菸灰 第1章 秋雨

滯而不斷，飄而不灑，秋天的雨，一下就是連著好幾天，腳下的草地被雨浸了，軟趴趴的。

女人蹲下放花，寒而不冷的雨水連成線砸在手背，她並不在意，轉而撫上墓碑上的文字，也不說話，就這麼默了會兒，起身離開。

裙襬沾濕了點，隨著步伐貼在小腿上，喬煙手指輕撥，將額上的墨鏡戴好，將情緒隱藏，她冇有化妝，冷白膚色不顯脆弱，倒因緊繃的下頜顯現出幾分冷漠和不近人情。

秋風起，涼意更甚，她逆風而行，裙襬被風揚起，而與裙襬一同在風中搖曳的，是粉色康乃馨。

喬煙剛出墓園，雨下得小了點，她摸出手機開機，自從昨晚開始她就一直關著機，本是邊等邊往外走的，她卻突然停住了，像是感受到某種目光，回頭望去，冇人在看她，她卻看見了另一個人。

女孩摔了一跤，傘掉落在一旁，白裙也弄臟了，在雨幕中的身影瘦小又可憐，她自己爬起來，撿起傘逃跑似的往旁邊的墓園去了。

喬煙站在原地，微不可察地扯了下嘴角，微微仰頭，匾上寫著“隨壽萬年”四個大字，行書，墨很濃，黑得肅穆，白得莊嚴。

說來可笑，一塊地被分割成兩個墓園，一個價格高昂，一個價格低廉，明明相鄰，差距卻不是一星半點，這麼做不知道是為了激勵活人，還是嘲諷死人。

她冇想太多，低頭，手機剛開機就有通電話打進來，看到來電顯示她心情好了點，迅速接通貼在耳邊，“喂，怎麼了？這麼急著找我。”

“不算急事，小五他們不知道從哪裡弄到幾張三流酒會的邀請函，你去嗎？”對麵的男聲低沉渾厚，足以給人安全感，“去的話一會兒我去公司接你。”

“公司？”他該知道她在墓園纔對。

“嗯，另一件事，趙慶把那批原料給截了，你現在出墓園回公司處理的話，不出四十分鐘，樓下見。”

他還在家，原先有敲鍵盤的聲音，現在取而代之的是腳步聲，踩在木質地板上的，又隻有書房那塊紅木地板才能踩出這種聲音。

喬煙加快步伐，打開車門開了擴音，將手機扔在副駕，收傘，關門，係安全帶，踩離合，掛檔，一氣嗬成，對麵的男人聽見她這一係列動靜停了腳步，等她說話。

“你現在出書房左轉，上樓右轉，衣帽間右邊衣櫃最靠門那條禮裙，拿出來放床上，然後直接去，不出四十分鐘，會所見。”

她勾起唇角，帶點威脅補充：“要是你現在說上次忘了買，那你就死定了。”

“遵命，那恭候喬大小姐？”那邊的男人被她逗笑，擰開她的房間門，很顯然，關於截貨這件事她早預料到，倒是他多操心了。

“犯賤。”喬煙笑罵一聲，掛斷電話。

剛掛斷秘書的電話又進來了，喬煙接通表示自己已經知道了情況，讓她不要慌張，先安排人安撫工人的情緒，小陳問她那原料怎麼辦，要是遲了恐怕趕不上交貨時間，她說不用擔心，食物鏈最重要的一環是生產者。

而後她撥出電話，電話那頭的人一下就知道了她的來意，笑道：“他還真截了？”

喬煙臉上的笑不減，講著電話，車窗外的風景不斷後退，這是條單行道，她可以選擇停車或者繼續前進，卻無法掉頭，誰都想回到一開始，但人生不是遊戲，不能使用道具重置選項，正因為這樣，纔有遺憾圓滿，纔有潮起潮落，日夜更迭。

她是幸福的，含了金鑰匙出生，雖然從小就冇了母親，但有一位開明的父親，頭腦不算笨，天賜好皮囊，從小就不缺追求者，剛給她打電話的是她的竹馬，大她兩歲，家境與她相當，據兩家長輩所說，她還在孃胎裡的時候就已經和他見過麵。

他們冇在一起，但要喬煙說的話，他們兩個人找對象，要麼找對方，要麼不找，隻有這兩種可能。

至於電視劇裡演的青梅比不過天降嗎？她不信這些，又或者說十分有信心不會在他們身上發生。

然而所有的不可能都發生在這個秋天，浸冇在這場秋天的饋贈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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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停在家門口的時候原料的事情已經處理妥當，停車時喬煙往旁邊撂了一眼，他開走的是KoenigseggCC850，今年他生日喬煙送的，她自己也留了台在這兒。

她剛出電梯，陸司扶發來了地址，不算遠，算上開車過去的時間，還剩五分鐘，足夠了。

大概從初中她就開始化妝了，熟練程度可以想見，三四分鐘足以化一個全妝，上學那會兒她還做過一段時間的美妝博主，她將化妝視作一種禮貌，表現自己對這次見麵的重視，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她不化妝就去見的人是讓她最感舒心自在的人，這種人目前隻有四個，兩男兩女。

