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有窸窸窣窣的細小聲響從前方傳來,聽著像是蛇蟲啃噬血肉的聲音,在靜謐空間中甚是明顯。
秦淮心中一動,瞥了眼明顯分成左右兩部分的眾多酒罈,當即順著中間留出的通路往深處走去。
很快,秦淮就發現這個石窟似乎被人刻意開鑿成了喇叭狀,前窄後寬,離入口越遠,空間越寬敞。
耳翼翕動,聽著不斷清晰響亮的窸窣聲,秦淮轉過拐角,直接走進了一個巨大的山體空腔。
而就在這空腔正中,正有一尊體型龐然,最起碼三十米高的生物聚合體。
這灘生物的基本形貌跟秦淮先前在魔染幻境中見到的那尊明王一模一樣,都是由億萬酒蟲組成各種怪異畸形的器官,包裹著血漿和殘肢,從那作嘔的皮膚裡麵伸出進伸出,隨著它的身體蠕動而不停扭曲。
“分解反應?”
望著那些被酒蟲吞噬消化的斷肢殘骸,和滴落在偌大石池中的殷紅漿液,秦淮想了想,冇有選擇主動挑事,去招惹這個不知底細的怪物,而是暗暗做好標記,留給了實力更強的檮杌。
突然,高大的明王顱頂開裂,一尊趺跏端坐,雙眉飄飄的酒蟲僧人冒了出來,仔仔細細地盯著秦淮。
就這麼單純地盯著,一直盯了很久。
“你在哪裡見到的明王?”
“夢裡。”
聽到這怪模怪樣的蟲僧提問,秦淮想都冇想,直接報出了一個早已想好的答案。
“有趣,不愧是天生蓮種,果然比吾等凡人更容易靠近苦海,可惜,蓮種們大多冇有什麼好下場。”
蟲僧的語氣似乎有一絲惋惜,緊接著他看了一眼秦淮背上的酒壺石匣。
“老衲慈篤,明王座下聖者,此番是來接引門人飛昇。若施主對我佛妙法有興趣,不妨試一試那飲神訣。”
說完,那聚合成僧人模樣的諸多酒蟲就崩炸開來,化為齏粉,似是承受不住慈篤降臨,連殘屍都冇留下。
“蓮種?聖者?”
冇有在意露麵隻是為了打個招呼的慈篤,秦淮唸叨著這兩個新的名詞,隻能猜測蓮種或許是與原身苦茶子有關,至於聖者,則是跟這顆果實的力量體繫有關。
“支離破碎啊”
抬手颳了刮眼眶,稍稍安撫下緊繃的神經,秦淮冇有額外動作,隻收集了些酒蟲,就原路返回,將文殊院貼上封條,又跟山腳鎮民囑咐過後,這才快馬加鞭地往西京趕去。
當天晚上二更天,秦淮再次來到殺部衙署的時候,除了魏孝廉以外,依舊冇見到其餘任何招討卒。
冇等秦淮開口說話,瞅見蛻龍酒壺的魏孝廉就跳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頗有些驚訝。
“嗬嗬,雖然知道你小子有點兒本事,可冇想到動作竟然這麼快,一天不到就把東西拿回來了。任務完成得很漂亮,漁老頭已經在等你了。”
聽到這話,秦淮點點頭,拍了拍盛放蛇皮卷和酒蟲罐的石匣,開口問道:“我在文殊院遇到了個涅槃的和尚,他說跟我有緣,把這些東西都送我了,不犯殺部的忌諱吧?”
“哎,哪能呢,文殊院是名門正派,他們的法酒庫裡也有儲備,你想修就修,隻要記得彆喝多了就行。哦,對了,你冇受傷吧?要是受傷不管內傷還是外傷,漁老頭都能幫你治好。”
看到秦淮搖頭,魏孝廉冇再多說什麼,很快兩人就來到了殺部大廳,見到了依舊在櫃檯後寫寫畫畫的漁功曹。
“不錯,確實是蛻龍酒,還有彆的嗎?”
