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簷點金,彩繪承塵,規製比起紫禁城也不遜色多少的西京皇宮中。
青銅大樂鳴響。
在其中一座雕梁畫棟,處處顯著無邊氣派的大殿裡。
一群披堅執銳,煞氣盈野的悍勇軍卒,正在撫南將軍劉文秀的指導下排練祭舞。
雖說大西實際上是由一群農民起義軍建立的政權,但畢竟建國已近甲子,該有的排場禮製可是一樣都不能少。
七日後大西王要飛昇成仙,不僅僅讓其餘三國如臨大敵,也是件讓西京城滿朝文武,在法理上必須珍而重之的頭等大事。
到時候,隻要另外三國皇帝不是草包,必定會派出人手來搞破壞,中斷張獻忠的飛昇儀式,否則真讓這個血手人屠成了久駐於世的殺戮聖者,那天下格局定然會發生他們不願看到的變化。
“皇上,那秦武是個好苗子,您真不考慮把他收入麾下?”
身著朝服的漁功曹瞅著龍椅上正強忍刺骨之痛,將尖刺手鐲套進腕子的張獻忠,忽然開口諫言道。
“若說在你派他去雅州之前,我或許還會考慮考慮這個來曆不明的常山人。但現如今,他已是巴虺的眷屬,我可不想為了一個分身乏術的聖者,惡了修羅跟巴虺的關係。”
張獻忠瞥了眼還在流血的腕子,麵色如常,不怒自威。
“那他觀摩【受血】一事?”
漁功曹目光微凝,試探道。
“讓他來吧,暫將他編進定國的安西營,留我身側,無需上陣殺敵。”
張獻忠伸手捋了捋鬍鬚,拍板道:“畢竟他也曆經九死一生,從蛇邑給我帶回了這件寶貝。在他還未離開大西的這段時間,若還有什麼要求就儘量滿足吧。”
“是。皇上可還有什麼吩咐?”
漁功曹微微躬身,進而問道。
“定國這段時間抓到的舌頭不少,我冇興趣知道他們是哪家派來的。但有一點,受血絕對不能出現任何紕漏!”
說到這段時間其餘三國埋進西京城的釘子,張獻忠虎目一張,沖天煞氣勃發,冷聲道:“給殺部現在所有得閒的招討卒發任務,讓他們協助安西營,給我查,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幫敢在這節骨眼上來捋虎鬚的賊人全都揪出來!”
“奉皇上聖旨,自即日起,往後一旬,任何人不得踏出家門,違者重罰,情節甚者,斬!”
中氣十足的呼喝聲從長街傳入房間,秦淮坐在窗前,眉頭緊鎖地看著外麵落雨紛紛的冷清街道,街道上冇有多少人,隻有一行頂盔貫甲的彪行壯漢騎著馬,伴隨噠噠蹄聲,向著皇城內衝去。
這已經是最近幾天的第二十七批人了,他們身上的氣息還有他們刻意掛在腰間的腰牌,都讓秦淮明白,這些人都是殺部的大西軍派出去收集天靈地寶的招討卒。
在完成任務後,他們都回西京交接了。
雖然按時辰來算,這纔算黃昏,可因為空中陰沉沉的雨幕,基本上已經變得跟夜晚差不多了。
不但人少,而且此刻整個西京一副風雨欲來的樣子,如同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眾人心頭。
“好像從我來到這裡以後,這雨就冇停過?”
秦淮望著天,仔細回想著他來到果實後的處境,似乎還真是冇有晴天,一直都是這種細雨連綿的天氣。
“川蜀之地也有黃梅雨季麼,冇聽說啊。”
正當秦淮喃喃自語之時,一隻機關鳥從空中掠過,緊接著又遠處劃了一大圈後,穩穩地落在他麵前的窗沿上。
秦淮認識這種鳥,這是殺部利用兵甲機關之術製造出來,用於傳遞資訊的鳥,而此刻它那鳥腹中正有一個四四方方的密匣。
當秦淮打開密匣取出信函,看清楚上麵的內容後,當即站了起來。
“總算要開始了。”
語出話落,秦淮衣袍獵獵,已如展翅大鵬般向著殺部衙署方向衝去。
等他走過插有猩紅巨劍的院子,緊接著順著暗門抵達當初那佈滿屏風的大殿時,發現那些屏風全部撤了下去,被人替代。
不知道是否出於保密的需求,牆上的油燈並冇有點燃,讓整個空間變得無比昏暗。
哪怕以秦淮現如今絕佳的視力,也隻能看清這黑暗中那一團團零散的人影,而無法看清楚這些人的樣貌,唯有走得很近才能看清這些人的臉。
“有司辰之力在乾擾?”
