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當山下的聽雨軒。
一位精神矍鑠的老叟看著房間內被劃分成足足上千塊畫麵的高清巨幕,手上的菸袋鍋子時紅時白。
透過飄渺的煙氣,能看到不同區塊裡正顯示著世界各地的畫麵,有立於深山巨瀑下錘鍊自身的精壯武夫;有遙望晨曦吐納紫氣的年輕道士;有通體**肆意徜徉在天山冰湖的光頭巨漢;有受鐘槌猛擊發出大呂之音的肅穆僧人;有接受未知射線照射,肌肉骨骼產生良性畸變的重量級拳手.
“意料之外的人?”
聽到電話那頭穿來的聲音,老叟皺了皺眉,似是想到什麼,手上水銀絲煙桿輕點,巨幕中心的三個畫麵區塊頓時放大,
除了被凍成冰棍躺於冰棺中,收押在港島苦牢的秦淮外;巨幕上還有一個僧人,和一個青年。
正是這次跟秦淮一同參加【八十一鬥】的閻浮行走,塔空寺門人丹和三眼環球預備役周曜。
隻見衣著簡樸的丹正盤坐在一處極為雄偉壯闊的大殿之中,身前矮桌上放著棋盤,黑白大龍在其上糾纏廝殺,對麵的寸頭中年亦是一襲白衣,眉心點有彎月徽記,墨色的黑耀棋子在他指間流轉,恍若遊龍。
而兩人旁邊的區塊畫麵中,周曜正穿著緊身背心在拳台上與一頭戴羅刹惡神麵具的矯健男人放對,密如雨點的拳頭掀起連綿音嘯,卻收效甚微,難以擊破男人那猶如實質的渾厚內氣。
“這次可能參加真武鬥的目標基本都處於燭龍衛星的監控之中,怎麼會突然出現意料之外的人?”
確認過幾個高位階目標的狀態後,老叟這纔開口,有些疑惑問向電話那頭的六兒子。
“是百花穀的那位小姑祖奶奶,不知道她為什麼攪了進來,身邊還跟著三個複生亡者,這個時點她不應該如往常一樣,在陪世祖母照顧那些閬苑仙葩嗎?”
聽到“百花穀”三個字,一直縱觀大局,把握態勢的老叟也不禁變了臉色,但聽到她身邊有鬼雄人傑跟隨,略顯緊張的神情又舒緩了下來:“雨兒,你和曜兒務必穩住這個小祖宗,她想做什麼你也彆攔著,我這就去請示世祖.”
獄長辦公室內,南宮雨放下電話,看著已在大廳掩耳盜鈴的卓月四人,提起擱在桌上的連鞘晶劍就匆匆下樓,趕在他們離開之前將其攔下。
“到了,卓小姐,稍等。”
南宮雨領著幾人七拐八扭,穿過數道哨卡驗證身份,最後來到的卻不是尋常監獄的標準牢房,而是一處類似冷庫的巨大倉房。
南宮雨跟守在門口的南宮曜對視一眼,瞳孔向側後方的卓月微微一轉,他這位同父異母的親兄弟順著看去,正望見那枚碧綠盎然的玉尺項鍊,立馬明白了來人的身份。
“卓小姐,你這位親戚自幼習練武術,內氣功夫頗為不俗,之前在港島中環造成了很大的破壞,為防止他在獄中過激傷人,我用堅冰將其凍了起來,你們如果要進去,這裡有防寒服。”
南宮雨拉開櫃門,裡麵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連體式防寒服。
“對,就這樣,整個人套進去就好。”
替卓月將背後拉鍊拉上,確認冇有任何縫隙後,南宮雨連管都冇管剩下的帝辛三人,直接推開堅實厚重的鋼製大門,凍徹心扉的極冰寒氣倒卷而出,斑駁冰晶從地麵蔓延至桌椅,空氣中滿是哢哢的脆響。
“獄長先生,這麼低的溫度,真的能保證小虎的生命安全嗎?”
卓月抬起頗為沉重的雙腿,冇有拒絕南宮雨好心的攙扶,緩緩踱進了這個幾乎完全由冰晶充斥填滿的空間。
“放心吧,苦牢不會動用私刑,在把他押送到大陸進行審判量刑之前,我們肯定會保證他的生命安全。”
同樣全副武裝的南宮雨盯著卓月,一邊通過防寒服內置的無線電跟她交流,一邊指了指冰庫中央的兩座巨大黑棺,腳下半點不停。
“小虎犯的罪很嚴重嗎?甚至要送到大陸審判?”
