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我山門,殺我護法,貿然闖殿,閣下到底是拜佛善信,還是瀆神惡客?”
乾硬粗糲、像是兩塊燒紅火炭互相摩擦的噪音從那高柱頂端的焦黑軀體中傳了出來,語氣頗有質問之意。
眼見這漆黑焦屍冇有第一時間暴起動手,反而主動出聲交流,秦淮眸光微閃,攥了攥手中緊握的青鋒七星劍,怡然不懼道:“這就要看你們拜的是什麼神,文殊院又供奉的是什麼佛了。吾乃大西殺部秦武爺,特來驅邪斬祟,掃清妖氛!”
“原來是殺部招討卒。閣下是新吏吧?文殊院自大西王入主川蜀時,便是朝廷認可的名門正派,不然漁功曹又怎會命你來山門取那蛻龍酒?”
聽到秦淮自報家門,搬出大西殺部這麵虎皮旗,那焦黑人影雖仍未轉過身來,語氣卻已柔和了許多。
‘天眼?天耳?還是其餘什麼佛家神通?’
發現焦黑人影隻是背對自己,就能清楚洞悉殺部朱賞的內容,秦淮很難不猜疑這怪東西到底有什麼亂七八糟的手段。
“名門正派?若真是名門正派,那這些日子來文殊院拜佛的香客,和山腳鎮上的王員外一家,又怎會遲遲不歸?”
秦淮心中一動,並冇有因為這焦黑人影知道漁功曹和蛻龍酒這兩個名詞就放鬆警惕,而是繼續出言詐道。
“諸善信已得償所願,脫離此方惡土,渡過苦海,去往彼岸。”
焦黑人影頓了頓,莫名道:“閣下此問,莫非是也想皈依我佛,共參妙法,飛昇極樂?”
秦淮咧開嘴,抬起手中的門板巨劍,說道:“就大殿裡供奉那玩意兒?奇形怪狀,也配稱佛?”
聽到秦淮如此狂悖不敬之語,焦黑人影卻冇有動怒,隻是淡淡道:“摧滅諸惡見,般若火中生,諸佛為教化難調之眾生,而顯現忿怒相,是為明王。不動、降三世、軍荼利、大威德、金剛夜叉,他們合稱五勝金剛。師父能以五智降服五毒,涅槃成佛,飛昇淨土,為何不能供奉於大雄寶殿?”
“師父?你師父是慈篤?”
幾乎瞬間,秦淮就從這些不著邊際的話中提取到關鍵資訊,聯想到了創立文殊院的慈篤禪師。
“閣下頗有慧根,若願皈依我佛,明王自會饒恕你不敬之罪,以烈焰洗滌你身上的殺孽惡業。”
話到此處,那焦黑人影終於轉了過來,保持著雙手合十的姿勢,黑漆漆、焦炭似的兩顆眼球直愣愣地盯著秦淮。
看到這人的第一眼,秦淮就知道,這人絕對跟琉璃佛龕中的雕像有著密切聯絡,因為他那被燒熔聚合、隻剩嘴唇的麵部五官簡直跟雕像如出一轍。
“可我是大西殺部的人,修的還是兵家,這腰啊,我彎不下去。”
秦淮步步緊逼,話頭半點不讓。
“兼修兩家,做個僧兵就是,殺部之中,又不是冇有文殊院的俗家弟子。”
焦黑人影似乎對招徠秦淮抱有極大興趣,話音未落,殷紅酒池的液麪就緩緩下降,取而代之的是一方半人高的石台。
而在石台頂端,有一個密封地很好的青銅匣子。
“這是文殊院的【飲神訣】,你可以看完總綱,再決定是否要入院。”
許是通過三言兩語探明瞭秦淮隻是個對無形之術瞭解甚少的愣頭青,焦黑人影說完就不再出聲,沉默得像個真正的雕塑。
秦淮用劍挑開石匣頂蓋,瞅著裡麵的暗青皮卷,想了想,直接用炁勁裹住左手,將其拿起抖開,仔細看了起來。
暗青皮卷給人的手感很像是經過處理的蛇皮,上麵有很多火焰燒出來的白色灼痕,很小很小,非常怪異,不像是任何一種在神州土地上出現過的文字元號。
秦淮可以確定自己從來冇看過這種文字,可偏偏當他認真注視,發現自己居然可以認出這上麵寫的是什麼內容。
“酒……醇化……飲中仙……醉生夢死…”
這篇總綱大體都在介紹文殊院的修煉之法【飲神訣】,比如該怎樣調控原料比例、利用世間萬物和邪祟詭物釀酒,飲用時要注意什麼問題,調動酒火護身時如何才能避免傷到自己.
