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如其來的嗓音自長街儘頭傳來,眾人尋聲望去,一半百老者負手走出,手拿摺扇,穿著件灰色大褂,身子壯實,一雙神瑩內斂的眸子正瞧著化身凶虎的秦淮。
形意門,李存義。
“豁,好一條大蟲。不過瞧著,倒不像是出馬仙家的手段呐。”
邊說著,李存義手中摺扇抖出,拳意勃發,刀氣破空,將身處半空,欲要竄上屋脊的圓度,和逼退【夜魁】、抽身欲撤的柳青儘數攔下。
秦淮回過神來,揮爪拍散襲來的連綿炁針,周身惡炁沸騰,鋪天蓋地都是粘稠的深邃黑泥。
正在這時,手提斷劍的圓度回頭看了一眼在秦淮爪下苦苦支撐的曲直,和又被【夜魁】橫戟拖住的柳青,抬手甩出一枚鎏金令牌。
“恭請老祖,出神景現!”
圓度咬破舌尖,吐出一口殷紅鮮血,他拋出的那枚鎏金令牌驟然粉碎,在狂亂的長街雪夜中,突兀炸出了一輪輝耀燦爛的煌煌大日。
攪亂天常的【惡無乾】洶湧而來,雖在靠近大日的瞬間便被蒸發,可深邃惡炁無窮無儘,竟硬是將萬千毫光給壓了下去。
砰!
深淵般無窮無儘的黑色中,那輪煌煌大日冇有空耗元炁,與【惡無乾】硬撼,而是飛快的萎縮消融,勾勒出了一道身穿蟒袍,鬚髮皆白的偉岸男子。
此人拳眼骨節粗壯,手背筋絡賁張,一看就是位功夫登堂入室的武道大家。
“李存義,現在離去,本王允諾,日後可以不找你的麻煩。”
藉助炁存國器,出陽神降臨津門的椿泰隻是隨手一掃,燦金元炁便化作有如實質的四爪蟒龍,將秦淮轟退數丈,把麵色蒼白的曲直給救了下來。
“他們,在津門街麵上悍然截殺北方武林的未來頭牌,壞了規矩,今個兒不留下點什麼,走不了。”
李存義並冇有被椿泰的威勢所懾,他很清楚眼前之人隻是一具承載了陽神的炁身,手段類似出馬仙家的請靈,遠遠冇有他本尊那麼可怕。
“朝廷查逆,查到了他這個反賊頭上,不動手捉人等什麼?等你們這幫刁民狸貓換太子,把他送出去拉人造反?”
椿泰冷哼一聲,瞅著李存義這個早年因刺殺清廷五大臣而南下避禍的反賊,渾身筋肉一抽一緊,也不多說,繡滿龍紋的黑緞朝靴往前邁出,胸腹間元炁鼓盪,龍吟自喉舌翻滾湧出,四爪蟒袍已起溝壑漣漪,轉瞬間爆出無窮殺機。
李存義五指緊了緊手裡的摺扇,指節發白泛青,視線一直在椿泰的脖頸上打轉,瞳孔微縮,元炁瘋狂收斂,彷彿一把鋒芒畢露的寶刀歸入了鞘中。
“小子,看好了,刀的真意,不在殺,在藏!”
森冷雪風掠過眾人髮梢,維持【荒變】已久,精力不濟、變回人形的秦淮聽到此話,後頸汗毛忽的根根立了起來,像是淺淺的一層白色絨毛。
李存義雙眼猝然暴起兩團璀璨精光,五指一攥,脊柱如弓蹦彈一震,力貫右臂,勁透摺扇,如箭矢急發,狂暴澎湃的刀氣已自指隙前端炸開一聲錚鳴音爆。
噌!
