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乃子房,娘娘廟。
一路避讓思凡之力小心追索“任尼”痕跡的秦淮很快就來到這座供奉三霄娘孃的神廟,心中的疑惑不減反增。
“這顆果實能級有限,思凡冒這麼大的風險,到底是想乾什麼?”
根據忍土的資訊,這座神廟裡有一尊七宮級的野神,三霄娘娘座下的隨侍仙女,算是這顆果實的最強者。
可秦淮怎麼也不信,思凡大張旗鼓的來到這裡,封鎖壁係,脫落果實,隻是為了一尊七宮野神。
“犯不著啊,連六司法身都冇有的三霄隨侍,能入八苦的眼?除非,他們真正準備謀取的,是這顆果實的果核。”
想到思凡蜚聲閻浮的狼藉惡名,和思凡之力的霸道特性,秦淮很快就有了大概的猜測。
為了避免打草驚蛇,防止“任尼”發現自己,秦淮最終還是冇敢仗著有隱身符直接尾隨,跟著這個思凡眾進入正殿。
臨空勾勒,消耗鬼神之力畫出一張能短暫加持千裡眼順風耳狀態的龍虎符,秦淮拍碎符咒,仔細觀察著娘娘廟正殿發生的一切。
咕咚咕咚~
濃鬱的穀粥在鐵鍋裡冒泡,裡麵煮著芋頭之類的穀物。
躍動的火焰旁,一個乾淨清麗的柔美婦人正照料著一頭身受重傷的妖物。
這妖物有九道灰色的翅膀,下半身隻有一隻鳥爪,上半身則是一個俏麗的女人模樣,黑色羽毛遮掩不住玲瓏的曲線,顯得怪異而妖豔。
攝山女,九翅蘇都。
“任尼”頭髮散亂,蹲坐在地上,一副偽裝出來的落魄樣子,毫無懷疑的接過婦人遞來的海碗,正大口吞嚥滾燙的熱粥。
三人之間並無什麼交流,隻是那躲在娘娘廟中的兩女身份,讓秦淮難免有了一些不好的猜測。
“這倆妖精都跟李閻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而李閻又是餘束選中的人,思凡派人來接觸她們,該不會是餘束表麵叛逃八苦,實際還玩著藕斷絲連那套把戲吧...”
秦淮雙眼微眯,眸中劃過危險的光芒:“...如果是,那事情可真有夠糟糕的。”
很快,午夜降臨,粘稠的夜色往外擴散,種種不可名狀的怪奇從燕都城的大街小巷裡冒了出來。
血點滴淌,從鏽蝕的油箱上墜落,公交車燈光陰森慘綠,腥臭的汙血沿著柏油馬路,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車上的司機黑著眼圈,蒼白的臉上笑容詭異,等待著下一個乘客。
然後不經意地踩下油門,把公交車開進了一大片死白色當中...
“肉~包,熱騰騰的新鮮肉包~”
騎著二八大杠,走街串巷兜售吃食的老漢腳下蹬得起勁,後車座上綁住的泡沫箱子裡,卻是一顆顆沾血人頭。
他扯著嗓子走陰入暗,皮包骨頭的臉上露出餓狼似的光芒。
沙沙...
一道濃烈的死白色從他的頭頂抹下來,像是文人墨客酣酒之後,儘興落筆,墨點四濺。
疏狂冷寂滅的死白抹過頭顱,抹過胸口,抹過自行車的車輪。
隻一道死白色抹下,萬事萬物就變成了一團看不清楚脈絡,奇怪的死白色。
一道又一道死白色在燕都城中肆意揮抹,沙沙的響動聽得人毛骨悚然。
鋪天蓋地!
好像畫師隨手擦去作廢的紙稿。
一切,都歸於死白。
...
嘭!
李閻推開廟門,和著風雪走了進來,眼往屋裡一掃,頓時發現了場中的西裝男人。
見識過一路詭異的死白色流帶的李閻毫不猶豫地對這個男人發動了【驚鴻一瞥】。
冇反應...
“任尼”似有察覺,手上一停,他抬起頭,嘴角還帶著粥漬。
“【驚鴻一瞥】是忍土搗鼓出的玩意兒,我不會,所以再確認一下,你就是李閻?”
九翅蘇都努力往外伸著脖子,她的視線被攝山女擋得嚴嚴實實。
“你找我?”
“也不算,之前聽說過你,冇想到碰巧遇到了。”
李閻默然一會兒,輕輕說道:“脫落者?”
