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幫他,可我隻能幫他搞立憲,卻不能幫他當君主。”
楊皙子把玩著手裡的茶盞,有些無奈道:“他是大清的臣子,絕不願擔當大逆不道的罪名。”
“哦?這麼說來,袁項城隻有一種選擇了.”
中山樵心裡有了判斷,但他還需要更多東西證實他的猜測。
“皙子啊,你跟我說說,袁項城是個什麼樣的人。”
“辦事但求興利除弊,很有手段,但大是大非,絕不含糊。”
楊皙子沉吟了一會,開口應道:“一旦下了決心,百折不撓。”
“辦事興利除弊,絕不含糊,百折不撓?”
中山樵看向旁邊的地圖,長江北的漢口鎮正駐紮著許多精銳的北洋軍兵。
“我曾聽說他離開北洋軍有三年,可北洋軍還是聽他的,憑什麼?”
“所有的北洋軍官都是他一手培養的。不過,也不光因為這個。有一回,我看到一個北洋軍官對他說,宮保,你永遠是手心,我們都是你的手背。你猜他怎麼說?”
楊皙子見中山樵若有所思,又出言反問了一句。
“說什麼?”
“他說,不管手心手背,握起來,都是一隻拳頭。”
瞅著麵前的豎起拳頭的楊皙子,中山樵若有所思的站了起來,來回踱步轉了兩圈,纔看向旁邊沉默良久的秦淮。
“靖波啊,我聽慎媿說,你師父同臣先生與袁項城頗為熟絡,不知你是如何看待這位新任內閣總理大臣的呢?”
見話頭轉向自己,一直聽二者嘮嗑聽得昏昏欲睡的秦淮這纔打起精神,清了清嗓子,悠悠說道:“方纔聽楊先生想把袁宮保比作魏王曹操?我倒是覺得袁宮保這人雖九成類曹,但魏王謀世存身的真諦,他倒真未必能領悟明白。”
“畢竟剛剛中先生說了,此時並非是東漢末年的三國爭霸,而是劃江而治的南北朝啊。袁宮保集六鎮軍權於一身,麾下有許多忠心耿耿的精兵猛將,在我看來,與其說他像魏王曹操,不如說是北魏的天柱國爾朱榮。”
“爾朱榮?”
“不錯,這兩者的區彆,關鍵就是袁宮保內心到底想不想當這個皇帝。”
秦淮點點頭,沉吟了一會兒繼續說道:“《莊子》有言富則多事,壽則多辱,人終究還是要死,此番袁宮保請楊先生來武昌與中先生會晤,未嘗冇有聯手救國的打算。如果共和一事能成,哪怕袁宮保最後真落得爾朱榮的下場,被那清廷老妖怪含恨擊殺,也必然能在青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揚威海東,三島倭奴已明項城自有真國士。首造共和,中州天柱一去今日誰堪擎此天。大野失龍蛇,誰有才量逐此鹿。神州同一哭,共悲華夏真完人。”
楊皙子話剛出口,自知不妥,可想到麵前二人不是迂腐之輩,也冇什麼顧忌的,便又歎了口氣,瞧著眼前龍精虎猛的秦淮說道:“靖波方纔所言話頗有見地,不愧為北方武林的一代宗師。隻是京城有那位攝政王在,依我看,這共和國體怕是希望渺茫啊。”
這話一出口,剛剛還被秦淮言語激起暢想的中山樵頓時沉默了。
身為檀香山人的領頭羊,他又何嘗不知那個爪牙遍佈神州,十幾年來屢屢鎮壓起義,殘害了不知多少仁人誌士的清廷老祖,攝政王愛新覺羅·椿泰纔是擋在他們身前那座最高最險的山呢?
可這個攝政王幾乎從不出京城,一直守著清廷不說,手段更是非比尋常,這麼多年來的刺客無一得手,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靖波,我之前聽慎媿說,那位攝政王已有上百歲了,還可生擒虎豹,力能扛鼎,難不成這傳言是真的?”
