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剛剛我們從腰俞入穀,一直走到玉枕出關,要按人體順序來看的話,前麵應該是脊椎上的七竅神庭纔對吧?咋會是這黑不溜秋的【九曲盤桓洞】呢?”
“誰告訴你咱這是往上走了?咱這是往下!”
孫聖瞅著在山洞裡這兒瞧瞧,那兒摸摸的李炳武,嘴上絲毫不饒。
“武叔,不知方纔你注意到了冇有,其實從那【二十四節穀】入口腰俞開始,一直到終點的玉枕,地勢總在微微抬升,大體上或可認為是個傾角極小的長斜坡,而我們現在進的這山洞,則是一個傾角陡直的大斜坡。”
秦淮伸手比劃了個鈍角,幫著解釋道。
“秦小子說的不錯,我依舊拿人體來給你們做參照,剛剛我們是從玉枕過口竅進了鵲橋喉。等順著這十二重樓依次漸下,入得穀道,就離我們此行的終點【六庫】不遠了。”
孫聖點點自己的腦後玉枕,手指順著下頜線來到喉嚨和氣管,又一直到肚腹才收手停了下來。
“【六庫】?孫老是想說六腑吧?”
“一個意思,大腸、小腸、胃、三焦、膽、膀胱,這六腑是為人吸納能量的器官,而【九曲盤桓洞】中,同樣有六個聚攏天地靈炁,造就這洞天福地的庫府,而在那裡麵.還住著一些跟我許久未見的老朋友。”
“住在山洞裡?穴居?可咱們一路走來,也冇見到什麼刀耕火種的痕跡啊,他們怎麼吃飯?靠外出采買?”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說著說著,剛從狹長山洞【十二重樓】出來的幾人就在一處滿是窟窿的岩壁前停下了腳步。
岩壁上的這些窟窿孔徑不一,大的足可讓駟馬奔騰,哪怕最小的也能容納一人直立而行。
秦淮瞅著麵前上百米高的岩壁,用【驚鴻一瞥】仔細打量了一番,很快就在零號的幫助下找到了可能代表【穀道】的洞口。
“孫老,【穀道】隻有一條?”
“這個倒不一定,【九曲盤桓洞】裡的分叉錯綜複雜、相互聯通,有時你認為自己走對了,但下一個拐角就說不定歪到死路上去了;而有時候你以為走岔了,其實卻暗合了自然之道,反倒能進到【六庫】之中。”
孫聖伸出手指掐算了一番,不急不慢的往前走去:“說白了,隻要用心感受,根據風的流動,避開無用的【氣道】,剩下的自然就是【穀道】了。”
秦淮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將視線從四周凹凸不平的岩壁突起上收回,領著紅纓幾人跟了上去。
黑黢黢的山洞並不潮濕,除了那所謂的【氣道】時不時會帶來涼颼颼的微風外,整體給人的感覺很是舒適。
走了約莫一刻鐘的功夫,前方突然出現了一點明光,順著明光走出山洞,眼前豁然開朗,是一片頗為廣闊的地下世界。
“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
眼前之景與陶淵明在《桃花源記》中所記載的模樣幾乎如出一轍,秦淮極目遠望,隻在村口見到了一個躺在大石上睡覺的老者,至於年歲小一些的婦女兒童什麼的,倒是一個也冇看見。
他抬起頭,藉著點綴在岩壁間的明亮柔光看向上方,隻看得到幾處形狀不規則的岩壁凸起。除此之外,就是大片大片散發著光芒的奇特植物。
【明光鐵線蕨】:具備強大繁殖能力和分解能力的高山蕨類,可通過吸收天地靈炁來發出超過體積百倍範圍的可見光芒。
“這些蕨類就是給這世外桃源提供光照和氧氣的最大功臣麼,也是,這世上哪有人能忍著一直不曬太陽.”
就在秦淮心中不停思量的時候,他身邊的項紅纓麵色突然變得酡紅,像個熟透的紅蘋果,筋骨莫名一軟,眼看就要躺倒在地。
“哎,紅纓姐姐。”
一直在隊伍中負責斷後的敖靈瞅見項紅纓情況不對,忙上前兩步,將紅纓抱在了懷中。
“嗯?醉氧?”
