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瀆,破釜澗。
無邊淥雨瀟瀟下,幽深不見五指的河底,是無數白骨堆積成的巢穴,野蠻粗獷,令人望而生畏。
一白首長鬐,青軀電目,雪牙金爪,約莫七八丈高的凸額巨猿躺在眾多水妖的擁簇中,全身各處被黑色水霧緊緊包裹,不時滲出點點灰白色的腥臭膿液。
“富陵湖的那個老蛤蟆冇想到藏得這麼深,竟不聲不響地養出了百萬蛙兵,若非天象異變,利好坎水,又有大聖神威蓋世,此番東征絕不會如此順利!”
紫紋金邊的千年老龜瞅著痛得嘶吼出聲的龐然水猿,連忙命小妖抬上大堆坎水靈物,被府水神通所傷的無支祁想也不想,把這些全無共態的靈物吞進嘴裡,像是呼吸空氣一樣,深淺不一的藍青色氣流從唇角溢位,湧入七竅,周身湧動的靈光頓時強盛了三分。
“紫龜!把那老妖的屍首取來,本王有預感,隻要吃掉它的遺軀,定能助我多修成一道神通!”
吞食掉大堆價值千金的靈物,無支祁仍不滿足,雙眼死死瞪著身前攛掇它驅坎吞府,效應龍舊事的紫紋老龜,神態暴躁。
“大聖可想好修哪一道神通?”
紫紋老龜張口吐出一道乳白色的水波,無支祁的表情頓時好受了不少。
“自然是【東流水】!隻要修成,配合我族的【禍元妖身】,本王將立於不敗之地,即便雨師龍王,也殺不死我!”
無支祁聲如雷震,聽其意思,顯然是早有打算。
【禍元妖身】是無支祁血脈的本命神通之一,傷勢越重,所承受傷害就越低,並能在承受傷害後,自發恢複一定傷勢。即便斷頭,也可重鑄,但仍舊有被一擊斃命的可能。
而【東流水】則是一道坎水神通,深得溪流坎坷卻源源不絕的精髓,隻要天地水汽尚存,修者便可藉助流水轉移真靈,若能大成,異地重生也將不在話下。
“大聖,老蛤蟆畢竟是府水妖王,充作資糧修行神通尚冇什麼,可您若想求金證果,還是要考慮三瀆水符,早一分將坎水之位收入囊中,水德大業就少一分變數。”
“坎水形勝,四瀆俱榮,這幾年淮渦侵吞了不少湖澤,可其餘三瀆水君,也冇一個好相與的!依你之見,先取哪瀆?!”
無支祁露出滿口尖牙,不懷好意道。
“河瀆是帝裔部落的母親河,河伯雖久未有訊息,不知在何處閉關,可他畢竟是天生神聖,與雨師相交密切,暫不宜為敵。濟瀆在地下潛流,能越河瀆而不渾,三隱三現,百折入海,神秘莫測,要找到水君亦是難事。唯江瀆滔滔,卻外強中乾,樹敵眾多,一萬兩千裡水流地,潭池眾多不說,還有雲夢澤、太震湖這樣的強大水府,隻要大聖願以淮渦妖王的名號串聯各方,圍殺奇相,到時兼併兩瀆,斬獲玄珠還不是手到擒來的易事?”
紫紋老龜信誓旦旦道。
“奇相一身的神通本事全在玄珠上,確實是個好拿捏的,不過她與龍屬頗有些淵源,雲夢和彭蠡這兩處的水君倒還好說,唯獨太震湖的九繇是蛇蛟之屬,雖是相柳後裔,可天性如此,見到龍屬照樣得矮三分,難成大事。”
見老龜將矛頭直接對準曾與自己有過舊怨的江瀆水君奇相,心胸本就不甚寬廣的無支祁頗為意動,緩緩說道。
“大聖不必擔心,九繇那裡我已經找到辦法逼它參戰,旁的事大聖不必理會,隻管領兵征討奇相即可。”
“你能想到什麼辦法?”
無支祁奇道。
“昨日老龜修行時,莫名心血來潮,神通受到牽引,於是便算了一卦,發覺太震湖水域有金性顯蹤,而且還是四海龍屬念念不忘的合水金性!”
紫紋老龜嘿嘿笑道,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樣:“龍屬礙於盟約,應當不敢直接動手,打上太震湖去找九繇的麻煩。但以龍屬的霸道性子,是決然不會放任合水金性流落在外的,奇相作為它們在九州的強援,代為出手索要金性,便順理成章多了。而且太震湖離江瀆主乾甚近,奇相從中也有利可圖,她若能藉助龍屬之威驅坎吞府,讓本就勢大的江瀆再進一步,那周邊的大小水君可就難受了。”
聽著紫龜陳明利害,無支祁恍然大悟道:“原來九繇手裡有合水金性!那它可真夠倒黴的,龍屬眼熱的東西,可不是那麼好拿的...”
忽然,一聲震響打斷了老龜巨猿間的交談。
轟隆!
淮渦掀覆,山巒崩碎,大地龜裂出道道裂紋,一道夭矯黑影衝進白骨巢穴當中,與無支祁正打了一個照麵!
“大膽!”
無支祁口綻春雷,雙眼激射出實質般的電光。
黑影被生生逼停,眾多淮渦水妖這纔看清這不速之客的真容。
原來是一條琉璃色的螭龍,這龍種生得鱷頭蝦身,周身晶瑩剔透,宛如上好的冰種翡翠,兩點眼珠嫣紅似寶石,須節擺動,神韻十足。
“冰螭?龍屬來我淮瀆水府作甚?!”
無支祁正暗自驚心之際,那螭龍玉色的濃密鬣毛中,突地探出道半身人影。
這人下半身仍在濃密的龍鬣之中,上半身**,五官俊朗,手腕,胸口,脖頸上都遍佈七彩的鱗片,銀白長髮隨波逐流,一雙琉璃色的眼睛閃爍著莫名神光,妖異俊美,像神多過像人。
“無支祁?”
男人伸了個懶腰,語氣有些無所謂道:“交出水符、金性,主動投降,認我為主,還能封你個驃騎將軍噹噹,但若敢負隅頑抗,那便死路一條。”
“放肆!”
眼見男人口出狂言,天性暴躁的無支祁哪能忍受如此奇恥大辱,禍元妖軀當即如重炮般彈射而出,一根通體漆黑,遍佈粗糙紋路的鐵棒被它緊緊握持,迸發出足以截江斷流的萬鈞氣力!
“就知道跟猴子說再多也是白說。”
男人聳了聳肩,一清一濁兩道水流絲帶般纏繞在身上。
“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