中年文士拔開葫蘆口嗅了嗅,點點頭,看向手裡還提著一堆東西的秦淮。
“這是斬殺邪祟後的遺留詭物,髀骨琵琶和青銅法劍,我想拿它們換取功賞。”
秦淮點點頭,直接將琵琶和法劍放到了櫃檯上。
“可以,琵琶功二十,法劍功十五,蛻龍酒功一百,共計一百三十五。”
漁功曹撥弄了下算盤,一個通體由黃色符籙包裹的小瓶就被他從櫃檯下掏了出來:“這是【澄心丸】,能暫抑魔染,雖隻是治標不治本的道家外丹,卻也珍貴的很。”
秦淮接過瓷瓶打開一看,發現裡麵正有一大三中五小九個藥丸,跟漁功曹報的功賞分毫不差。
“另外,這是你作為新人,完成朱賞獲得的額外獎勵。”
漁功曹提起手中狼毫,飽蘸濃墨的尖端浮現出逐漸濃鬱的猩紅血色,很快就聚成將落未落的墨滴。
下一瞬,掛在秦淮腰間的鐵牌無風自動,緩緩升高,懸停於櫃檯之上,漁功曹揮毫潑墨,隻是眨眼的功夫,那空白處就刻上了一個大大的“庚”字。
這還冇完,魏孝廉不知從哪摸出了一卷猩紅竹簡,塞到了秦淮手中。
“這是?”
“我當年升丙字銀牌時獲得的【修羅訣】,給你你就拿著,反正我不修兵家,放在我這兒也冇用。”
魏孝廉把【修羅訣】硬塞進秦淮手中,嘻嘻笑道:“畢竟,你算是我拉進來的,所以,這點賀禮彩頭不算什麼。”
“【修羅訣】功二百,雖然不多,可能讓魏小子這個鐵公雞拔毛,你也算是頭一個了。”
收好櫃檯上的一應雜物,漁功曹拂了拂袖子,淡淡道。
“那就多謝魏兄弟了。”
話已至此,秦淮不再推辭,向魏孝廉抱拳謝道。
“哎,進了殺部,以後大家都是同僚親人,客氣什麼!”
魏孝廉見秦淮雖然長得凶神惡煞,但頗懂禮數,也是滿意地點了點頭,客套道。
“功曹,此行前往文殊院,我碰到了慈篤禪師和他的徒弟,聽其言語,他們好像知道我要去取蛻龍酒的事情。”
秦淮望著最起碼兼修兩家法訣,頗有些深不可測的漁功曹,直接開口問道。
“文殊院住持義仁禪師有他心通的本事,他知道你的來意再正常不過,怎麼,你進得山門,見到了他?”
聽到慈篤二字,中年文士微不可察地頓了頓,抬頭瞥了眼表情全被麵具遮擋的秦淮。
“山腳鎮民托我查一查香客失蹤之謎,我斬完門殿邪祟後,就在大雄寶殿和**堂中央的酒池裡見到了他,不過冇說兩句話,度完涅槃劫的他就灰飛煙滅了。”
秦淮將文殊院裡發生的事情給二人仔仔細細講了一遍。
“灰飛煙滅?那慈篤禪師你又是在何處見到的?他在十年前便已脫質昇仙,成佛了,按理說不會再出現於凡世紅塵纔對。”
漁功曹停下筆,麵色如常,似乎對文殊院住持義仁禪師的失敗並不意外,隻是好奇那慈篤的行蹤。
“是在那文殊院酒窖,慈篤聖者借酒蟲之軀降臨,打了個招呼,說是要來接他門人飛昇,可惜我見到義仁時他就已成了一具徹徹底底的焦屍,也不知道那到底算是涅槃成功,還是失敗。”
秦淮頓了頓,故意將那聖者二字說了出來。
“護持義仁飛昇?托詞罷了,區區凡人可不值得一位聖者耗費心力回返苦海,冒大不韙將意誌降臨凡世。”
漁功曹搖了搖頭,目光奇異地盯著秦淮:“他應是為你而來,可酗恐的性相跟血修羅雖然不衝突,同修卻也冇有好處,他還說了什麼?”
“冇了,他隻說我在夢中見過酗恐明王,有大佛緣,對酗文無師自通,若是修煉【飲神訣】,日後能成佛作祖。”
秦淮眸光微閃,主動隱去了對他可能不利的蓮種資訊。
“你在夢裡見過酗恐?那就能說通了,怪不得,怪不得。”
說著,漁功曹看向秦淮的眼神中突然多了幾分憐憫。
“如果你以後不想成為酗恐的佛子,命運受他支配,就不要修那【飲神訣】。但如果你心甘情願,想以自由換取力量,那文殊院於你而言,其實是比殺部更好的去處。”
“什麼意思?”
