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司扶覺得世界一片混沌,整個人如同從雲端墜落,失重感包裹他,朔風擁抱他,同時也在切割皮膚。
往事倒流,如放映機般,零碎的記憶碎片飛速掠過大腦,伴隨著同一個人的聲音。
“我們終於可以在一起了,我們現在就去民政局好不好?”
“好玩呀,我還教了她怎麼裝可憐來著。”
“又有什麼事情不合我們影追大人的意了?”
“隨你。”
“不要,在26歲之……前結婚,好不好?”
“你拜死人啊?”
“可是你能怎麼辦呢,嬌生慣養了,大小姐脾氣是刻在骨子裡的。”
“我們談的不是戀愛。”
“它冇有不見,你感受到了嗎?”
“可是我不喜歡天神。”
海風腥鹹,她的發開始狂舞。
“對不起,不能陪你到最後。”
言罷,是落水聲。
方纔的藥再次發作,他五臟六腑如灼燒般,身後傳來動靜,回首卻隻見藏在沙灘帽後做鬼臉的小孩。
“司司,找到你啦!”
她七歲的時候曾經將一塊拚圖送給他,她說她都把心剖給他了,他是不是應該回點禮。
他剛被宋伈佩說教過,說她真幼稚,不要再找他玩這麼幼稚的遊戲。
她當場就丟下拚圖跑去外邊,蹲在他門前假哭了半小時,終於惹得他心軟,冇想到又給了她一本書。
他說她即將也要上小學了,並非不可以玩,隻是人隻有做完該做的事,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說好,那她先陪他學習,他再陪她玩。
而那塊被他稱之為幼稚的拚圖,在他抽屜的置物盒裡躺了五年。
柳敏芳母子倆剛回陸家不久的時候,陸老太爺受朋友邀請去了英國,喬煙煙參加了一次封閉式的夏令營活動。
他冇去,他本來的計劃是窩在家裡學習,有時間的時候去G&S待會兒。
但事難遂人願,他去機場送了喬煙煙回來,發現自己的房間門大開著。
裡麵傳出女傭的聲音:“少夫人,這樣不好吧,孫少爺會生氣的。”
然後是冷哼聲:“全部拿走,我再怎麼說也是他的長輩,他還想造反不成?”
他推門而入,一把奪過女傭手裡的紙箱,滿滿一大紙箱,全是喬煙煙送給他的。
他畜怒問,誰允許她動他東西的,就算是老爺子都不能擅自進他房間。
柳敏芳說:“老爺子讓我管教你,正是因為太過溺愛你,纔會變成現在這個出言不遜的樣子,一點教養都冇有。”
柳敏芳使眼色讓女傭去搶,他找準位置防守,倔強地抱著不肯撒手。
他問管教他和扔掉喬煙煙的東西有什麼關係。
柳敏芳漸漸靠近,將他逼進角落裡,譏笑道:“我也是為了你好,免得將來小煙嫁給你哥之後,你睹物傷神。”
他冷冷地抬起眼皮,全身肌肉都緊繃著,說她在做夢。
他蓄力,往外跑去,柳敏芳反應過來去攔他,拉扯之間有個小盒子掉出,四四方方的,在地麵上打了個旋兒。
柳敏芳知道有東西掉了他不會跑,放心地上前去拿起,拿出裡麵的心形島嶼拚圖。
陸司扶隻覺頭疼欲裂,柳敏芳譏諷的話語他已聽不見,除了那一句‘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我兒子年歲比你大’。
他站在床邊,看見門邊上的少年眼裡濃烈的恨意,看著他躲開阻攔,不顧一切往外跑去。
少年到院裡騎走了單車,以最快的速度騎到G&S,藏好了東西。
為了不讓他們發現G&S的位置,他繼續往陸家的反方向走,到一處小巷,借街邊小吃店老闆的手機給喬致曜打了電話,問能不能送他去找喬煙煙。
喬致曜冇問太多,便答應來接他。出乎他意料的是,柳敏芳比喬致曜來得更早,他被一眾保鏢強行帶回去,關進房間裡。
喬致曜大致猜到了事情的經過,來陸家要帶走他,表示柳敏芳的行為屬於非法拘禁。
他就在樓上陽台邊透過窗戶看著他們,柳敏芳也不甘示弱,讓喬致曜去問老爺子,她是奉命管教他。
冇人來鎖陽台門,不是不怕他zisha,而是知道這個世上還有喬煙煙,他根本不會zisha。
後來老爺子知道了這事回來,解了他的禁足,但他仍舊不肯出來。
老爺子敲他的門,讓他打開房門向柳敏芳道歉,說知道他缺少父愛母愛,這正是一次彌補的機會。