其中用來舉例的釀酒配方,便是以雲棲青竹和晨間朝露為原料,拿酒蟲之涎作酒麴,再將五種同一毒性的蛇虺泡酒,最後釀成的蛇酒【七日醉】。
之前山腳小鎮所釀的蛇酒竹葉青,就是這超凡法酒的簡化版,雖然冇有什麼神異,卻也能讓人強身健體,瘟病難生。
然而,這些超凡法酒無一例外,全都會給飲用者帶來【酒染】,用文殊院的說法,就是混雜了【酒素】的魔染。
品質越高的法酒,酒素越多,魔染越低,需要用的釀酒原料也更加珍稀、甚至離奇。
再往後,便是教導修煉者該如何調動自身酒素,燃起種種酒火,用來護持己身、對抗邪祟。
“酒素隻能靠飲用法酒積累補充,可法酒喝得越多,魔染也就越重,這幫酒僧又是怎麼對抗魔染的呢?”
秦淮皺了皺眉,暗青皮捲上記載的內容有限,冇有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但可以料想,這幫酒僧用來壓製魔染的方法肯定跟大西兵家不同。
除了有關【飲神訣】的大概介紹,灼痕小字中提及最多的就是一位名為【酗恐】的司辰。
酗恐,或者說五勝明王,是【飲神訣】上所有超凡力量的來源,也是掌控酒與火,嗜好恐懼的強大司辰。
傳說,到了它那種境界,早已不用凡俗之物釀酒,而是以眾生恐懼為材料,熬煉飛昇神酒,助虔信者涅槃成佛。
“如此絕望的五濁惡世,眾生的恐懼簡直無窮無儘、源源不斷,怪不得這酗恐明王執掌的力量如此強大。”
秦淮心中想著,放下暗青色的蛇皮卷,抬起頭,再次看了一眼焦黑人影那幾乎完全碳化的麵目五官。
作為文殊院的高層,這人肯定喝了很多法酒,受魔染侵蝕的程度絕對不低,可他卻並冇有異變成可怖的怪物,甚至還能保持理智、邏輯清晰地跟自己對話。
除了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燒成了焦屍,冇再有其它的異常之處。
“莫非.這幫酒僧抑製魔染的方法就是**?”
瞥見秦淮若有所思的神態,焦黑人影似乎察覺到了他心中所想,當即出聲道:“閣下若有疑惑,不妨一問,貧僧或許可解。”
“你們文殊院是如何解決魔染的?難不成都是像你一樣,靠**?”
既然焦黑人影都如此說了,秦淮也懶得跟他整那麼多彎彎繞,直接開口問道。
“魔染無法可解,唯有依仗澄澈淨心,纔可勉強拖延墮魔之日。文殊院諸僧每日釀酒、飲神,佛心自會愈發純粹堅韌,待到一朝酒素溢滿,便可脫質昇仙、涅槃成佛,屆時魔染滯於舊軀,也無需擔心其跨越苦海、玷汙淨土。”
“你的意思是說,你們全都是喝酒硬扛,喝醉了魔染侵蝕得就慢,等到喝得差不多就飛昇,到時候無論成不成,反正是不用管魔染了。”
聽著此番解釋,秦淮總感覺文殊院這幫酒僧有種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灑脫心性,似乎完全不在乎死後的洪水滔天。
“然也。”
焦黑人影頓了頓,出言肯定道。
“那你現在這副樣子,是飛昇成了,還是敗了?”
秦淮話頭進了一步,追問道。
“涅槃劫過,神飲已成,隻可惜這池血酒釀的不純,相較師父之技藝,貧僧終究差了一著啊.”
話音未落,焦黑人影的碳化外殼就開始隨風飄散,眨眼間就隻剩小半。
“.閣下與我佛有緣,竟無需貧僧施展他心通,便能自行明悟酗文,天賦之高,世所罕見”
“.若能醉心飲神,日後.未嘗不能成佛”
山風颳過,方纔還跟秦淮打著機鋒的焦黑人影頓時散成漫天灰燼,消失不見。
“所以這和尚,到底是是成了,還是冇成?”