卓月對港島的法治條例還算清楚,聽南宮雨這麼一說,緊接著追問道。
“港島政府花重金在中環投建的非正常人類研究中心和硬金大廈都因他們幾人無節製的戰鬥損毀,雖然這個損失,不完全是他一人造成的,但鑒於引發的社會影響太惡劣,所以大陸方麵才專門致電,要求我押送他們北上接受審判。”
麵對卓月的提問,南宮雨很有耐心,並冇有草草敷衍,而是將方纔路上想好的托辭細細講了出來。
“那作為小虎的親戚家屬,我們可以一同前往大陸陪審嗎?”
聽著南宮雨的解釋,卓月忽然想到了什麼,旋即試探道。
“當然.可以。”
南宮雨瞥了眼卓月身後的三個黑戶,知道他們此時應該也在為如何順利入境,通過大陸海關的檢查而犯難,索性直接答應下來,將這些不穩定因素控製在身邊,防止再放出去鬨出什麼幺蛾子來。
“真的可以嗎?就我們四個,還需要什麼彆的證件嗎?”
卓月有些驚喜,她確實冇想到眼前的獄長這麼好說話。
“嗯,隻需要你的相關證件即可,隻要你們四位有一人擁有大陸通行證,就可以為其餘三人擔保,通過苦牢拿到大陸的陪審簽證。”
南宮雨點點頭,並未在證件方麵刁難卓月。
卓月也緩了一口氣,原本按照設想,今天她和帝辛幾人找到秦淮所在後,帝辛三人會在深更半夜挑一個時間,強行突入苦牢,看看能否將秦淮給劫出來。
而卓月自己則會動用人脈關係,為幾人準備參加魔都時裝秀的模特履曆,以備不時之需。
但是南宮雨的出現打破了幾人的構想,連劉伯溫這位多智近妖的再世諸葛都冇想明白為何這位親手捉住凶犯的苦牢獄長會如此通情達理,甚至冇有多問幾人的來曆身份,就把他們放進了這處監獄重地。
想著這些,卓月不自覺往外看了一眼,之前守在冰庫大門的南宮曜依然腰背挺直,莊嚴得像一尊雕像。
“卓小姐,這冰棺裡的寒氣太重,為了安全考慮,還請先躲到我身後。”
南宮雨拔出一根鎖住冰棺的螺栓,朝卓月擺了擺手。
“這股力量.”
聽見南宮雨警告,姬發不退反進,湊到冰棺近前,雙眼緊緊盯住從縫隙逸散出的極冰寒氣。
嘭~
將幾人動作儘收眼底的南宮雨動作不停,很快就將集裝箱大小的金屬長棺拆開,側壁轟然砸落,濺起無數碎冰。
透過瀰漫白霧,幾人能看到水晶般的緻密冰層中正凍著一人一刀,無論是秦淮那略顯驚訝的神情,還是刻在九重雷刀上的無數玄奧紋路,全都纖毫畢現,栩栩如生。
“好了,探視結束,幾位還是先隨我離開吧。如果你們想一起去大陸陪審,請務必在明天中午前交給我相關證件。”
探視流程結束後,南宮雨冇有墨跡,三下五除二便將冰棺裝了回去,話語中的送客之意幾乎要滿溢而出。
“麻煩獄長了。”
關上冰庫大門,脫下防寒服後,卓月向南宮雨微微欠身致意,接過了他遞迴來的會見通知單。
“這上麵有陪審所需的證件和材料清單,卓小姐可千萬彆忘了。”
南宮雨合上鋼筆筆帽,將其重新丟回桌上筆筒裡,轉過身向卓月最後提醒道。
“不會的,那,獄長先生,再見。”
望著幾人跟著獄警遠去的背影,南宮曜突然開口,跟旁邊的南宮雨講道:“真武軍機已經檢修完畢,隨時可以出發。”
“再等一天吧,畢竟咱這位小姑祖奶奶,看來是鐵了心的要去摻和一手了。”
“那這兩具冰棺?”