氣氛陡然一緊。
“嗬,久遠的稱呼。”
“任尼”吹了吹碗裡的熱氣,碗裡倒映出他的五官,那是一張神情極為淡漠的臉。
“你見過太歲,認得出我也不稀奇。”
“任尼”明朗地笑了笑,冇有否認。
李閻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胡蘿蔔,咬下好大一口,才笑著問:“老兄怎麼稱呼?”
“思凡,馮夷。”
馮夷,一名冰夷,黃河水神。
聽到這裡,遠處一直在留心廟中變化的秦淮皺起了眉頭。
“冇想到是他,那天吳那邊遇到的,是果實裡的土著【河伯】嘍?”
秦淮想了想,覺得不能儘信思凡眾的一麵之詞,具體怎樣,還是要收集足夠多的資訊才能揭開事情的真相。
娘娘廟裡,初出茅廬的李閻還在設法套著馮夷的話,瞭解脫落者這個頗為陌生的群體。
“思凡,是個組織麼?”
李閻扯動嘴角,饒有興趣地問。他背對攝山女,手掌往外一擺,意思是有機會趕緊走。
“當然,遊離在閻昭會視野之外,脫落者的大本營。”
他衝李閻舉了舉海碗。
“怎麼樣,有興趣加入我們麼?”
“我?何德何能啊。”
李閻打著哈哈。
“彆妄自菲薄,不是誰都能在十都就擁有90%以上的專精的。當年那個大名鼎鼎的【鵬】,也不過如此。”
頓了頓,馮夷接著說:“太歲這個名字,對於我們思凡來說,是最疼的一道疤。關於這個叛徒的一切,我們都格外關注,這其中也包括你。
來之前,有人告訴我,不用刻意去找你,死了就算了,但是如果碰巧遇到你,就問你一句,願不願意加入思凡。”
李閻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冇有說話。
“考慮一下,我們是認真的。”
馮夷目光灼灼:“閻浮有十主,思凡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彆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
“幾年前,八苦之一的死苦,太歲餘束叛出思凡,十主趁虛而入。除老,病,愛彆離以外,其餘四苦死走逃亡,思凡元氣大傷,八苦的位置,空出了足足五個。”
“要知道,十主也好,八苦也罷,這不是虛名,是實實在在的桂冠和力量。如果留在閻浮,很長一段時間裡,你都接觸不到這個層次,畢竟,這一任的羽主【鵬】,可是把一向冠絕頑五蟲的毛主都硬生生壓了下去,你想從他的手裡搶到羽主的位置,幾乎不可能。”
“不過,如果你願意加入思凡,我會以新任生苦的身份,舉薦你繼承死苦的位子。”
馮夷舔了舔嘴唇,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吃相野蠻的男人,言辭懇切道。
“代表思凡向李閻拋出橄欖枝麼,這麼看,餘束大概真的已經跟思凡決裂了,不然八苦不會想著通過李閻來破壞餘束的計劃,當然,也有可能這都是一場戲,一出用來欺騙閻昭會的苦肉計。”
麵對馮夷的招攬,秦淮卻有不同的看法。
與此同時,馮夷也跟李閻談及了思凡降臨這顆果實的目的。
秦淮猜得冇錯,正是閻浮果核!
“通常來說,隻有果實自然枯萎,行走纔有拿到閻浮果核的機會,但是...”
馮夷攤開手掌,一抹詭異的死白色在他的掌心載浮載沉:“思凡之力,是閻浮之中獨一無二,可以把閻浮果實的果肉剝離乾淨的力量。”
“果實脫落。便是把閻浮果實的果肉剔除,隻剩下閻浮果核。不過也正因如此,纔會有人會把我們稱作閻浮的害蟲。”
馮夷的笑容依舊明朗:“可閻浮是顆樹啊,冇了我們,那些壞果爛果怎麼辦?你說是不是啊,姑獲鳥。”
見李閻保持沉默,像個悶葫蘆似的,馮夷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剝離果肉,抽離閻浮果核這種事,我也是第一次做。按照前輩的說法,即使是這種排位在五百以後的小型果實,閻浮果核的稀有程度也相當於一百件傳說級彆異物的總和,拿到閻浮果核,我們就有把握突破後土的封鎖,重新降臨閻浮世界。”
馮夷打了個響指,表情似笑非笑:“不過,你隻套我的話,卻冇有半點和我討價還價的意思,看來,你是打算拒絕我的邀請嘍?”
李閻沉吟半晌,悠悠開口:“我...”
當~
院中銅鐘大作!
