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冰冷如同無數根鋼針,狠狠紮刺著每一寸皮膚,將林奇從昏迷中強行拽醒。
他猛地睜開眼,劇烈地嗆咳起來,吐出幾口帶著血腥味的冰涼潭水。渾身如同散架般疼痛,尤其是右臂,經脈撕裂的痛楚陣陣傳來,提醒著他之前與那赤瞳角豹硬撼的慘烈。
他發現自己正半躺在一個淺水灘邊,下半身還泡在冰冷刺骨的潭水中,上半身則無力地倚靠在一塊滑膩的岩石上。四周光線昏暗,抬頭望去,隻能看到一線天光從極高的崖頂透下,兩側是濕滑陡峭的岩壁。震耳欲聾的瀑布轟鳴聲從不遠處傳來,水汽瀰漫,讓這片深澗之底顯得更加陰冷幽寂。
記憶迅速回籠——黑風澗、變異妖獸、墜崖……
林奇強忍劇痛,掙紮著坐起身,目光急切地掃視四周。很快,他就在幾丈外的一處淺灘看到了那一抹觸目驚心的藍色。
蘇婉清麵朝下趴在水邊,一動不動,水藍色的勁裝被撕裂多處,浸透冷水後緊緊貼合在身上,無比清晰地勾勒出那纖穠合度、起伏有致的背脊與腰肢曲線,以及一雙修長卻此刻顯得無比脆弱無力的腿。她的長髮如同海草般散亂在蒼白的臉頰邊,唇角還殘留著血跡,氣息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彷彿一朵被暴風雨徹底摧殘後凋零的幽蘭。
林奇心頭一緊,也顧不得自身傷勢,咬緊牙關,踉蹌著涉水過去。他小心翼翼地將她翻轉過來,讓她靠在自己未受傷的左臂彎裡,探了探她的鼻息和脈搏。
氣息雖弱,但尚存。脈象卻極為紊亂,內腑受創不輕,加之寒氣入侵,若不及時救治,後果不堪設想。
他環顧四周,發現不遠處岩壁下有一個勉強可容數人避雨的淺淺凹陷。他深吸一口氣,將體內殘存的微弱內力運轉起來,左臂發力,半抱半拖地將蘇婉清帶離冰冷的水潭,安置在那處相對乾燥的凹陷處。
做完這一切,他已是氣喘籲籲,額頭冒出虛汗。但他不敢停歇。
得罪了,蘇姑娘。林奇低聲說了一句,此刻也顧不得什麼男女之防。他仔細檢查她的傷勢,右肩胛骨處有一片可怕的青紫淤痕,是硬接獸爪的衝擊所致,肋骨可能也有裂痕。內傷更為嚴重。
他從自己同樣濕透的衣襟內袋裡,取出一個用油紙包裹、勉強未被水完全浸壞的小布包,裡麵是幾樣他習慣隨身攜帶的、應急用的普通傷藥和銀針。這些藥對內傷效果有限,但聊勝於無。
接著,他強撐著起身,在這片光線昏暗的穀底仔細搜尋。憑藉著深厚的藥理知識,他很快在岩縫濕滑處找到了幾株具有消炎、鎮痛、固本培元效果的草藥,雖然年份普通,但在此刻已是救命之物。
他回到凹陷處,找來相對乾燥的枯枝敗葉,費了番功夫,終於用最原始的鑽木取火方式點起了一小堆篝火。跳動的火焰驅散了幾分寒意,也帶來了一絲微弱的光明和希望。
他將草藥搗碎,一部分內服,一部分外敷在她肩背的傷處。又用銀針刺入她幾處關鍵穴道,疏導淤塞的氣血,穩住她紊亂的脈象。他的動作專業、專注而剋製,指尖偶爾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她冰涼滑膩的肌膚,也迅速移開,目光始終清明,心無雜念。
忙完這一切,他纔開始處理自己的傷勢,將錯位的關節復位,敷上草藥,運轉《基礎吐納術》緩緩調理幾乎枯竭的內息。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微弱的呻吟響起。
蘇婉清長而密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是跳動的火光、粗糙的岩壁,以及……一張近在咫尺的、略顯蒼白卻依舊平靜的男性臉龐。
她先是茫然,隨即記憶回湧,驚恐與戒備瞬間浮現,下意識地想掙紮後退,卻牽動了傷處,頓時痛得倒吸一口涼氣,秀眉緊緊蹙起。
彆動,你傷得很重。林奇的聲音平靜地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蘇婉清這才徹底清醒,看清了眼下的處境。自己身處一個陌生的穀底,衣衫不整(雖然關鍵部位並未暴露),傷處被敷上了清涼的草藥,體內雖依舊疼痛,卻有一股溫和的藥力正在化開,顯然被人救治過。而眼前這個僅有數麵之緣、還被自己輕視過的男子,正坐在火堆旁,手臂上也帶著傷,神色疲憊卻專注地照看著火堆。
她不是不知好歹之人,瞬間明白是林奇救了自己。想起墜崖前他那奮不顧身的一劍,以及此刻的處境,先前那股驕傲與清高如同被瀑布沖刷殆儘,剩下的隻有劫後餘生的後怕、虛弱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尷尬與感激。
是…是你救了我?她的聲音沙啞微弱,帶著不確定。
順手而為。林奇撥弄了一下火堆,讓火焰更旺些,感覺如何?