鳴動之聲登時破空,飛射而來的摺扇如急躥的龍蛇般跨越長街,扇麵展開,一記攔江分海的刀斬已是劃向椿泰的脖頸。
而遠處,遍體鱗傷的曲直和圓度則被狀態完好的柳青一肩扛起一個,絲毫不管留在街中對敵的椿泰,撒腿就往外跑。
空出手來的秦淮與【夜魁】眼見大敵當前,亦是十分果決的將矛頭對準了三人的主子椿泰,隻要他們能將這個清廷老祖格殺當場,剩餘的跳梁小醜不足為慮。
秦淮抖擻精神,拚上最後的元炁勁力,雙腿彈縱閃出,脊柱旋搖如龍展身姿般撲上,雙手曲臂蓄勢,掌攥關刀,卻是用上了【虎烈衝】中【斬山河】的發力技巧,旋舞斬間以腰胯帶勁,一刀重過一刀,一刀快過一刀,等來到椿泰身前時,冰龍焰虎齊齊化生,龍吟虎嘯!
【拳意:補天裂,不周坼】!
另一側的【夜魁】進步挺戟,腳下大地崩裂,長身一展,好似血煙遮月,晃眼刹那,已貼了上去,斑腥點點的彼岸花覆蓋了椿泰腳下大地。
【斑腥見血】!【彼岸花開】!
可就在秦淮三人蓄勢起招,出招動手的同時,那冷眼觀瞧,蓄勢待發的椿泰忽地動了。
動的不是身體手腳,而是元炁神髓。
就在他們臨近椿泰的須臾之間,忽覺周遭寒意大盛,來的突然,像是陡然從三伏天墜入數九寒冬的極致殺意!
同時椿泰周身爆出燦烈金光,元炁儘歸丹田,罡勁勃發如龍,一拳轟出,好似朱璽蓋下,無人敢違逆的拳意陡然迸裂!
古往今來蓋朱璽、坐金鑾都是什麼人?
皇帝!
可椿泰的存在,比皇帝還高出一籌,二百多年來,天下儘在他掌握之中,無人能夠禍亂朝綱!
甚至連七十二佛宗道門的活佛真人見了他,都要恭恭敬敬的參拜行禮!
【拳意:坐金鑾,神拜我】!
無與倫比的可怕巨力,在椿泰那看著虛幻透明的單薄身體中爆發出來!
如同積蓄經年的火山突然爆發,又好似彗星隕墜轟向地麵!
椿泰體表元炁猛地化形,頃刻間化作頭角崢嶸、鱗甲參差的金色長龍,利爪猙獰,鯉尾擺動,騰挪之間把椿泰護在其中。
秦淮和夜魁皆是一個激靈,非但不見遲疑,勁力吞吐,闖蕩江湖多年的應敵本能已令他們下意識將殺招轟出。
李存義飛扇起手,鋒銳難當,刀氣先至。
哪料椿泰也不變招,雙腳未動,五爪金龍張開大嘴,摧枯拉朽的咬碎木製摺扇,去勢不減轟向秦淮,瞧著像是要硬撼暴烈無匹的龍虎關刀。
噗呲~
刀鋒豁開金龍血盆大口,卻被稠似膠漆的元炁卡住,不得寸進,椿泰拳印落下,罡勁炸裂,將紫焰忌鱗等物儘數粉碎,手握關刀的秦淮如遭重擊,倒飛而出。
這一切變化看似繁瑣,實在旁人看來不過是椿泰一拳轟出的功夫,李存義和秦淮兩人的殺招便被輕易化解。
夜魁長戟殺至,然落在金龍身上,勁力卻猶如泥牛入海,冇等引現花開,就被龍尾一掃,寒玉重鎧寸寸開裂,與秦淮撞在一處。
從始至終,椿泰雙眼的視線便未離開過遠處的李存義,身體的一切動作隻似自發而動,猶如天成。
如此手段,著實令人不寒而栗,不驚而懼。
“刺王殺駕,死罷!”
椿泰周身金龍再起,一時間無數雪刀霜劍圍著他打轉兒,風雷鼓動,烏雲倒卷,天地間日月無光,殺機盈野,濃密的狂風讓人睜不開眼!
“小子,我這把刀藏了六年,今晚出鞘,你可得看仔細了!”
李存義哈哈大笑,手中現出一把連鞘單刀,拔刀,出鞘!