秦淮回過神來,從敖靈手中接過紅纓抱起,【驚鴻一瞥】及時傳來項紅纓的狀態資訊。
“【六庫】之中靈炁濃厚,你們貿然從外麵進來難免會出現虛勞之症。小紅纓方纔已走過了【二十四節穀】,很快就能適應過來,你們冇必要太過擔心。”
孫聖擺擺手,指了指遠處的村子,悠悠道:“走,我帶你們去見見我的老朋友。”
——
秦嶺,終南岱頂,臥佛寺。
紛紛揚揚的鵝毛大雪下個不停,很快將滿是禪房寶殿的千年古刹裹上銀裝。
放眼望去,儘是銀霜白雪,遮了光禿禿的荒山野地,也掩了那些枯木腐葉;冰天雪地裡,隻剩下一些枝乾虯曲的蒼勁老樹儘展奇姿怪狀,枝丫上掛滿了棱錐霧凇。
二月初春,正是龍抬頭的的農節,哪怕僧尼們不事耕種,也會借這時節湊湊熱鬨,給勞苦大眾們放糧施粥,講些佛愛世人、佈施眾生的道理。
聽到臥佛寺施粥救濟的訊息,沿途山道上的不少善男信女及附近的鄉民無不起了個大早,揣碗拎罐,已是在上山了。
隻見那陸陸續續登山的香客中,有一瞧著三十出頭的女子亦是逐著人流,頭戴麵衣,攀山上走,手提雙劍,穿了件黑緞大衫,袖筒被堅韌的小牛皮帶紮緊,隱在披風之下,腳上則是兩隻千層底的官靴,步子踩下,雪階上隻留有一薄薄印子,幾乎冇發出什麼聲響。
而在她身後,還跟著幾位打扮各異,氣息綿長的男女老少,步伐起落看似尋常,腳速卻是奇快。
林黑兒抬眼一望,但見臥佛寺所在的岱頂山山勢好似一尊睡佛撐臂側躺,峰頂嶠拔壁立,北低南高,步步登高如拜佛。
此間香火鼎盛,獨冠終南諸刹,即使而今世道艱辛困苦,仍有香客信徒絡繹不絕。
攀至寺前,林黑兒慢下步子,不著痕跡的瞟了眼身後那幾位白蓮宿老,微微頷首,腳下不曾停留,直奔大雄寶殿。
白蓮遺寶。
馮曌早年領了教中任務在秦嶺搜尋遺寶位置時,曾在機緣巧合之下在臥佛寺結識了一位精通奇門術數的三論宗大師。或許是機緣到了,冇過多久,二人便結伴在【二十四節穀】中尋到了失蹤經年的白蓮遺寶。而這次林黑兒來秦嶺取寶,馮曌因要看護中山樵走不脫,便叮囑她來臥佛寺尋這位三論宗大師釋慧,請他幫上一幫。
白雪皚皚,寺中時有香客進殿拜佛,還有幾個小師傅沿路掃雪,時不時往手心裡嗬口熱乎氣,瞧著懵懂,怕是十三四歲的年紀,瞧著生得美麗的林黑兒,忙臉頰一紅,施禮低誦,念著什麼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此間殿宇不少,少說也有二十來間,依次而建,然林黑兒一路尋來,見到的僧眾都是普通人,體內並無元炁。
林黑兒耐著性子循序進殿,力求無有疏漏,過了約莫盞茶的功夫,整個臥佛寺便隻剩下了大雄寶殿她還未曾進去查探。
臥佛寺的大雄寶殿背倚崖壁,壁中刻有一尊臥佛,下首蓮台伸進殿中,瞧著甚是不同尋常。
林黑兒進殿一看,正有一老僧在大殿角落敲著木魚,身前擺著塊黃綢子,上麵擺著三枚成色極好的乾隆通寶。
這老僧靠在神像蓮台的側旁,一簇簇寸許長的佛燈燭花在其頭頂搖曳閃動,輕顫連連,像是給三枚銅錢鍍上了一件金黃色的袈裟。
瞧著老僧闔目低頸,嘴裡像是低聲誦唸著什麼,林黑兒瞥了眼那尊遍體千雕萬琢的神像,抱拳問道:“法師可是釋慧釋大師?”
木魚聲一住。
老僧睜眼抬眉,五蘊皆空的眸子古井無波,彷彿看破了滾滾紅塵。
“老僧無名,若施主是為了寺後白蓮而來,那我便是釋慧。”
“有勞大師了。”
見老僧不用自己開口,就知曉自己來意,林黑兒明白找到了正主,當即出言相請道。
“無妨,晚明與我乃是忘年交,區區小事,談不上勞煩。”
釋慧袖袍一揮,黃綢與銅錢轉瞬間消失無蹤,不知被這老僧收在了何處。
更驚人的是,他袖袍揮舞帶出的風氣並冇有影響到身後的生生燈火,彷彿隻是輕輕撣了撣僧袍薄塵一般。
“隻是,白蓮之寶雖重,卻也不需要你們教眾傾巢而出,一乾宗師都來了秦嶺,那晚明的大事怎麼辦?”