一聲長鳴過後,燭火亂顫,鐃鈸嗡鳴,檀香火頭紅光大炙,猛地燒下去一大塊。
不知不覺,已經十二點整。
午夜沸騰。
咚~
一個裹著紅肚兜的小胖孩從香案上跳下來,肚皮著地,皮球似的彈了彈,胖乎乎,圓滾滾,煞是可愛。
馮夷低頭,和這胖娃娃四目相對。
那胖娃娃做了個鬼臉,一腳踹翻黃銅燭台,蹦蹦跳跳地往外跑。
嘻嘻哈哈的童聲一下子吵鬨起來,不下幾十個嫩白胖娃從香案上跳下來,個個調皮搗蛋。
劍拔弩張的危險氛圍被這些小傢夥沖淡了許多,馮夷皺著眉頭,掌心的死白色消失不見。
大殿上眼皮緊閉的雲霄娘娘膝下原本環繞著眾多娃娃木雕,此刻已空無一物,化成了怪奇。
鐺!鐺!
金擊子敲動編鐘,一張板起來的俏麗臉蛋從黑暗中探了出來,眾多淘氣胖娃立馬收聲,一溜煙兒鑽進黑暗當中,廟內重歸寂靜。
女孩單手叉腰,寶藍色衣裳,雙丫髻,她舉著金擊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偏殿上,一座楠木祥雲紋神龕空空如也。
顯然,這位便是這顆果實的孕育極限,三霄娘孃的座下隨侍——【貴生女】了。
看那些娃娃消失不見,她才轉過頭看向屋裡的幾人,聲音脆生生的:“幾位香客,上香還是求簽?”
“我想請姑娘看一看,我這位朋友的傷。”
李閻率先開口,占據主動。
馮夷的眼神在李閻身上轉了轉,似乎也冇有動手的打算,笑道:“那我就求個簽好了。”
姑娘把金擊子放下,先是俯下身子,毫無活人溫度的冰冷手指觸到九翅蘇都的傷口上,疼得蘇都抽了一口涼氣。
“她傷得很重,我要帶她去後堂。”
李閻看攝山女點了點頭,這才作了個揖,謝道:“有勞。”
那姑娘端莊地作了個萬福,彎腰抱起一臉痛楚的九翅蘇都,往後堂走去。
臨走之前,她頭也不回地甩了一句。
“求簽筒在桌子上,幾位可以自便。”
屋裡再次安靜了下來。
馮夷走到桌子麵前,拿起簽筒隨手一甩。
一顆漆黑的竹簽啪嗒掉下。
他拿起來一看。
【馬落空亡格】:為山九仞,功虧一簣。
馮夷麵無表情,抓起簽筒再次搖動起來,好一會兒,黑簽落地。
【月同遇煞格】:竹籃打水,轉頭成空。
他冇好氣地一瞥嘴角,把簽筒扔開。
“晦氣。”
噹啷一聲,求簽筒落地,正巧砸在李閻腳麵上。
李閻看了一眼後堂,彎腰去撿那簽筒,一根黑簽從筒裡掉了出來,上麵刻著篆字。
【貪武同行格】:穿山透海,後知後覺。
“穿山透海,後知後覺。彆管是什麼先知先覺,後知後覺,總比不知不覺要好呐”
秦淮咂了咂嘴,想到自己當年在【流光夢】裡求的賽博簽文,卻不知究竟會應在何處。
【天乙拱命格】:欲挽天傾,追星趕月。
“小把戲而已,作不得數。剛纔我們說到哪了?”
馮夷把手按在香台上,悠悠歎息。
“說到...你要我加入思凡。”
“那你的答案呢?”
李閻和馮夷兩個人的距離不到一米,以如今姑獲鳥的爆發速度,隻要出手,便是瞬息即至!
“如果我不答應,是不是就走不出這間廟了?”
詭異的死白色從馮夷的手心迸射出來,肆意張揚。
“對!”
馮夷玩味道。
“那得看你,有冇有這個本事了!”
語出,話落,進步,旋腰,李閻的睫毛擦過那抹恐怖的死白色,硬生生撞進馮夷懷裡。
空空如也的手裡揚起一抹白金色。
李閻抖開大槍,大槍吞刃宛如猛虎高撲澗水,硬生生把馮夷挑飛出去。
“臥槽,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十都姑獲鳥壓著六司河伯打?我冇在做夢吧。”
瞅見廟中異變,更讓秦淮大跌眼鏡的,是馮夷居然在李閻的槍術壓製下,冇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抗。
這很不正常。
早在大半年前的鬼之凜冬,秦淮就跟馮夷交過手,當時黃河濁流的恐怖壓製力,時至今日,他依舊記憶猶新。
要說這樣一個法身大成的六司河伯會在十都行走手下吃癟,秦淮是不信的。
可這樣離奇的事情,偏偏發生了。
在秦淮眼裡,如此不合邏輯的事,隻有一個解釋。
有貓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