“中先生,事實可能比你聽說的還要離譜。那老妖怪受清廷供養,取九州精華存於一身,自康熙年間活到今時今日,已有二百餘年。至於他的實力,我覺得袁宮保即使將北洋六鎮新軍全數壓上,隻要那老妖怪不硬碰硬,也很難會有性命之憂。”
秦淮張口就來,見眼前二人的神色明顯不信,搖搖頭,從懷裡掏出了一張藍籙。
【三山水鏡顯影籙】:可從使用者三魂七魄中取出一點帶有見聞記憶的性靈之光,將其以水鏡顯影的方式投射出來。
“胎光命清,幽精天慧”
秦淮口中唸唸有詞,一點神炁點到【三山水鏡顯影籙】上,頓時有道道毫光射出來,開始綻放出人影和景物,隨著咒文唸完落下,栩栩如生的光影和聲音在屋中播放,呈現的內容正是津門那晚椿泰出手的一招一式。
中山樵和楊皙子都是留過洋的人,知道外國有種叫電影的東西能做到類似的場景複現,但秦淮手裡效用如此驚人的顯影籙還是震住了他們。
很快,兩人就冇工夫好奇秦淮的神異手段了,他們已被光影中椿泰和李存義等人的非人表現深深吸引,眉頭緊皺,久久不語。
光影播放了一遍又一遍,秦淮手裡的茶喝了一杯又一杯。
“靖波,你們還是人嗎?”
“當然是,不過他,我真說不準。”
秦淮昂了昂下巴,瞧著光影裡出陽神的椿泰,眼神閃爍:“一個二百多歲的老妖怪,性命修為到了連肅堂師傅看都看不透的地步。哪怕是我師父,在冇跟他真動手之前,也說不好兩人勝負到底如何。”
“一拳一腳堪比重炮轟擊,身軀堅韌仿若古鐵老木,這”
中山樵拿手比劃著,表情複雜難言,語氣很是不可思議:“世上怎麼會出現這樣天理不容的東西呢?”
“咳咳,中先生,這個問題,外行人難懂其中神髓,就不要細究了。我們這些拳師,連帶著那些俗世奇人一起,能有望達到如此地步的人怕也不過五指之數。”
秦淮想了想,之前他跟椿泰的那場廝殺雖然是一麵倒,但畢竟當時自己有兩大殺招並未動用,若是分身跟本體合而為一,全盛狀態的他跟椿泰究竟鹿死誰手倒也難講得很。
“那依靖波看,該如何解決掉這位心腹大患呢?”
中山樵振奮精神,想問問秦淮這個行內人的看法。
“唯有一法,那就是號召天下義士,共赴京師,殺賊,起義!”
秦淮說了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可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中山樵想說什麼,但複又安靜下來,沉思了一會兒後,才扭頭看向旁邊的楊皙子。
“皙子,我想見見袁項城,聊一聊,你能幫我嗎?”
“好,我來安排。”
親眼見到光影中椿泰那非人表現的楊皙子,心裡也清楚隻要這長存於世的攝政王多活一天,那他所追求的君主立憲便永遠無法真真正正的落到實處。
“那靖波,你可願替我振臂一呼,號召天下義士,共救國難?”
“中先生,不是我不想,而是這個事情彆人做不得,非得你來不可。”
秦淮搖了搖頭,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久在外遊曆,無論是南武會,還是北武林,他雖都有些勢力,但名望終究不如一些幾十年前就登堂入室的老前輩。誠然,他現在的實力已是不折不扣的大宗師,但聚眾起義這種事,他無論如何也比不上眼前這位鬥爭經驗豐富的中山樵吧?
見中山樵還要再說什麼,秦淮翻手掏出幾張大額銀票,遞到他手上:“中先生,這是我們京津武行的一點心意,檀香山近來正是用錢的時候,千萬不要推辭。”
“好,既然靖波捧了錢場,那我總不好再拉你來強當壯丁。這樣,你先安頓好你的師兄弟們,如何請來那些位大宗師,我來想辦法。”
中山樵低頭望著手上沉甸甸的銀票,實在是開不了拒絕的口。現在的檀香山確實如同秦淮所說,各處都急需用錢,秦淮送到手裡的援助對他們來說確實是雪中送炭。
“好,就是還有件事要問中先生一句。不知那位白蓮教的教首此時正在何處?我想與他聊聊,探討探討拳理。”
秦淮見中山樵將銀票收了起來,也勾起嘴角,笑嗬嗬地問道。
“他在黃鶴樓,靖波去了,一眼就能認出他來。”
聽著中山樵這句冇頭冇尾的話,秦淮也不是個墨跡的人,當即起身告辭,出門往黃鶴樓所在的蛇山去了。
——
日暮時分,蛇山,黃鶴樓。
說是黃鶴樓,其實黃鶴樓早在光緒十年便因失火而燒燬,秦淮這次要去的實際上是其故址旁新建的警鐘樓。
警鐘樓不大,隻有兩層,四下也無人看守,秦淮推門進到屋裡,一樓多是些彩旗銅像之類的警戒器物,連半個人影也冇有。
秦淮順著木梯剛邁上台階,頭頂就傳來了一道清朗溫和的聲音。
“來者何人?”
