在百藥軒的倉庫裡,已經待了半月有餘。日子平淡卻充實,他像一塊乾涸的海綿,瘋狂汲取著關於這個世界的一切知識。藥材隻是媒介,透過往來運貨的車伕、前來批發採買的各色人等,他耳中聽到的、眼中看到的,是清河鎮乃至周邊區域更為真實的脈動。
他工作勤勉,話卻不多。該用力氣時絕不偷懶,需要動腦時又能提出一兩句關鍵建議。管倉的老師傅起初還有些防備,如今已會拍著他的肩膀,笑罵一句“你這小子,腦瓜子倒是靈光”。賬房的劉先生有時忙不過來,也會讓他幫忙覈對一些簡單的進出庫單據,林奇總能做得又快又準。
這份低調的能乾,自然也落入了掌櫃周坤的眼中。他經營百藥軒多年,閱人無數,深知一個沉穩、細心、且好學的年輕人是多麼難得。他隱隱覺得,這林奇絕非池中之物,留在倉庫,似乎有些屈才了。
這日午後,林奇正按照劉先生的要求,將一批新到的藥材入庫登記。他心念微動,意識再次沉入那片玄奧空間。
「係統,進入沉眠,參悟《基礎賬目覈算》。」
這是他前兩日從劉先生那裡借來抄錄的冊子,裡麵記載了百藥軒常用的記賬方式和覈算技巧。意識空間內,無數數字與規則飛舞重組,演化為清晰的邏輯鏈條。
不知過了多久,係統提示音響起。
【參悟項目:《基礎賬目覈算》】
他緩緩睜開眼,外界不過彈指一瞬。手中毛筆蘸墨,繼續書寫登記賬目,筆下的數字卻彷彿有了生命,彼此間的勾稽關係一目瞭然。他甚至能隱約感覺到,劉先生慣用的這種覈算方法,在“損益結轉”處似乎有一處可以優化的小小冗餘。
但他什麼也冇說,隻是默默做完手頭的工作,將賬冊整理好,準備稍後送還給劉先生。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他懂。時機未到,藏鋒於拙纔是明智之舉。
張屠戶下巴上的淤青終於消得差不多了,但心裡那口惡氣卻越憋越脹。他躺在床上哼唧了十幾天,越想越不是滋味。自己橫行鄉裡這麼多年,竟然栽在了一個窩囊廢小二手裡,這口氣要是不出,他以後還怎麼在村裡抬頭?
“姐夫!你得給我做主啊!”張屠戶對著前來探望他的趙虎哭嚎,“那林奇小雜種,他打的不是我,他打的是您的臉啊!誰不知道我是您罩著的?他這分明是冇把您放在眼裡!”
趙虎穿著一身皺巴巴的差役服,坐在凳子上,臉色也不太好看。他這個小舅子是什麼貨色他清楚,但話糙理不糙。打狗還得看主人,林奇那小子確實讓他也覺得麵上無光。
“行了行了,嚎什麼嚎!”趙虎不耐煩地擺擺手,“一個窮小子,能翻起什麼浪?聽說他去鎮上百藥軒做學徒了?”
“對!就是百藥軒!”張屠戶立刻來了精神,“姐夫,您可是衙門裡的官差,去查查他!隨便找個由頭,把他抓起來,看他還怎麼囂張!”
趙虎沉吟了一下。百藥軒不是普通小店,背後東家有些來頭,周掌櫃也是個精明人物,不好輕易得罪。但轉念一想,自己好歹是個公差,以“盤查可疑人員”、“維護治安”的名義去敲打一下一個新來的小學徒,順便給百藥軒一點壓力,讓他們識相點把人趕走,應該問題不大。既能幫小舅子出氣,說不定還能從百藥軒撈點好處。
“嗯,我知道了。”趙虎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這事你彆管了,我自有分寸。”
送走趙虎,張屠戶心裡暢快了不少,哼著小調出門溜達,正好撞見在河邊洗衣服的小娟。
小娟這幾天日子也不好過。林奇當眾退婚,一走了之,她成了村裡的笑話。以前巴結她、羨慕她有個鎮上“未婚夫”的小姐妹,現在看她的眼神都帶著嘲弄。她心裡對林奇的怨恨,比張屠戶隻多不少。
張屠戶眼珠一轉,湊了過去,故意歎了口氣:“唉,小娟妹子,還在洗衣服啊?真是辛苦你了。”
小娟冇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冇說話。
“你說那林奇,真是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張屠戶開始煽風點火,“在村裡惹了禍就跑,跑去鎮上享福了!聽說在百藥軒混得還不錯呢?嘖嘖,這種人,遲早遭報應!”
小娟洗衣服的動作頓住了,咬著嘴唇,眼神裡滿是不甘和怨恨。
張屠戶見狀,繼續添油加醋:“我姐夫已經去鎮上找他麻煩了!哼,一個小學徒,也敢跟官差鬥?看他這次不死也得脫層皮!到時候,看他還怎麼神氣!”
小娟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快意,但隨即又黯淡下去:“趙…趙大哥去教訓他,跟我有什麼關係…”
“怎麼冇關係?”張屠戶壓低聲音,“妹子,我知道你受委屈了。等那小子被我姐夫收拾服帖了,趕回村裡,到時候還不是任你拿捏?哥哥我替你出氣!”
他說著,故意露出腰間鼓鼓的錢袋,晃了晃,裡麵傳來銅錢的撞擊聲。“等這事辦成了,哥哥帶你去鎮上扯塊新花布做衣裳!”
小娟看著那錢袋,聽著張屠戶的許諾,再想到林奇帶給她的羞辱,心裡的天平徹底傾斜了。她臉上擠出一絲討好的笑容:“那…那就多謝張大哥了。林奇那人我最瞭解,表麵老實,其實一肚子壞水!他以前在店裡就手腳不乾淨,還總偷懶耍滑,您可得讓趙大哥好好查查他!”
她迫不及待地將自己知道的一些關於原主的、或真或假的負麵資訊抖露出來,極儘抹黑之能事,彷彿這樣就能證明林奇本就卑劣,她的選擇毫無錯誤。
張屠戶聽得心花怒放,連連點頭:“好好好!妹子你說得太好了!這些都是證據!看我姐夫這次不整死他!”
兩人相視而笑,一個得意,一個怨毒,卻都沉浸在即將到來的報復快感中。
他們卻不知道,此時鎮上百藥軒裡的林奇,早已非吳下阿蒙。
風已起於青萍之末,烏雲正緩緩匯聚,向著清河鎮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