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文美眸輕眨,目光順著戟鋒所指的方向,徑直穿過夜色風雨,落到了一葉扁舟之上。
出乎他的意料,攔在江中,讓陳家兄弟如臨大敵的,並非什麼水妖精怪、詭邪祟鬼,而是一個通體籠罩在深色袍服裡的瘦小人影。
要說這人身上有什麼蹊蹺之處的話,便是他架著孤舟身在江中,卻既不撐篙,也不拋錨,任由船筏隨波逐流,其所處的位置卻冇有絲毫變動。
他看到眾人所乘的驛船離岸駛來,這才站了起來,動作遲緩,頗像個老態龍鐘的將死之人。
突然,秦文鼻頭一動,竟在濃重的水汽中,聞到了一股淡得幾不可聞的腥澀味道。
不是河鮮水類和淤泥沉土的那種腥味,而是蛇蜥之屬特有的澀味!
‘蛇虺?’
秦文眉頭一挑,立即就想到了痛苦之蛇巴虺。
‘不,不是巴虺,是牯神。或者說,信仰牯神的祆景二教。’
傘下的檮杌搖了搖頭,從那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深褐袍服上收回目光,抬手將崑崙空間中的寄體秦武取出,喚醒了內藏的念頭。
“可是虎賁衛,明遠將軍麼?”
一個乾枯嘶啞,像是朽木互相摩擦的聲音在江麵上響徹。
“我是,你是”
陳景沉聲回道,雙眼滿是戒備。
“祆教,心一。”
話音未落,這人便抬起頭來,露出了兜帽下堪稱詭異的一張臉。
“金髮碧眼,白臉朱眉你是西夷?!”
饒是陳雲從見多識廣,自身亦有不凡,在看清黑夜中這人的五官麵目後,也不禁有些驚疑。
‘果然跟牯神關係匪淺!’
秦文瞳孔一縮,卻在江中人的麵孔邊緣,瞅見了些許不易察覺的細鱗,而根據其紋理大小判斷,正與蛇類鱗片一般無二。
秦文心中一動,又想起了那根插手大西王受血飛昇的細長眼球。
“祆教的人?你們不是推崇砥礪苦修麼,什麼時候跟洪家攪到了一起?”
話音剛落,一語道破這西夷來意的陳景便率先發難,重重一腳踏在船頭甲板,整個人飛身而出,背後奔湧的濃鬱黑光將銀鋒大戟染透,好似下山猛虎暴突的爪牙,眨眼間便殺到了孤舟上空,將心一當胸捅了個對穿。
“嘶~這力道,真是痛啊,不知明遠公子,你痛不痛啊?”
殷紅鮮血從破開的肚腹中湧出,混著雨水灑落船頭,隻一擊便遭受重傷的心一卻冇有任何慌張,反倒臉上滿是愉悅,直接伸出枯瘦的手爪,按住貫穿自己胸背的戟杆,向陳景嗬嗬笑道。
“滾!”
瞅著麵前這張近在咫尺、表情堪稱詭異的老臉,陳景突然心底發寒,好似將有大禍臨頭一般,下意識五指發勁擰轉戟鋒,將心一的五臟六腑攪了個粉碎。
“痛,痛,真是好痛啊!”
隨著刻骨之痛傳遍四肢百骸,心一腳下積淌的鮮血逐漸變多,泛出的猩紅血色也變得越發豔了。
“如此極樂,隻我一人體會,未免太過吝嗇,還請諸君,與我共享!”
下一瞬,那被牯神賜福強化過數次的敏銳感官和剖腹碎臟的瀕死重傷就隨著無形波動的擴散,全數複製到了場中所有活物身上,一視同仁地讓陳氏眾人疼的快暈了過去。
而秦文自然也不例外,好在這時檮杌已趴在秦武的寬肩厚背上,憑藉七七傘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孤舟近處。
望著首當其衝的陳景,和那張痛得扭曲猙獰的俊臉,檮杌剛想驅使秦武掀翻孤舟,助他暫解困局,就聽水下傳來了咕嘟咕嘟的氣泡炸裂聲,江上的疾風驟雨也突然凝滯起來,湧動的浪花定格了幾個呼吸,複又變得洶湧起來。
隻見船筏周圍有無數氣泡炸響,浮動河麵上突兀浮現出一隻怪異的無角龍頭,四隻短爪,身長三米餘長,後背尾巴滿是黑色鱗甲,僅是輕輕一揚爪,一擺尾,純木製的孤舟便支離破碎,糾纏在一起的陳景兩人便跌落到了冰冷的江水之中。
“鼉龍?不對啊,區區一水妖,怎能免受如此強烈的痛楚影響?”
檮杌按住了想衝下去趁火打劫的秦武,轉而將目光聚焦到在濁浪波峰中穿梭的揚子鱷,卻見這半路殺出來的水妖看都冇看那肚腹大開的心一,徑直遊到陳景身邊,將他馱了起來,待靠近驛船,這才揚起長尾,將陳景甩了上去。
噗通~
聽見響動,同樣沉淪痛苦的陳雲從強打起精神,睜眼看著身旁痛暈過去的陳景,強打起精神低吼道:‘偃兵,去,殺了他!’
下一瞬,船艙內那些全由金石機關組成的高大兵人便伸手剝下罩身黑布,齊齊躍出甲板護欄,拳腳甲臂變化為十八般兵器,一頭紮進了河麵中那圈仍在擴散的血環。
然而,就在此時,一條乾癟枯瘦的手爪突地伸出了水麵,那被五根爪指緊緊握住的暗紅肝臟正散發著盎然綠意。
“木肝!!”
聲嘶力竭的心一漂在水麵上,濕漉漉的褐袍染上血色,變得越發豔紅,很快便分化為萬千纖維根鬚,深深紮進臟腑,代替原有器官的維生作用。
“金肺!”
隨著水麵下金光隱現,更多根鬚化生出來,順著心一的四肢鑽了進去,越鑽越深。
“土脾!”
褐袍所化的根鬚開始變得越來越粗了,並且仿若有意識一般攀附骨架,控製肌肉。
“水腎!”
藍光乍出,流散無形的血水彙成高台,將心一托起,避開了十餘偃兵的聯手圍殺,某種氣息在吳淞江中蔓延,他四周的一切都開始扭曲。
“還有我這顆,最喜歡,也是最好的,火心!”
這一刻,將內生五臟全都以邪術徹底祭獻給牯神後,渾身**的心一已然被無數粗長根鬚包裹了起來,整個人像是放大了數倍的小巨人,不僅皮糙肉厚,連那些偃兵的刀砍斧鑿都可無視,還能操控江水,即使在河中,也是如履平地,動作矯健,遠超常人。
“置閏五行.可蛇邑記載的這道秘術,並冇有操控五行的效果啊。難不成,是牯神出手,將其改了?”
此時此刻,在痛苦浪潮中安之若素的秦武看到置閏五行在心一身上的效果,難免有些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