從這些人群中穿過,一直來到最前麵,秦淮才停下腳步。
用餘光打量著這些或站或蹲的人群,他們身上那些各種古怪的氣息散發出來,簡直讓感知敏銳的秦淮渾身刺撓、如芒在背。
這些招討卒低沉模糊的議論聲相互交織在一起,再配合著這大殿內壓抑的氣氛,讓身處其中的每一個人都感到有些喘不過來氣。
“魏兄,可是受血要開始了?”
將目光從這些招討卒身上收回,秦淮望著身側大變了模樣,穿著規規矩矩的魏孝廉,主動開口攀談道。
“還有兩天。”
魏孝廉扭過頭來,向著秦淮點了點頭。
“魏兄,這些人都是西京城的招討卒?”
秦淮向著其他人張望道。
“不止,還有其餘州府的,甚至還有薩師從藏域請來的幾個大喇嘛,嗬嗬,皇上這下可是要動真格的了。”
“藏域?”
秦淮腦海中閃過那枯槁似敗木的老喇嘛,左右看了看後,確實看到遠處牆角有幾個帶著喇嘛頭冠的人,正散發著似有若無的死亡氣息。
“魏兄,這人都齊了吧,怎麼冇見漁功曹?”
秦淮再次開口問道。
“漁老頭正跟其餘幾位甲侯商討接下來的事情,恐怕要過會兒再來.”
魏孝廉話冇說完,隻聽“哐”的一聲清脆鑼響,在場所有人都向著鑼聲方向看去。
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血火照亮了還冇來得及換下朝服的漁功曹,和他身後那四個氣勢彪炳、腰間綴著鎏金腰牌的奢遮人物。
見漁功曹露麵麵,大殿內的議論聲頓時逐漸變小了不少。
“魏兄,殺部冇有尚書侍郎什麼的嗎?漁功曹就是老大?”
秦淮瞅著那四人有意遮擋、無法看清的麵部,小聲向身邊魏孝廉問道。
“廢話,你以為漁功曹的功曹是誰的功曹?七十年前皇上起兵時,漁老頭就是他的功曹了!”
連珠炮般將這話從嘴裡吐出後,魏孝廉罕見正色起來,直接結束了秦淮的問題。
“今日殺部召集爾等過來,想必所為何事不必我多說了吧?”
隨著漁功曹一開口,一股恐怖的氣息瞬間以他為中心爆發開來,如同不周傾倒,整個大殿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砰~砰~砰~
人群中時不時有人身體發僵,徑直向著地上倒去。
就在秦淮以為那些人是做了什麼錯事才被懲罰之時,卻發現有人走到他們身邊,伸出巴掌大的銅鏡一照,直接暴露了他們的跟腳。
而銅鏡中對映出來的物什,正是他們所修司命之力的具象,也就是性相!
冰川、蠱蟲、血肉大佛、百獸臉、陰陽魚
秦淮瞅著鏡中異象,發現這些性相基本都是另外三國主流派門的代表,但同樣,也有幾個瞅著頗為生僻,難以辨彆身份。
“功曹大人,我冤枉,冤枉啊!”
一個滿臉橫肉,肚包肥油的大漢躺在地上奮力掙紮,哀嚎道。
“皇上說了,有殺錯,勿放過,你們這些難辨身份的兒郎,就且先委屈幾天,若真是清白,等受血功成,自有補償!”
漁功曹大袖一揮,這些躺倒在地的招討卒頓時被煞氣騰騰的兵勇帶了下去。
“離受血開始還有二十八個時辰,你們現在需要做的,就是把西京城內疑似探子之人全都逮起來。”
說到這,漁功曹輕輕一揮手,有兵勇把一些紙張送到每位招討卒手中。
秦淮接過紙張,垂眸細看,發現上麵似乎有著一些地址跟簡單筆觸勾勒出的畫像。
“這些都是喇嘛們卜出來的目標,把他們帶來,生死勿論。”
“隻要能認明正身,尋常探子,五十功賞,官升半級。至於其中功勞最大者,由皇上親授一枚蓮種!”
這話一出,所有人嗡的一下炸開了鍋,顯然如此力道,絕對是殺部自創立以來從未有過的。
蓮種啊!
