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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臨璟在醫館醒來,耳邊是郎中嚴肅而隱含責備的聲音。
“沈公子,你這身子虧空得太厲害了。長期營養不良,憂思過重。李將軍,你是怎麼照看你夫君的?此次落水肺部嗆入大量汙水,引發嚴重感染,再晚送來一步,人就冇了。”
郎中醫話音未落,李姝儀見沈臨璟睜開了眼。
她立刻快步走到床邊,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緊張與急切。
“沈臨璟,醒了。感覺怎樣?何處不適?”
沈臨璟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曾盛滿愛戀與期盼的眸子,如今隻剩下死水般的沉寂與疏離。
她若真在意他的死活,怎會在生死關頭,毫不猶豫地選擇救柳之墨。
李姝儀從未見過如此陌生冰冷的沈臨璟,心頭莫名湧上一陣慌亂,下意識伸手想觸碰他蒼白的臉頰,卻被他微微偏頭,無聲而堅定地避開。
她的手僵在半空,頓了頓,緩緩收回,聲音低沉下來。
“你想參加科考?”
沈臨璟被子下的手猛地攥緊,心提到了嗓子眼。
便聽到李姝儀冰冷而不容置疑的聲音傳來。
“之墨一直想參考,這是他的心願。你把名額讓予他,錯過此次,他就要再等三年。”
讓?
沈臨璟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滿目不可置信。
他讓得還不夠多嗎?
讓了妻主,讓了孩兒,讓了名分,讓了家。
如今連他唯一能抓住改變命運的機會,也要拱手相讓。
怒火與絕望在胸腔翻江倒海,幾乎將他撕裂。
“戶帖上的身份,我已經讓了。”他聲音嘶啞,如砂礫摩擦。“難道還不夠?”
李姝儀眸子瞬間沉下,銳利的目光鎖住他。
“你知曉了?”她語氣是冰冷的肯定。
“還想瞞我多久?”沈臨璟直視著她,眼神如冰冷的刀鋒。“瞞到你們的孩兒出生?還是瞞到我死?”
沈臨璟眼中毫不掩飾的恨意與疏離,讓她心煩意燥,彷彿被戳穿了最不堪的偽裝。
“之墨是官宦之後,”李姝儀煩躁地扯開領口釦子,試圖解釋,語氣卻帶著居高臨下的施捨。“不上我的戶帖,他這輩子就困死在此窮鄉僻壤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被毀掉,你明白嗎?”
李姝儀深邃的眼眸緊緊盯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妥協。
沈臨璟緩緩抬起頭,蒼白的小臉上冇有任何波瀾。
“所以,此次隻能再委屈你一次。”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在陳述天經地義。“你還有我,還有孩兒,但之墨,他現在一無所有,他隻有此機會。”
她眉眼依舊英俊深刻,可那深邃的眼底,從未映照過他卑微的身影。
“李姝儀!”他嘶啞地喚出她的名字,每一個字都像從心口剜出。“那我呢?你想過我的感受嗎?!想過我想要甚麼嗎?!”
李姝儀眉頭緊鎖,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冇有回答。
沉默在病房裡蔓延,冰冷如霜。
半晌,她淡淡開口,帶著自以為是的安撫。
“等之墨考上,戶帖隨遷出去,你的名字就能換回來。我們,還和以前一樣,還是一家人。”
沈臨璟忽然笑了,笑聲低啞破碎,充滿了無儘的嘲諷。
戶帖能加他,那張寫著柳之墨名字的婚書呢。
事到如今,她還在用此拙劣的謊言欺騙他。
他已無力再陪她演此出荒唐的鬨劇。
沈臨璟閉上眼,用儘全身力氣吐出一個字。
“好!”
聽到他答應,李姝儀臉上掠過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甚至帶上點輕鬆。
“今日正好是之墨的生辰,我在城中酒樓訂了雅間,你也一起來吧,我們一同為他慶賀慶賀。”
沈臨璟的指尖深深陷進掌心。
十年,她從未記得他的生辰,一碗長壽麪都是奢望。
而對柳之墨,她卻事事記得,件件上心。
罷了,反正,馬上就要走了。
此個他愛了十年、傾儘所有的女子,連同那兩個視他如仇寇的孩兒,他都不要了。
沈臨璟的聲音平靜無波。
“你先帶孩兒去吧,我收拾點物事,隨後就到。”
李姝儀皺了皺眉,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嗯,彆太晚。”
轉身離開了醫館。
沈臨璟掀開被子,強忍著身子的虛弱與疼痛,冇有走向那個所謂的“家”,而是徑直走出了醫館大門。
裡正和程明遠早已焦急地等在門口。
他接過那個小小的、裝著書本和幾件舊衣的包袱,對裡正露出一個充滿感激卻無比疲憊的笑容。
“裡正,我走了,您多保重。”
裡正看著他蒼白消瘦的臉,重重歎了口氣,眼中滿是心疼。
“走吧孩兒,去大地方,好生過你自家的日子,把此處的人和事,都忘了吧。”
沈臨璟用力點頭,不再回頭,跟著程明遠坐上了開往縣城的馬車。
車子搖搖晃晃駛離此座禁錮了他十年悲歡的小鎮。
當車子駛過一個岔路口時,一輛熟悉的墨色馬車迎麵駛來,擦肩而過。
車窗裡,李姝儀抱著打扮得如同小王子般的沈沁,柳之墨親昵地摟著沈明。
四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說著甚麼,其樂融融,構成一幅刺眼無比的“全家福”。
沈臨璟抱緊了懷裡的包袱,看著那輛載著“幸福”的車子迅速消失在塵土中,眼淚終於洶湧決堤。
腦中不受控製地閃過十年前那個暴雨的午後,李姝儀被救上岸後,蒼白著臉對他說。
“沈公子,我們成婚吧。”
“我會好生對你。”
那天,向來冷峻的李將軍,耳尖悄悄染上一抹紅。
可後來,柳之墨一出現,她眼裡就再冇了他位置。
孩兒的心也徹底被奪走。
沈臨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淚水流進嘴裡,又苦又鹹。
他發誓,此是最後一次為李姝儀流淚。
往後餘生,他沈臨璟,隻為自己而活,絕不再為任何人委曲求全。
馬車緩緩駛向碼頭,那裡有另一片遼闊天地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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