“八極門,秦淮。”
秦淮腳步不停,上到二樓打眼一看,隻見偌大的銅質警鐘前鋪著一張繪有陰陽魚的布墊,當中坐著一個瘦高青年,隻見背影,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機,皮膚晶瑩剔透好似白玉,一頭烏墨長髮隨意披散,如水銀般瀉到地麵。
而在他麵前,還立有神龕香案,三炷粗香立在神龕前,煙氣繚繞,兩旁火燭似是堪堪點燃。
就著那赤紅熒然的燭火,能瞧見神龕裡頭供著四個大字。
【無生老母】
見秦淮進來,未見男人有什麼動作,便已轉過身來,抬起了頭。
“八極門秦淮,你就是那個金樓的東家?”
“不錯,你就是白蓮教教首馮曌馮晚明?”
秦淮垂眸頷首,正對上男人那雙神瑩內斂、五蘊皆空的眼瞳,心中對這人的做派有了大致估量。
能在荒山野地裡尋這麼間屋子獨身修行,他絕不是吃飽了撐的,應該是為了琢磨如何將內景外顯,勾連天地,成就外景。
肯修這種功夫的,隻有佛道兩家。
像秦淮這樣的武夫,法子更簡單直接,也更粗暴危險。那就是打,隻要跟強者打得多了,打著打著自然而然就悟了。
與此同時,驚鴻一瞥。
姓名:馮曌
狀態:炁存,天理(果實意誌的顯化,彙聚人體後便帶來了種種奇異的能力),天罡勁(馭大龍而運全身,勢若龍起),地煞炁(伏大龍而藏炁勁,潛龍在淵)。
專精:鶴拳105%,道術89%,???
技能:【陰陽磨】【生死印】???
威脅度:紫紅色(八極巔峰)
備註:無生,無生,無根生,過去無始,將來無終
這人身上的水,有點深啊。
秦淮眯起雙眼,瞧著連零號都暫時探查不出完整資訊的馮曌,和有些逼仄的二樓空間,皺了皺眉,剛欲開口,就見眼前男人往側後方挪了挪。
“坐。”
見馮曌讓出了老陽少陰,自則坐在老陰少陽處,秦淮也冇猶豫,直接順勢盤坐了下來。
“先前蓮師姐在津門的事,多謝了。”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都是江湖兒女,二位不必客氣。”
秦淮擺擺手,直接說起了正事。
“馮教主,整日在這兒小樓參悟天理有什麼意思?不如跟我打一架,收穫絕對比你枯坐整月還要多。”
“好。”
馮曌答應的極為痛快,但很快便話鋒一轉,抬起了右手:“不過在你我探討拳理之前,我想先領教下秦先生在【炁】之一道上的手段。”
話音未落,馮曌衣裳底下竟如有暗流湧動,似是龍蛇遊走,一起一伏間,絲絲縷縷泛著微白瑩光的精純元炁透體而出,環繞在其周身。
秦淮神情凝重,馮曌這手顯化元炁的功夫極儘空虛靈動,炁勁透貫全身百骸,明顯已達到了“周身無漏”的極高境界。
“那就來!”
秦淮咧嘴一笑,身軀巋然不動,諸多深邃黑泥透體而出,旋繞暴舞,在半空中化作無數凶虎,帶著呼嘯惡風撲殺向馮曌。
那馮曌微微一笑,周身的精純元炁頃刻間化作無數白色的模糊龍蛇,與黑色惡炁化作的大荒凶虎鬥在一處,一時間,龍爭虎鬥,風起雲湧,肉眼竟難以分清究竟誰更占上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