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浮武事 第十章 巫峽

浩浩江瀆，滾滾逝水，挾裹巨量泥沙的浪濤拍岸而起，沖刷著怪石嶙峋的突兀奇峰。

千仞高的峭壁上，有一個個渺小黑點扛著不計其數的蛇虺屍體，默默踩過濕滑的棧道條木，前往連綿起伏的群山深處。

登龍峰。

碧水橫流的山頂矗立著一座十餘丈的祭台，雕刻著各色的雨霧波浪紋路，以青石為主體，用了多種銅鐵打造。

最上首則圍了一圈各色各樣的銅銀雕像，共有四尊，或行雲布雨，或捉雷拿電，俱都是龍蛇之屬。

一個身穿水鶴大氅的蠻民端坐祭台中央，皺紋密佈，皮膚鬆弛的老臉上有不知名油彩畫成的刺青。

忽然，橫亙在兩側山壁中的江水翻湧起來，一位身上環裹藍黑水流，美麗雍容不可方物的神女從中飛出，登臨峰頂。

“神！”

祭台老人猛然抬頭，語氣狂熱，

“祭品可準備好了？”

神女聲音清冷，惜字如金。

“準備好了！雲夢、彭蠡兩澤的蛇虺之屬業已運來，儘在巫峽！”

祭台老人腳下的群山中，有千百頭人立而起的蝦蟹妖兵，有的拎著骨石兵器，有的就舞動大鉗，隻憑天生神力，抬著一條條長短粗細各不同的蛇虺，安置於奔騰湧動的溪流、山澗，似乎暗合某種奇妙宏偉的儀軌。

“拜見水神娘娘！”

水妖們全部聚攏到登龍峰山腰處，朝神女跪拜下去。

待到一切佈置完畢，神女瞧了他們一眼，也不多說，仰起頭來，櫻唇輕啟，吐出一顆令人心神莫名悸動的玄黑寶珠。

正是那顆頗受黃帝喜愛，生生造就了一位強大水君的北海玄珠！

隻見寶珠高懸於空，釋放出道道半透明的黑色波動，漫天淥雨頓時停止下墜，消失不見，世間彷彿變成了坎水的天下，唯獨滾滾江瀆依舊，山風掃動，峰巒顫抖，那千百溪澗周圍出現了一個一個的大水球。

躺得滿地都是的那些蛇虺屍首，紛紛被吸了進去。

山風越來越大，吹得那祭台老人身上鶴羽獵獵舞動，等他發力穩住身形，隻見山風已經停歇，淥雨再度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九顆渾黑水球徹底成型。

下一瞬，最大的那顆水球飛出條殷紅如血的赤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撞向老人，烙進乾癟萎縮的肌肉，一股無與倫比的麻癢感頓時從他體內迸發出來。

幾乎隻是三兩個呼吸的功夫，老人便長出尖牙，瞳孔變得細長，額頭兩個鼓包高高聳起不說，整個人體型暴增，全身浮現出密密麻麻的細小鱗片。

與此同時，另外八顆水球也紛紛破碎，殷紅血龍漫天飛舞，化為千萬細小龍蛇，紛紛撞進各類水妖體內，一時間群山中血霧蒸騰，煞是好看。

過了不知多久，巫峽群山響起陣陣龍吟，數不清的龍屬異獸彙聚到登龍峰下，低沉嘶吼，輕柔平緩，懶散歡悅。

“龍屬到底是得天地鐘愛的造物，兩澤蛇虺血脈為引，又有玄珠鎮壓命數，最後竟也隻化生出了一條可修合水的蛟龍嗎？”

江瀆水君奇相收起玄珠，心中暗自思忖：“四海龍屬之中，東海青龍陰森，西海白龍傲慢，南海赤龍暴虐，唯獨北海黑龍性淫，所誕子孫最多，格外貼合兼收幷蓄的合水與蘊養生髮的牝水，要藉助龍屬之勢，逼它們不得不幫我集齊坎水，還是從這點下功夫。”

奇相在登龍峰頂計較片刻之後，忽覺天上淥雨莫名大了幾分，腹中玄珠微閃，曼妙身軀化作黑色水花“砰”地炸散。

空中青金光輝隱隱浮動，一個人影沿著江瀆順流而上，來到巫峽群山，所見處處都有蛟龍纏尾，水妖追疊，且往往都是三五成群。

“奇怪，龍屬不該居於四海，不擾九州麼，這裡怎會有如此多的蛟龍，而且血脈還稀薄得很...”

秦淮審視地打量著溪澗裡翻浪的幾尾蛟龍，黑色漣漪在虹膜上聚成小字。

【玄水江蛟】：江瀆水君奇相以湖澤蛇虺血脈為引，憑藉玄珠金性，調製出的北海龍屬，血脈稀薄，但亦有所長。

“奇相的手筆？難不成這些龍屬是金性妖邪？”

秦淮心中一凜，正欲喚出九繇問個明白，突見遠處濃霧籠罩的山頂飛出一道黑影，爪牙俱全，頭角崢嶸，鱗片泛著漆黑冷光，儼然是頭龍相俱全的強大蛟龍。

吼！

清越高亢的龍嘯直上九天，墨團般的烏雲堆疊，直接將天空破開的巨大窟窿徹底遮蓋，滾滾江瀆不再渾濁，而是變得漆黑純粹，散發著致命的危險。

秦淮身形閃動，當即拉開距離，卻見滿天濁浪狂流，沖天而起，分散成千百道黑色水柱，被一條條玄水江蛟駕馭著，齊齊出手，轟向自己原先停駐的地方。

青金殘影轉瞬就被黑水吞噬，萬頃黑水如同一條條身軀龐大的蛟龍，騰空而起，在巫峽群峰之間盤旋飛舞。

一顆不過嬰兒拳頭大小的玄黑寶珠出現在天地之間，源源不斷地將天降淥雨化為壬辰玄冥水。

壬辰玄冥水，號稱坎水統帥，天下萬物生靈，都是五行化合而成，隻要身軀魂靈中含有任何一點流動的水元，都逃不過壬辰玄冥水的影響。

道行淺些的妖怪，但凡沾染一點壬辰玄冥水，不消片刻便會屍骨無存，神魂融化，變成壬辰玄冥水的一部分，端的是恐怖無比。

如此威能的靈水並非天地間生來便有，而是修成坎水神通【敗洪圮】後才能耗費法力轉化出的殺伐至寶。而【敗洪圮】的修煉難度，則在五水眾多神通之中也是名列前茅，遠比合水的【養命蛟】還要難修。

奇相上來便下如此殺手，秦淮來勢洶洶是一方麵，更重要的，是她感知到了那縷價值連城的合水金性，所以纔沒有任何猶豫。

她的身形隱藏在流動的江瀆之中，一雙秋水美眸隻盯著秦淮一人，群峰山間的眾多玄水江蛟駕馭黑流，飛舞之時，疏而不漏，實際上已將整個巫峽全部封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