釋慧語出驚人,當即讓林黑兒皺起了眉頭。
“嗯?大師此言何解?據我所知,此次取寶,教中四**王和七位宿老隻來了四位,如何也稱不上傾巢而出纔對”
“四個,不是十個?”
釋慧長身而起,言語平緩,眸子沉靜,抬手又卜了一卦。
“老衲的卦錯不了,女施主,是你們被人盯上了。”
釋慧自顧自地說道:“此時正有六位大宗師虎踞寺外,全都以極高明的手段掩蓋了自身炁息,若非老衲的六幺金錢課已窺見天理,怕是也要被這幫人矇蔽過去不可。”
“六位?大宗師?不好,是清狗咬上來了!”
林黑兒後知後覺,頓時驚出一身冷汗,當即便想出殿招呼院中的白蓮宿老速速撤退。
“女施主,還請緩步慎行,若那六人察覺不對,殺上門來,這佛門寶刹勢必會化為修羅場,屆時附近鄉民,此間眾僧,也會遭受牽連。”
“大師,那依您看,我們怎麼辦?”
林黑兒瞧向智珠在握的地頭蛇釋慧,五指不由自主的攥緊了雙劍。
釋慧眼神微凝,抬手指了指殿後崖刻:“還請眾施主隨我從後院下山,在他們未反應過來之前離開此處方為上策。”
說罷,釋慧繞到那蓮台佛足一側,伸手轉動了一塊不起眼的青石,立見崖刻壁石緩緩內凹,一扇石門滑了開來,竟露出一個狹窄逼仄的暗道,漆黑似淵,透著陣陣陰寒冷意。
“我們走了,寺中僧人怎麼辦?”
“無妨,他們的目標隻是你們,一旦氣機感應不到你們,自會追來,反而不會跟僧眾們過多糾纏。”
話音剛落,釋慧已閃身鑽進了暗道。
見釋慧當先開路,林黑兒與諸位白蓮宿老對視一眼,隨即縮身縱躍,亦是跟著閃進暗道,滑開的石門隨著裡麵機關的轉動,緩緩閉死,嚴絲合縫。
時近晌午。
釋慧帶著白蓮四人悄無聲息的從後山下來,冇等順著林間野徑一路向西,就見枝乾虯曲的古木怪樹旁有六道身影緩緩冒了出來。。
當先一人一襲青衫,頸間纏著黑蟒般的油亮大辮,手提大刀,抬腳踏步間好似凶彪逼視,吊梢眼徐徐一眯,已見滔天殺意。
“好個能推數算卦的賊禿,要不是圓度道長心細如髮,我等險些就要著了你的**道!”
柳青瞟了眼如臨大敵的林黑兒,拔刀出鞘,不再廢話。
“既然你就是白蓮要找的人,那他們這幫廢物就可以去死了!”
刹那間,刀光陡起,悍然劈向已請了哪吒上身的林黑兒。
就在這時,一隻肉掌,猝然自僧袍下揚起,攔在二人中央,生生將這削鐵如泥的刀光捏得粉碎。
“阿彌陀佛,諸位施主,敵眾我寡,還請速離。”
“老禿驢,叨咕啥呢!”
隻聽一聲炸響,乍見一棵枯樹當空翻起,朝著垂垂老矣的釋慧砸去。
許是所帶炁勁太過霸道,枯樹甫一離地就已扭曲變形、炸成碎塊,如暴雨梨花般攢射而來。
“大師,接住!”
玉麵金瞳的林黑兒腳下風火輪旋轉,混天綾纏住三位白蓮宿老的腰身,竟是在眨眼之間飛了起來!
“曲直!攔!”
話音未落,一身黑氅紅衫的曲直伸出雙手,十指閃動如天女散花,上百根由濃縮火炁凝成的鋒針潑灑而出,瞬間跨越長空,射向周身彩芒閃耀的林黑兒。
“吽!”
釋慧沉聲暴喝,音如獅子吼,大股元炁彙聚成無堅不摧的金剛杵,將炁針木塊儘數粉碎。
曲直橫遭攔阻,狹長雙眼眯成細縫,身形快如鬼魅,倏忽一閃便如平地挪移般追到林黑兒身下,如毒蛇般陰冷的嗓音在眾人耳畔響起。
“老禿驢,我倒要看看你們一大四小,如何擋得住我們粘竿六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