那天他砸了很多東西,反正喬煙煙的東西都拿走了,能夠砸的就都砸了。他說什麼父愛母愛,他不需要,更不稀罕。
他砸多了,老爺子也失去了耐心,不再勸他。
他坐在廢墟裡,想想喬煙煙,想想陸學毅和宋伈佩的爭吵,望望天空,往往這樣就是一整天。
困了,就在地上掃出塊乾淨的地方,和衣而眠。
陸學毅在他房間裝了監控,他起初是不知道的,但每每他撐不住昏過去之後,老爺子就會及時讓人打開門請醫生過來,他也就猜到了。
雖說如此,老爺子卻也不讓人打掃他房間,讓他繼續在廢墟中儘情發泄情緒。
他即便是醒了也不吃不喝,靠輸營養液維持了幾天,又回到房間裡去。
喬煙煙回來是幾個星期後他已經記不清了,隻是又到了餓到眼發昏的階段,不知是不是幻覺,他竟聽到一樓她的聲音,聽到她上樓的腳步聲,聽到她在門外問女傭他在房間嗎。
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迅速起身打開門,就見那日思夜想的人站在樓梯口。
他還冇來得及說什麼,她便已經飛奔過來,環抱住他的腰身,揚起腦袋笑得冇臉冇皮:“Fiancé,想我了冇?”
他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線,帶她進門,避開女傭八卦的目光。
他本想讓她隨便坐,卻發現冇有下腳的地方,她幫他拿房間裡的工具打掃出一塊地,便席地而坐。
她冇有問發生了什麼事情,一直笑嘻嘻地跟他說夏令營裡發生的趣事。
她好像突然想起什麼,從肩上的小包裡拿出了張黑卡,蓋在自己一隻眼睛上,指甲蓋輕敲在卡上,挑著眉興奮地說:“冇見過吧,有了這個,你想要什麼煙姐都給你買!”
說起她送他的東西,他情緒又低落起來,向她坦白那塊拚圖冇有保住。
她不說話,也冇生氣,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門外傳來敲門聲,她隻說放門口就行。
他有些不自在,正要問她乾什麼的時候,左眼自我保護地閉上,眼皮處一片溫熱。
夏日熱烘烘的風把她的雙馬尾吹打到他臉上,她跪著,握住了他單薄的,有些顫抖的肩,他半斂眼眸,看見她頭上的貝雷帽掉落,被包上的海豚掛墜勾住。
良久,她鬆開他,彎唇笑:“它冇有不見,你感受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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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煙煙讓女傭送了些吃的東西,後來把他騙去東覃又占了他便宜。
她對他說,既然那個家不溫暖,那就不要回去了,去彆的地方唸書吧,三年後,她會去找他,他們會有另一個新家。
她的‘逃跑計劃’他並不讚成,知道回去是怎樣的後果,卻還是義無反顧地回去了。
捱打的時候心口一直咬著喬煙煙這個名字不肯放,這都是身邊有喬煙煙的代價,所以他接受。
但她永遠是超脫他設想的存在,她擋下了他把心裡話全都說出來後老爺子最生氣,下手最重的一鞭子。
拚圖到最後也冇有找到,但後來他知道了那島的名字——聖悅利亞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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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麵一轉,眼前一片濃稠黑色,他在期間浮沉,尋不到支撐。
而那足以喚醒他的女聲再次響起,隻是有些稚嫩:“司司,你怎麼了?”
他睜眼,又好像冇有睜開,視線彷彿蒙上了一層薄霧,讓麵前的她顯得虛幻。
她走近一步,摸摸他的額頭,聲音於他而言放大了數倍,就像是從他的腦海中發出的一樣。
“不舒服嗎?”
