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正當秦文聽著陳雲從高談闊論,對天下大勢發表著自己見解時,先前打過照麵的陳然從外麵走了進來,急匆匆地穿簾過堂,找到陳雲從,與他耳語了兩句。
‘少爺,登真塔突下法旨,說是要閉門掩靜,您要的平安符怕是請不回來了.’
秦文耳朵一動,這則算不上什麼秘聞的訊息便被他聽得清清楚楚。
聽到登真塔忽然關門,陳雲從麵色不變,隻是點點頭,抬手向秦文告罪一聲才帶著陳虞走了出去。
瞅著這主仆兩人的背影,秦文略略抬頭,視線越過白牆灰瓦,投向那座直入雲天的陶瓷高塔,不知為何,靈覺總有些莫名的躁動。
‘登真塔出事了?是體無量?還是其餘的無量聖者?亦或是,無量尊.’
想到之前在修羅異史中見到的司辰大戰,秦文下意識有所猜測,同時豎起耳朵,聽著外麵兩人的對話。
“怎麼回事,登真塔聳立百年,從來冇有閉過山門,竹翁為何會下如此法旨?”
跟秦文一樣,陳雲從心中也有大概猜測,隻是礙於身份,許多事情並不清楚。
“慌什麼,今兒個午朝,竹翁已遣人將登真塔掩靜一事知會朝廷,我跟洪彥演、史憲之他們幾個議過了,不影響大局。”
冇等陳虞回話,園林外就傳來一中氣十足的聲音,緊接著,一個鬚髮花白,穿緋袍掛玉帶的老人就在兩個小丫鬟的攙扶下出現在陳雲從眼前。
“爺爺!”
見到老人出聲,陳雲從這才鬆了一口氣,定下心來。
“阿景回來,叔大要處理些手尾,還留在部裡。”
摸了摸自己這個小孫子的頭,陳廣野緩緩道:“聽阿虞說,家裡來了位高功,是烏豫推薦過來的?”
“是,如今正在廳中。”
“帶我見見。”
說著,陳廣野這位跺跺腳都能讓朝野抖三抖的文淵閣臣就往廳裡走去,步伐沉穩,完全不像是個耄耋之年的老人。
“妙玄先生?”
“貧道妙玄,見過玉陽仙史陳老。”
互敘姓名,見過禮後,秦文這纔有功夫打量這個在陳雲從嘴裡文武雙全,幾乎以一己之力將祖業發揚光大,徹底將海寧陳氏變成南明前三望族的陳廣野。
跟大多數上了年紀的老人一樣,陳廣野也有鬆弛的皮膚、微微耷拉的眼袋和稀疏的老人斑,可秦文感官敏銳遠非常人可比,他能感覺出這老者的精氣神,並非表麵看上去那麼羸弱。
而且陳廣野那雙深邃無比,像是兩團黑水銀的眸子,完全冇有老年人該有的渾濁。
‘鍛體修為不俗,早年應該也是個厲害兵家。’
秦文還注意到了陳廣野那一直在微微發抖的右手,心裡暗暗補了一句:‘疑似患有舊疾,現如今殘存幾分實力,還不好說。’
與此同時,陳廣野看著秦文麵衣下的五官輪廓,越看越是心驚。
原因無他,隻怪秦文這容貌跟那素玄觀的紫虛君太過相像,簡直如同一個模子刻出來那般。
不,根本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陳廣野心中一動,忽地想到了那位高高在上的玄牝尊,他六十年前見過還未羽化登仙的威無量,彼時還隻是素玄真人的她,姿容儀態完全與現在的秦文一般無二!
想到這兒,陳廣野心中大定,對陳雲從這次鬆江之行幾乎有了十足的把握。他身居高位,知道的事情遠比旁人要多,像是性相、十情八苦和龍氣法禁之類的東西,實在算不了什麼。
畢竟這金陵城中,還有著更駭人聽聞的東西呐.——
“叔大,出事了!”
皇城之中,禦書房外,穿著赤羅青緣的戶部尚書範益吾,見兵部尚書陳叔大聞召而來,當即湊上前提醒道。
“怎麼了,範大人,為何如此驚慌?”
魁梧雄壯、極有威嚴的陳叔大頓住腳步,瞥了眼另外幾個同樣在外等候的六部尚書,輕聲問道
卻冇等範益吾再回話,禦書房裡便傳出了小皇帝那稚氣未脫、猶有餘怒的聲音:“怎麼,六部尚書還冇有到?”
聽到此話,陳叔大抬手按住範益吾,示意其不必再說,主動拱手朗聲道:“臣陳叔大、範益吾、洪日升、史龍江、鄭明儼、李伸伯侯旨。”
“宣,六部尚書,陳叔大、範益吾、洪日升、史龍江、鄭明儼、李伸伯覲見!”
伴著秉筆太監的聲音,六人快步走進禦書房,正看見穿著繡金龍袍、負手而立的小皇帝。
待他們行過大禮,小皇帝這才擺擺手讓他們平身,轉過身來,帶有壓迫感的視線依次從吏部尚書李伸伯的臉上,掠過兵部尚書陳叔大,最後停在麵沉如水的戶部尚書範益吾身上。
感受到小皇帝欲要殺人的眼神,範益吾心虛的瑟縮了兩下,有些不自在。
“下站的可是戶部尚書範益吾呀?”
小皇帝冷哼出聲,頗有些情緒。
“正,正是微臣。”
範益吾抬起頭,硬著頭皮答道。
“哼!你還有臉來見朕!”
說著,小皇帝抬手扔出一封奏摺,重重砸在六人麵前。
“江南十綱鹽商供給國庫綱銀的官船,又一次在邗溝覆冇,上百萬兩白銀無蹤,轉運使王風,副使劉濤,押運軍卒及船工全部喪生!上次你說是大順那幫逆賊南下淮河,犯邊搶入境內,奪走了朕的錢銀,如今,你又有何話講?!”
瞅著餘怒未消的小皇帝,陳叔大跟旁邊的吏部尚書李伸伯對視一眼,頓時感覺到事情的棘手。
“收繳綱銀、補充國庫乃朝廷之命脈,每年食鹽專售之盈額抽水,達白銀三百六十萬兩,占據天下殖貨的半數以上,先皇曾屢次強調,鹽鐵轉運、綱銀收繳之重重於泰山,然爾戶部、工部、兵部竟玩忽懈怠,竟致淮河水兵疲弱,輕易便放大順叛軍南下,燒殺搶掠,邗溝水段更是年久失修,暗礁頗多,半年之內竟發生數次覆船事件!”
小皇帝越說越氣,刀子般的眼神已從範益吾處,落到了工部尚書史龍江身上:“你們說,為何朕的三大鹽區,偏偏隻有這真龍所居的兩淮之地,怎麼也收不上這綱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