…很痛。蘇婉清老實回答,嘗試動了動手指,都覺得無比艱難。她看著林奇熟練處理傷勢和照看火堆的樣子,猶豫了一下,輕聲道:多謝…林…林公子。這次的道謝,比在黑市時真誠了太多。
嗯。林奇應了一聲,遞過一個用寬大葉片折成的簡陋水杯,裡麵是清澈的潭水,喝點水。
蘇婉清確實渴得厲害,也顧不得許多,就著他的手小心喝了幾口。冰涼的泉水滑過喉嚨,讓她稍微舒服了一些。
氣氛一時有些沉默,隻有柴火燃燒的劈啪聲和遠處瀑布的轟鳴。
那…那到底是什麼怪物?蘇婉清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聲音裡帶著一絲後怕的顫抖,絕不是幽影豹!
變異的赤瞳角豹。林奇沉聲道,目光凝重,實力已堪比先天境武者,甚至更兇悍。我們的情報從一開始就錯了,或者說,那頭豹子在我們到來之前剛剛發生了變異。
蘇婉清聞言,臉色更加白了幾分。先天境!那對她而言還是需要仰望的境界。難怪他們二人聯手,依舊不堪一擊。
對不起…她忽然低聲說道,長長的睫毛垂了下來,掩去了眸中的情緒,是我太衝動,連累你了。她想起自己之前的自信滿滿和對林奇的輕視,此刻隻覺得臉頰發燙。
現在說這些無用。林奇搖搖頭,並未責怪她,當務之急,是活下去,然後想辦法離開這裡,或者…完成任務。
完成任務?蘇婉清驚訝地抬起頭,美眸圓睜,我們怎麼可能還……話說到一半,她看到林奇那平靜卻深邃的眼神,後麵的話忽然說不出口了。那眼神裡冇有絕望,冇有放棄,隻有一種理性的思考和不屈的堅韌。
那畜生雖強,但並非毫無弱點。林奇緩緩分析道,它剛剛變異,力量暴漲,但或許還未能完全掌控。它那赤角是新生的弱點,雙眼也是其要害。而且,它巢穴旁有地心蓮,說明它絕不會遠離,這給了我們機會。
他看向蘇婉清:你的劍法精妙,更在我之上,隻是缺乏與這種兇獸搏殺的經驗和決斷力。若我們傷勢恢復,好好謀劃,未必冇有機會。
聽著他冷靜的分析,蘇婉清原本被恐懼和絕望充斥的心,竟然奇跡般地安定了下來,甚至生出了一絲躍躍欲試的衝動。她從未想過,有人能在這種絕境下,還能如此理智地思考反擊。
你…你有辦法?她忍不住問道,聲音裡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
需要從長計議。林奇冇有給出肯定答案,但眼神已然說明瞭一切,先養好傷。這裡暫時應該安全。
他遞給她一些搗碎的草藥:內服。運功調息,我替你護法。
蘇婉清接過那散發著苦澀氣息的草藥,冇有絲毫猶豫,仰頭服下。然後她看著林奇那略顯蒼白卻依舊挺直的背影,依言閉上雙眼,開始艱難地運轉師門心法,引導藥力療傷。
跳動的火光映照著兩人年輕的臉龐,一者冷靜堅毅,一者蒼白卻多了幾分堅定。幽穀寂寂,瀑布轟鳴,一種微妙的、超越言語的信賴與難以言喻的情愫,在這與世隔絕的險境之中,悄無聲息地滋生、蔓延。他們不再是競爭者,而是被迫捆綁在一起、必須相互依賴才能活下去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