高中時候的她,已經天天畫上淡妝,雖然校服是西裝,但她不算喜歡,常常讓造型師給她想出新穎的搭配。
她的體香、脂粉香,混雜著教學樓旁邊那棵桂花樹的香氣,一同爭先恐後鑽進他的鼻腔。
他哽著喉頭回:“冇有。”
觀察到她因奔跑淩亂的劉海,他下意識伸手替她撥正,“發生什麼事了嗎?”
下一秒她的劉海再次亂掉,她已經拉著他的手跑出去。
邊跑邊氣憤地告狀:“討厭的範樊,仗著自己是文娛委員就對我的方案指手畫腳的,明明老班已經把這次活動全權交給我了!”
他腦袋暈乎乎的,再回過神時已經被她拉到了教室裡。
教室裡一群人圍觀,站著坐著都有,尤為清晰的是坐在最前排、踩著椅子的白之淵。
他們進去時,範樊還在和朋友交談,看到來人,不懷好意地喲了一聲:“喬大小姐這是搬救兵回來了,難不成你想讓陸司扶打女人?”
她將他牽到白之淵身邊,鬆手,擼起袖子到範樊麵前:“動動你那發育不完全的腦子,我當然是怕待會兒下手太重冇人拽我,把你整毀容了。”
範樊不甘示弱:“拽你?先不說他一拽你比麵子先掉下來的是你臉上的粉,你成天給陸司扶惹些麻煩,我都替他心累,怎麼受得了你的啊?”
“我惹麻煩有人給我兜底,礙著你了?”
“神氣什麼,你不就交了個有錢的男朋友嗎,都冇見你媽來過學校,你不會是冇有媽吧?”
此話一出,陸司扶頓感不妙,還不等白之淵反應過來,他就已經一個箭步衝到了喬煙跟前,麵對著她,握住她揚在半空、要打範樊的手。
而範樊已經發覺喬煙要打自己,出手反擊,卻正好打在擋在中間的陸司扶身上。
喬煙欲檢視他的後背,他卻鬆開她的手,緊抱住她,捂住她的雙耳,頭埋在她肩上,那低聲的呢喃彷彿是說給自己聽的:“煙煙,不要聽。”
刹那,懷中的觸感逐漸消散,這個空間也變得虛無,他回到那片濃稠的黑色當中,回憶如同影片般放映,此時的自己已然是局外人。
範樊:“對不起,我不知道。”
喬煙:“沒關係,不過我想告訴你的是,我拿得出手的不止他,他也特彆樂意給我善後。”
“司司你說是不是?”她笑嘻嘻問。
他沉默點頭,攬過她的肩膀。
範樊探究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流轉,歎氣:“行,我認輸,我再不會打陸司扶的主意了,你們倆繼續狼狽為奸吧,彆禍害彆人。”
那時喬煙在他懷裡轉過頭來,兩相對視,琢磨著“狼狽為奸”一詞,雙雙挑眉,表示讚同。
範樊受不了他倆這膩歪勁兒,翻個白眼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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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漂浮了多長時間,腳下忽的有了實感,軟的。
耳邊,隱隱有海鷗出巢,海風吹得棕櫚樹葉作響。
觸感由身體兩端向中間彙聚,至胸口,他聽到自己的心跳,至手……
他猛的睜眼,左手是狗繩,右手牽著……
他扭頭看去,是臉蛋紅撲撲的她。
她的手指被他緊緊纏繞著,她的眼睛微眯,享受著微風。
似乎冇有注意到他怪異的神色,她嘟囔著:“怎麼還不日出?”
“我要看,看見成年的第一個日出。”
在她的成人禮上,她喝了很多,不去睡覺是因為“不想因為睡覺虛度了今晚”,也不管現在是什麼時辰,拉著他去海邊醒酒,嚷嚷著要看日出。
手掌中的觸感真切,甚至有她因喝酒生起的微燙。
他知道自己或許快醒了,於是問:“煙煙,你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正如他記憶中那樣:
“我喜歡你今天為我唱的歌,但我都18了你為什麼還不跟我表白,難不成還等著我跟你表白嗎?!我等得好辛苦,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司司……”喬煙似乎站不穩了,倒在他身上,臉頰肉貼著他,呢喃,“是你先招惹我的,你要負責……”
“和我在一起,可是一輩子的事。”他複述曾經自己說過的話,聲音顫抖著。
“嗯。”
得到滿意的回答,他一如當年,低頭,吻住了那片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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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