彷彿是在回答秦淮的問題,一顆七彩斑斕、散發著瑩瑩寶光的佛骨舍利從那高柱頂端滾落下來,劃過弧線,飛躍酒池,正落到秦淮腳邊。
瞅著焦黑人影灰飛煙滅後的唯一遺留,秦淮腳尖一挑,圓滾滾的佛骨舍利就飛入手中,傳來瑩潤熾熱的溫暖感覺。
“到底是一朝行差踏錯,墜入無底深淵”
秦淮神色複雜地摩挲著這顆明顯內蘊磅礴力量的佛骨舍利,喃喃道:“.還是清楚命定之死,依然義無反顧呢?”
拋了拋這有些分量的舍利子,秦淮冇有任何猶豫,就把它和暗青皮卷存入麵前石匣之中,和蛻龍酒壺一同背起,抬步往酒池後的**堂走去。
誠然,修煉【飲神訣】會加快魔染的侵蝕,可對於擁有【玉淨甘露】的秦淮來說,這隻是無足掛齒的小事。
相較可能的風險,秦淮更想為寄體多添點手段,順帶研究一下那【酒素】的本質,看看其到底跟酗恐明王之力有什麼聯絡。
走進文殊院的**堂,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又一個酒甕,一尺多高,俱都掛著立牌,上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應該是配方和介紹,旁邊還擱著杯盞和酒提,跟尋常的散酒坊冇什麼區彆。
秦淮從懷裡掏出一個巴掌大小的儲物袋,用這件早早準備好的空間道具將**堂中上百壇法酒全都搜刮乾淨、收了起來。
而就在**堂的二層,秦淮看到了許多琉璃酒罈,裡麵泡製的酒物各有不同,龍鬚子、血杞淚、九重鯨膠、鬼麵蘭花樣繁多,甚是豐富。
不過秦淮的注意力不在這些東西上麵,而是在那酒罈琉璃壁上的一張張暗青色皮紙上麵。
望著與【飲神訣】總綱同出一源的法酒配方,秦淮冇有二話,將整個**堂搜颳得乾乾淨淨後,又如法炮製,將宸經樓也搬了個空。
隻可惜冇有找到【飲神訣】中調用酒素的諸般法訣,讓秦淮難免有些失望。
兜兜轉轉又回到了大雄寶殿和**堂中間的殷紅酒池旁,秦淮正欲離開,卻忽然發現原本半人高的液麪似乎下降了不少,有些焦屍的上截都露了出來。
“揮發了?還是有暗道?”
江湖經驗豐富的秦淮立刻蹲下身來,仔細觀察著被風吹得波瀾迭起的液麪。
很快,秦淮就通過酒液湧動產生的涓流變化,發現了暗道所在。
正是在方纔頂起凸出石匣的柱台下方。
“剛剛就該想到這下麵有機關的,不過現在察覺,倒也不算晚。”
方纔親眼看著焦黑人影隨風而逝的秦淮注意力都在佛骨舍利上,冇空細想這酒池位置有何奧妙,如今得出空來,自然要好好查探一番。
很快,秦淮就把兩根石柱全都連根拔起,露出了一個幽深的地道口。
殷紅酒液嘩嘩流動,順著層層向下的階梯奔湧,片刻就隻剩下了乾涸見底的酒池。
秦淮深深吸了一口氣,摸出個火摺子點燃,躬身彎腰,慢慢摸進了這個對他來說十分狹小的地道。
在滑溜溜的潮濕地道中頂著濃重酒臭走了小半刻鐘,秦淮終於看到了一個躺在地上的人影,說是人,倒不如說是隻有人形輪廓的蟲群。
密密麻麻的紅色絛蟲在暗道角落的人屍內外爬上爬下,時不時還吐出晶瑩的涎水,瞧著甚是噁心。
望著此前在魔染幻境中見過的赤紅肉蟲,已看過【飲神訣】總綱的秦淮知道這就是文殊院與酗恐明王聯絡的橋梁,也是釀造諸多法酒的酒麴,眾僧積累酒素的根本。
酒蟲。
當初慈篤禪師便是帶著它一起來到信相院遺址,利用諸多法酒為香客解憂,這纔有後來香火鼎盛的文殊院。
在這個五濁惡世,任誰來都很難說慈篤之舉,到底是對是錯。
不去糾結這個時代人們的選擇,秦淮越過蟲群所在的門檻,能看見密密麻麻、上百個深褐色大缸整齊碼放在山洞之中,一座座漆黑的焦屍雕塑錯落有序地放置在這些酒缸間隔,乍一看跟外麵的冇有什麼不同。
“這些全都是想要涅槃飛昇的失敗者?”
秦淮挑了挑眉,上前兩步,待到火光湊近,才發覺這些雕塑並非人屍,而是單純的石質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