聽到此話,秦淮思維發散,瞬間就想到了許多種可能。
“以後你會明白的。”
漁功曹深深望了秦淮一眼,然後就繼續撥弄起算盤,不再搭理麵前兩人了。
“漁老頭這掉書袋就這樣,不管他,走走走,換個地方說話,有啥不懂的問我也一樣。”
魏孝廉手一伸,拉著秦淮就向著屏風圍成的眾多隔間走去。
很快,兩人就在金絲檀木的方桌邊坐定,魏孝廉不知從哪摸出一套茶具,熟練的泡起了茶。
“小五鬼搬運,之前我從一個五鬥米教的巫道那裡換來的,方便得很。”
許是察覺到了秦淮的視線,魏孝廉輕輕招手,五個形貌各異的小鬼就在他周身轉瞬即逝,一閃而過。
“魏兄弟,之前我聽你說,你是兔兒神的信徒,就這麼使用彆家方術,不會出問題嗎?”
秦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閒聊道。
“大體來說,隻要性相不衝突就行。當然,也有例外,比如漁老頭就是儒家、兵家、法家三教門人,這麼多年來,不僅冇瘋,反而利用三種司辰之力互相牽製,抵抗魔染,厲害的很。”
魏孝廉指了指還在櫃檯辦公的中年文士,解釋道。
“性相,那是什麼?司辰們掌握的力量嗎?”
秦淮不動聲色道。
“哦,忘了你是從邪祟堆裡殺出來的野路子了。”
瞅著秦淮凶顱麵具下有些一言難儘的長相,魏孝廉揉了揉發酸的頸椎,繼續說道:“天家佛門有雲,性相是指諸法的本性與顯現的外在形相。性為內在本質,無為之法,無形之術;相為外在形態,有為之法,有形之軀。”
“大道四九,人遁其一。意思就是說世間共有五十種令人成佛昇仙的性相,司辰、司命和大祟們已經掌握了四十九種,隻剩下最後一種,也是最強大的一種,留給了我們凡人。”
魏孝廉指了指自己,說道:“我信奉的兔兒神,性相便是【陰】和【情】,隻不過都不完整,所以在大祟中也算弱者,隨時都有被乾掉的可能。而傳下【修羅訣】的血修羅,則掌握了完整的【殺戮】性相和部分的【死亡】,即便在眾司命中,也是最為強大的十二位司辰之一。文殊院供奉的【酗恐明王】也是十二位司辰之一,掌握了完整的【酒】,和部分的【恐懼】與【火】。”
“至於儒家的【至聖】、法家的【天理】、密藏域的【大黑天】,這些司命基本都掌握的是不完整的性相,雖然強大,卻與司辰們還差了一些。”
“苦海彼岸,不止有司辰,還有司命?”
被接踵而至的重磅訊息轟得有些發懵的秦淮消化了一會兒,才接著順勢問道。
“當然,畢竟一年隻有十二個月,一天也隻有十二個時辰,所以掌管時令,能在凡世傳教而不遭天譴的司命,也隻有十二位。”
魏孝廉聳了聳肩,無意道:“至於其餘掌握性相的司命們,就隻好暗中發展祭祀教派,默默積攢力量,以期將來能夠在司辰之戰中撿到便宜,成為新的司辰了。”
“那大祟呢,它們是什麼,掌握了性相的邪祟?”
“差不多,如果說完整的性相是一個金元寶,那司命們掌握的就是碎金塊,大祟們掌握的是金沙,而那些經常攪擾凡世安寧的邪祟嘛,體內就僅有一丁點微乎其微的金屑,兩者差距猶如雲泥。”
魏孝廉伸出一根手指,淡淡道:“隻要司命們想,隨時可以用極小的代價催生出大量邪祟,隻不過那會永久損耗他們的力量,所以這幾十年來,除了京津之地,彆的地方暫時都還冇被禍禍。”
“魏兄弟,聽你這麼一說,我發現,難道不應該是掌握單一純粹的完整性相更強大麼,怎麼這些司命司辰們,都有兩個以上的性相啊。”
一直在拿閻浮體係作對比的秦淮,察覺到這個反直覺的疑點後,直接開口問道。
“確實如此,但性相越純粹,吸引的魔染越多,瘋的越快,在這點上,不管凡人,還是司命,都一樣。”
魏孝廉指了指頭頂,幽幽道:“想要維持神智,哪怕是司辰,也需要起碼兩種性相互相周旋,抵抗魔染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