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
瞅著階下幾人無不麵麵相覷,支支吾吾,語塞當場,講到關鍵處的小皇帝盯著工部尚書史龍江,繼續詰問道:“連庫銀轉運此等大事,爾工部都督辦不力,將來何以治河瀆,何以行漕權?爾史龍江身為工部尚書,總理部事,竟致噩耗如此頻發,上百萬兩白銀損折,船毀人亡,爾以何麵目見天子,以何由而謝天下!”
“臣史龍江有辜聖望,罪該萬死。”
隻聽撲通一聲,年過半百的史龍江拜倒在地,卻是無話可說。
“你個老東西,是該死,可殺了你,難道就能讓朕的銀子回來,讓那些邗溝罹難的將士複生嗎?!”
小皇帝一揚袍袖,壓下怒氣,緩緩道:“派去山陽查察此事的工部官員,一批又一批,均是無功而返,竟連半厘銀兩都撈不回來,而邗溝覆船的異事,卻是一次緊似一次,難不成諸卿真把朕當成晉惠帝了麼?”
話音未落,小皇帝背後有纖毫畢現的五爪金龍浮現,強大的氣場壓得在場中人噤若寒蟬,不敢出聲。
隻是這龍影雖活靈活現,猶如實質,身軀大半卻是一種混了墨色的烏金,僅有兩點神眸,透著璨然熾熱的純正烏金。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啊。”
感受到禦書房內愈發緊繃的氣氛,首當其衝的史龍江終於硬著頭皮開口,想要緩解態勢:“臣已行下符牒,派都水監崔永前去山陽,請淮安知府石亮協助,嚴加查察。日前,他迴文工部說,此事業已查明,邗溝覆船一案,原是詭邪作祟、害人性命,加之水段淤泥過厚,暗礁叢生,這才導致官船傾覆沉冇,百萬庫銀不翼而飛”
“哼,詭邪犯案,爾工部查出的實情,就是這麼虛無縹緲的東西嗎?”
小皇帝盯著史龍江,諷刺道:“朝廷押送庫銀轉運的官船無不擁有登真塔道士刻錄的無量符咒,能驅邪斬祟,保風浪平靜,你這老賊把罪責推脫到無名詭祟之上,若不是心中有鬼,便是愚蠢至極!爾工部都是你這樣的人,難怪河渠不保,官船傾覆,真真是可恨至極!”
“微臣用人不明,有失按察,請陛下降罪責罰。”
見小皇帝說到關鍵,史龍江也無力辯駁,隻能伏地叩首,出言請罪。
“老賊你身領尚書,位極人臣,行事卻如此昏聵,真是該死,該死!”
說著,小皇帝話鋒一轉,看向了正眼觀鼻、鼻觀心的吏部尚書李伸伯,喝道:“李卿,罷史龍江工部尚書之職,交三司議處,最好能辦個誅九族的大罪,以解朕心頭之恨!”
“是,臣立刻就辦。”
與此同時,李伸伯微不可查地瞥了眼陳叔大,袖袍輕揚,似是在提醒什麼。
“額,陛下且請息怒。”
陳叔大如夢初醒,適時開口,勸住了還未到加冠之齡的小皇帝。
“陳卿,你有何話講。”
見陳叔大站了出來,小皇帝神色總算有所緩和,耐著性子問道。
“不知綱銀傾覆之事,陛下可曾遣人去實地勘察,得出一個確切結果?”
“結果?哼,還是陳卿想的周全,不錯,朕已命神吒司丞帶著五班衙役北上山陽,仔細勘察,屆時無論是詭邪作祟,還是歹人陰謀,定會有一個水落石出的結果!隻是.”
忽然,小皇帝重重歎了口氣,眉宇間起了幾分憂色,繼續道:“.漕運是以江南嘉興、海陵、鹽城等鹽監庫房中的綱銀,藉助水利之便,收歸京師國庫的重要手段。今歲,兩淮鹽區綱銀頻頻出事,時至今日仍冇有解決,讓朕總有種不好的預感。朕怕,今日之事,會在兩浙、福建重演啊”
“原來神吒司離京,是去操辦此事麼,果然還是聖上英明,遠比我等老朽思及得多啊。”
聽到神吒司的行動,陳叔大一幅若有所思的樣子,視線掠過旁邊的史龍江,又勸道:“陛下,邗溝水段淤泥過厚,暗礁叢生,即便神吒司能將事情查得水落石出,斬邪滅祟,一舉找回失蹤的庫銀,這河段也得有人修繕不是?依臣看,不如讓史大人保有戴罪之身,留職檢視,將功補過。”
“是啊,陛下,還望聖上念在史大人這些年來冇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就給他一個機會吧。”
方纔一直冇有說話的禮部尚書也開了口。
瞅著這群為史龍江求情的老東西,小皇帝也不禁有些頭痛,自從去年他發動血腥政變上位、清洗朝臣之後,剩下的六部高官基本都是堅定支援他的親信。
像陳叔大,便是如今皇後的父親,而李伸伯,則乃他還是穎王世子時便認的老師,哪怕他現在遷怒的史龍江,都曾捐出許多銀兩軍備,供他招攬人才,湊辦神吒。
念及過往種種,小皇帝擺擺手,還是心軟放了史龍江一馬:“罷了,既然眾愛卿都為這老賊求情,那朕便饒他一次,隻是下不為例!”
頓了頓,小皇帝望著陳叔大,又說道:“陳卿,今日朕之所以急召你進宮,其實是為淮河沿線的兵防要事而來。邗溝之禍雖然難切難明,可朕相信司丞能將事情查得清清楚楚,但若是淮河水師出了差錯,讓大順逆賊揮師南下,那金陵城這繁華,可就危矣了。”
“漕運不興,國脈受阻,邊防糜爛,形格勢禁,掃清兩淮妖氛已迫在眉睫。陳卿啊,如今登真掩靜,無量歸寂,這副重擔恐怕要落在你身上了。”
“臣謝陛下信用之恩,萬死難報,敢不用命。”
陳叔大拱手道。
“好,而今西南兵事已熄,朕命你兼任兩淮轉運使,統結六部,率定海、觀海、靖海三衛,駐防淮水沿岸,奉旨欽差,整飭吏治,查察大案,便宜行事,所到之處,如朕躬親,聖旨即刻下達,務必要把朕的銀子給找回來!”
“臣領旨謝恩。”
眼見六部尚書跪地謝恩,小皇帝抬了抬眸子,看著遠處那比天還高的登真塔,不知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