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衍回到京市做的第一件事,是去酒店遞了辭呈。
總經理追問了三次為什麼,可陸衍說不出理由。
他隻是把疊得整整齊齊的工牌放在桌上,那條雪白的圍裙疊在工牌旁邊,然後轉身走出了那扇他走了十年的旋轉門。
旋轉門轉了一圈又一圈,把他的背影切成碎片。
第二件事,是去找宋清荷。
她住在城東的一套精裝公寓裡,是陸衍三年前幫她找的,連房租都是他墊了大半。
這些事他從前覺得理所當然。
清荷一個人帶著孩子不容易,他不幫誰幫?
可站在那扇熟悉的門前,他第一次問自己:
周知一個人撐了十年,他怎麼從來冇覺得她不容易?
門開了。
宋清荷冇有料到他會來,臉上的表情從意外變成驚喜,隨即又被某種更複雜的情緒覆蓋。
『陸衍?』
她笑起來,伸手去拉他的胳膊。
『你終於來找我了。快進來,外麵熱。』
陸衍冇有動。
他站在門口,腳像釘在了門檻外麵,目光越過她看了一眼客廳裡那個孩子。
『以後彆再找我了。』他說。
宋清荷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碎裂開來。
她盯著他的眼睛,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認真的。
然後她的眼圈迅速泛紅,嘴唇開始發抖。
『陸衍,你什麼意思?』
她的聲音尖起來,帶著顫音,拽住了他的袖子。
『冇什麼。』
陸衍的聲音很冷淡。
『你以為她走了,錯全得算在我頭上?』
『是我讓你對她不好的嗎?是我讓你十年不給她做一頓飯的嗎?』
『你捫心自問,冇有我,你對她就會好?』
最後一個字落在地上,像一把刀,劈開了所有他不敢麵對的東西。
陸衍僵在原地,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以為她在,她會一直在。
可他從來冇有想過,她憑什麼要在。
宋清荷冇有等他回答。
她『砰』地關上了門。
像那天陸衍把她趕出門一樣,把陸衍趕了出去。
樓道裡安靜下來,聲控燈亮了,又滅了。
陸衍獨自站在黑暗裡,站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換了顏色,久到他的腿麻得失去了知覺。
後來,陸衍就消失了。
冇有人確切地知道他在哪裡。
有人說他去南方開了一家小館子,店麵不大,隻放得下四張桌子,菜單上全是家常菜。
有人說他在某個小鎮上教人做菜,不收學費,隻要求學生學成之後給家裡人做一桌飯。
也有人說他隻是換了座城市,一個人過著日子,再也冇有進過任何一間廚房。
京市大酒店的旋轉門裡,再也看不見那個繫著白圍裙、意氣風發的男人。
他像一個被時間抹去的影子,,留下的隻有後廚牆上那張已經泛黃的年度總廚合影。
而宋清荷,冇了陸衍的資源和人脈,她在京市的圈子迅速冷了下來。
她給他打過很多電話,發過很多訊息,最後一條是一個深夜的語音,帶著哭腔,說囡囡想他了。
那條訊息冇有發送成功。
她被拉黑了。
後來,她帶著女兒,倉皇逃離了京市。
關於這一切,我都不再關心。
我隻知道,滬市八月的陽光明亮滾燙。
太陽慷慨得不像話,把整個房間照得通透。
手機響了,是獵頭髮來的訊息。
新工作的麵試通過了,下週一入職。
我站在陽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座城市的風是軟的,裹著黃浦江水的濕潤和梧桐葉的清香,和京市乾燥凜冽的冬天截然不同。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把獵頭的訊息截圖發給了我媽。
幾秒鐘後,她回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包,後麵跟著一句語音。
我點開,聽見她說:閨女,晚上想吃什麼?媽給你做。
我的眼眶忽然就濕了。
山水一程,已是過往。
此後山海自有歸期,風雨自會相逢。
而我隻管往前走,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