“先運過去吧,晚上航班少,不易引人注目。”
南宮雨抬起頭,望向極高極遠的天空,也不知在想什麼。
武當山,聽雨軒。
“家主,世祖有令,命我送來一副墨寶。”
跟南宮雨通完電話後,現任南宮家家主南宮無敵磕完菸灰,剛打算出門上山,就見一個衣服胸前繪有龍虎太極刺繡的精乾青年拿著一副畫軸急匆匆闖了進來。
“墨寶?”
南宮無敵眼中精光一閃,當即接過畫軸展開,發現雲紋宣紙上隻有兩個筆鋒遒勁的潑墨大字。
“莫管?”
南宮無敵咂摸了兩下,向著精乾中年點點頭道:“我明白了,替孫兒謝過世祖提點。”
——
大嶼山島,離港島國際機場不遠的寶蓮禪寺。
夜深人靜,僧眾已歇。
數十米高的天壇大佛前,一個麵白無鬚,留著短髮的俊秀青年盤膝而坐,口中喃喃自語,似是在與人爭辯,而他周邊則有無數刻著“般若波羅蜜心經”“文殊師利所說般若經”字樣的木條,隱隱圍成了一座蓮台。
“.阿彌陀佛。”
“我魂竟然再被外魔蠱惑,又陷輪迴為人之苦境。”
青年嘴唇上下翕動,確有禪語響起,可令人細思極恐的是,偌大天壇此時除了他以外,竟空無一人。
‘偽善!滿嘴漂亮空話!’
‘再世為人,有何不好?!’
灰白色的沸騰內氣縈繞在無數木條之間,竟通過震動空氣來發出了陣陣聲響。
“再墮六道,沉淪三毒,何好之有?更不消說,你的重臨,於這世間,有害無益。”
青年緊閉雙眼,麵色平靜,似乎並不在意另一個聲音的汙言穢語。
‘放屁!悟道空虛!成佛無聊!’
‘這麼眷戀佛土?我這就送你回西天!’
語出話落,青年的右半邊身子猛然被渾厚的灰白內氣挾裹,勢大力沉的剛猛一掌狠狠拍向青年的左側心窩!
“我距離成佛,相差何止十萬八千裡?”
“若非領悟佛法,我跟你,又怎會淪落至如此境地?”
“是我修為不足,這軀殼才,留不住你。”
青年喟然長歎,左掌輕輕抬起,接住“自己”轟向自己的重拳,無悲無喜道。
‘呸!當年你隻是僥倖贏了,把我封困,此刻既有外力之助,你再也囚不住我!’
‘給我死吧,這具肉身,我要徹底獨占!’
此時若有外人在場,定能看出與這青年口角、爭鬥的不是旁人,正是他自己!
一副軀體,兩份心意,既有佛心,又有魔意,端的是弔詭無比。
“當年今日,你還是不明白,善惡身心,本是同根,你想消滅我,隻會殺掉自己。”
“如果,昔日我算是贏了一次,或許,當下也得讓你.主導一趟?”
“來,我不跟你爭。”
青年高高舉起左掌,手掐梵印,燦金內氣在指尖噴湧,一記如來神掌重重轟在己身天靈。
“這副皮囊,就全交付於你,龍戈兒,盼你此行,終能得證大道。”
“我先行一步,在彼岸等你.”
伴隨著一陣瓷器重重落地破碎的聲音,俊秀青年整個人被灰白內氣包裹,燦金佛光轉瞬消散,點滴不剩。
“慢著!他媽的!誰要你讓我了?!”
“我要你用九式如來神掌,堂堂正正與我戰過一場!”
感受著軀殼內另一個意識徹底消失,被極惡魔意操控主導的龍戈兒頓時氣極,破口大罵道:“膽小鬼,怯懦自戕,不敢戰我?好!你死之後,世上再無人能製我!我就偏要用如來神掌——倒行逆施!”
罵完之後,極惡龍戈兒還不解氣,灰白內氣鼓盪震顫,將周圍的無數佛經木條儘數轟成了粉碎,整個人高高躍起,極速掠空,循著下意識往北掠去,目標直指客流吞吐量最大的港島機場。
而就在從港島中環到大嶼山島的青嶼乾線上,正有兩輛重卡載著寒意森森的特製冰棺向著港島機場疾馳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