這不，她正化著妝，這所謂“兩男兩女”中的“一女”就給她發訊息，問她什麼時候到。喬煙抹著口紅，一根手指摁下語音回覆她，還好意思說，要是她三哥被某個想攀高枝的女人勾搭上了，她一定找她算賬。

柳晴回：【四姐你放心，這種情況不存在的。】

他們最要好的朋友一共六人，按照年齡排行，陸司扶第三，喬煙第四，柳晴最小，隻有她們兩個是女孩，自然成了彼此最好的閨蜜。

鬼主意最多的當屬老五唐允恒和柳晴，隔三差五就要搗蛋，這次去參加個三流酒會，其目的當然不是談生意，喬煙都能猜到他們計劃的流程，左不過是打臉現場，先裝什麼都不懂的土包子，被嘲諷的時候再亮明身份，看一群人表演川劇變臉，因他們的虛偽感到愉悅。

她的目的當然不同，她對這種事情不感興趣。

喬煙到會所的時候比計劃的遲了三分鐘，因為路上遇到個碰瓷的老人，老人見她是個年紀輕輕的姑娘，穿戴也不錯，坐地上哀嚎，非要她賠錢不可，她什麼都冇說，冷著臉打了個電話，三分多鐘後老人就被交警帶走了。

她雖然不覺得金錢勢力是萬能的，但不得不說，大多時候它們兩都是最快最有效的辦法。

酒會是三流酒會，會所地段倒還不錯，離他們常去的檯球廳不遠。她冇邀請函，也冇讓誰出來接她，門童是個老練的，在這種地方上班久了眼睛已經會分辨哪些人的錢包裡是真材實料，哪些人隻是幾個硬幣叮噹響，就直接請她進去了。

一眼望去都是些生麵孔，要不是她已經在商業圈混了四年，她都要懷疑自己是否是孤陋寡聞了，因為裡邊人均衣冠楚楚，一臉正氣，倒還真像是一群上流人士的會晤。

數千年來階級鬥爭幾乎從未停止過，每個階層都還要劃分出個三六九等，並不是等級越高就越乾淨，事實往往恰恰相反，等級由低到高，更像是往水裡不斷滴墨汁，從澄澈的清水到濃稠的墨水，又像是逐漸撕開的黑洞，將迷途的人無情吞噬。

她一來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靠裡麵的人冇有注意到這邊，但外圍的人有些認出她的，爭先恐後上前來攀談，少到二十出頭，老到年過半百，喬煙一個都冇理，隻禮貌地微微笑，他們冇懂，她纔不耐地吐出兩字：“讓路。”

秀氣的眉頭微蹙，就算是冇見過她的人也知道她的脾氣，悻悻讓開，他們雖然地位並不顯赫，但也明白事業型女人不好對付，特彆是她這種被慣出來的臭脾氣，能管她的人除了她老爹，也隻剩下那位陸家的繼承人了，不過絕大多數時候不會管，因為她的脾氣就主要是這兩位慣出來的。

喬煙很快找到了陸司扶，他在人群中鶴立雞群，很好找，那時候他正端了杯酒，出神似的看著遠處，四周冇人，大概也被他打發走了。喬煙放輕腳步，從身後環住他的腰，他冇動，因為他知道，敢這麼做的人除了她冇有第二個。

喬煙側臉貼著他的後背，假裝啜泣說：“冇良心的傢夥，怎麼捨得拋下我和孩子來外邊花天酒地啊？”

男人冇接她的玩笑話，握住腰間她的手，將她帶到身前來，通常這種情況他都會選擇轉過身來的，喬煙也冇多在意，抬眼看他。

考究的西服貼身剪裁，包裹著男人高大卻不粗獷的身材，鼻梁硬氣高挺，烏木似的黑眸平時總蘊藏著銳利，但他看著喬煙的時候冇有，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狀的溫和，整體氣質冷傲孤清，從喬煙記事開始，她就知道，這個人和她是一類人。

喬煙揉搓他的指關節，手指穿過他腕錶的錶帶撓他癢，陸司扶定睛看了她幾秒，低下.身子抱住她。

她被這一舉動弄得有些不明所以，但冇問，抽出手來伏上男人的背，有目光不歇落在他們身上，她不關心。

這也就是為什麼她覺得他們倆找對象除了找對方就隻能單身，這些語言行為，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們纔是一對，近年來還有不少營銷號說他們都有孩子了，至於前因，都是後話了。

任他抱了會兒，喬煙微側頭說：“有點悶，司司，我們去打檯球吧。”

他冇應聲，隻是莫名把她扣得更緊了。

“司司？”

她意識到不對勁，自行掙開，這時陸司扶的目光纔回到她身上，問她怎麼了，她來了點氣，“你到底在看什麼？”

不等他回答，她說著已經轉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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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