連司辰都要爭奪的蓮種!
試問誰不想多清醒幾年,將魔染蝕身的大限狠狠地往後拖?!
本來之前心裡有著隱藏實力想法的招討卒,頓時就放下一切顧慮,躍躍欲試起來。
“去吧,老夫祝各位馬到成功,加官進爵了,對了,最近幾日,司辰的目光一直注視著西京,若各位能將這些探子儘數斬殺,或許能從殺戮中獲得什麼好處,也說不定呐!”
轟~!
西京城的東南西北四座城門伴隨著轟鳴聲重重地關上了。
伴隨著戰鼓聲,身穿重甲的八大營精銳紛紛上了城牆,渾身充滿煞氣的他們彷彿形成了四麵巨牆,把所有的一切都封在了裡麵。
那些本應該用來對付犯境敵寇的巨弩跟火器,也開始調轉過來對準了城內。
雨還在下,蒸騰起的水霧讓西京城全都籠罩在迷濛之中,而一些黑色小點如同螞蟻般,從殺部衙署方向逐漸向著四周蔓延開來。
秦淮張開嶙峋骨翼,向著城東角前進,那裡有幾個疑似南明朝廷派來的探子,他很感興趣。
而他後麵,還有幾個不認識的招討卒在默默跟隨,他們看著手中情報,似乎已打定主意跟著秦淮一起撿便宜。
能在殺部廝混這麼久的招討卒冇幾個是蠢蛋,隻要長了眼就能看出秦淮形貌雖然恐怖,可那散發出來的氣勢做不了假,加上他能跟丙將魏孝廉談笑風生,無疑更證實了這是位強人。
畢竟大家心裡都清楚,能被其餘三國派來西京搗亂,打斷飛昇儀式的探子很少會是庸手。
殺部給出的封賞雖厚,可再厚也要有小命拿,而此時跟著秦淮這種強人,雖然撈到的油水可以預想會變少,但安全性無疑也會有一定保證。
秦淮動作很快,可有人比他更快。
他身下低空的四周房屋內,尖叫聲哭喊聲已經響起。
一處貼著桃符的木門被撞開,一位瘦弱的女人抱著繈褓的孩子踉蹌地向著外麵撲去。
可伴隨著劇烈風嘯,一柄拖曳著血痕的鬼頭大刀從屋內飛速地追了上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那女人猛然擺臂扔出懷中的嬰兒,紅唇上下開合,邪異咒文念出,那瘦小的嬰兒頓時變得柔若無骨,體表長出細密蛇鱗,向著那把飛來的刀纏去,而自己卻藉此良機逃生。
嗤啦~
刀鋒擦過鱗皮迸濺出耀目火星,那蛇嬰瞬間被刀尖開膛破肚,夾雜詭異紫色的滾動鮮血融進無邊雨色之中,異樣的腥甜味道頓起。
一個膀大腰圓的粗肥漢子氣勢洶洶地從屋內衝了出來,猛地把那鬼頭大刀一拔,向著飛簷走壁的女人追去。
“艸!狗屎的韃子!有種彆跑!”
秦淮瞥了眼水窪裡畸變至不成人樣的嬰孩,心裡有些發冷。
“接下來,恐怕要死很多很多很多人啊.難不成,這也是受血的要求?”
秦淮不知道答案,他隻能根據這一切蛛絲馬跡來進行自己的猜測。
一路上各種充滿血腥、令人作嘔的場麵展現在秦淮麵前,無論是大西,還是三國暗探,雙方都來真格的了,動靜特彆大。
單打獨鬥最多,互相合作亦有,整個西京城如同一鍋沸湯,被血與火炙烤得徹底沸騰起來。
不知不覺,秦淮就到了他的目標——一間兩進院子。
收攏骨翼,掣出青鋒七星劍,秦淮直接連帶窗帶牆整個撞塌,亮似秋水的圓月刀弧直接將裡麵哭喊著抱成團的一家三口攔腰斬斷。
“好個心冷似鐵的殺才!隻可惜是個夯貨,還是乖乖喝道爺的洗腳水吧!”
話音未落,那六截屍塊忽然膨脹,炸裂開來,血肉四濺,沾染到蛇蛻鬥篷上發出強酸腐蝕金屬的嘶嘶聲。
“拿無辜生人作餌,你這樣的狗崽子也配當道士?!”
雙眼亮得跟探照燈似的秦淮轉過頭來,手中巨劍直接朝聲源處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