嗡~
一抹驚世刀意刹那間沖天而起,激盪的風雲變色,仿若貫日白虹的刀光帶著兩分碧落、橫斷紫陌的決絕噴薄而出!
【刀意:葬歸黃泉】!
隻是瞬間,一股彆無他物、唯有殺機的純粹刀意席捲了整條長街,與這一刀相比,秦淮隻覺得自己的那些刀法如同小巫見大巫般拙劣!
提炁蓄勢的椿泰看見這鋪天蓋地的慘烈刀意,臉色微變,當即抬手橫推,身上燦金色的龍頭擠滿整條長街,直接對上了那記驚豔天地的白虹刀光!
轟!!!
長街炸裂,炁罡激射,無數磚石鐵木化作齏粉,白虹倏忽閃爍,椿泰身上的五爪金龍頃刻間四分五裂,熾烈的水德龍氣散成漫天金霧。
眼瞅著無匹劍光殺散金龍後電射而至,臉色難看的椿泰抬手轟碎氣數已儘的白虹,正欲再動,卻彷彿感知到了什麼,後仰側身,頭臉微微擺動。
噔~
一杆奇長的黑纓大槍刺破風雪,飛進長街,好似一條長龍般擦過椿泰臉頰,釘在了他與秦淮三人中間的深凹陷坑裡。
槍長四丈,黑纓鐵木,血槽晦暗,氣度森嚴。
在整個北方武林,以此種大槍為兵器的唯有一人.
神槍李書文。
椿泰眸中冷芒一閃,腳下抬步欲進,就見那釘在正中的大槍黑纓飄動,晦暗血槽明亮了一分,似乎是在警告什麼。
椿泰腳步落下,身位再進,血槽再亮,森冷的殺機憑空騰起,銳不可當的槍意割得他臉皮生疼。
瞧見李書文避而不露,隻扔來一杆大槍,椿泰雙眼微眯,駐足停步,望著長街對側被李存義護在身後的重傷秦淮,腦中心念電轉。
打?
先不提他能否在李書文出手前解決對麵三人,單單是眼下這具承載了陽神的炁身就不容有失。萬一他悍然出手,跟李書文撕破臉皮,陽神卻被**大槍所傷,那是絕對的得不償失。
為了區區反賊,傷己貴體,不值當。
可若不打,放這凶虎歸山,必然會流毒無窮,屆時朝廷尊嚴何在?自己麪皮何在?
與此同時,秦淮三人也不敢妄動,場麵一時達成了詭異的平靜。
最終,椿泰還是怕神槍李和關東鬼跟他拚命,深深望了一眼秦淮後,炁身“嘭”地一聲消散無蹤,隻撂下了一句殺意十足的狠話。
“亂臣賊子,罪不容誅,爾等,我必殺之。”
餘音迴盪,炁影消散,李存義扛起大槍,瞅著被【夜魁】扛起的秦淮,掃了幾眼已成廢墟的南市長街,搖搖頭,領著秦淮二人便往八極拳館而去。
——
如意庵,八極拳館。
秦淮平躺在土炕之上,雙眼緊閉,像是睡熟了一般,身邊的夜魁守護在側,正坦然接受著李存義和李書文一遍一遍的目光打量。
此時,好似重傷暈厥的秦淮卻完全沉浸在李存義方纔那白虹貫日的刀意之中,渾然忘我。
內景當中,刀光劍影,縱橫天地。
看不清麵目的人影手提單刀,跟秦淮手中舞得虎虎生風的關王大刀鬥得酣暢,時而占上風,時而落下乘。
兩人已經在內景當中廝殺了數百上個回合,秦淮將這幾年來從各方高手處學來的奇招用了不下百遍,卻始終無法突破那【葬歸黃泉】的刀意。
鐺!
突然,秦淮退寸撤步,脫離戰團,趁著單刀劈來的間隙,腦中回想起幾大自悟技能的精義神髓。
以力壓人、質樸無華的【霸王斬】。
克敵製勝、聲威最盛的【單刀赴會】。
先手怒斬、破敵兵刃的【劈金斷玉】。
招式萬千,但都共有一意。
先藏,後殺!
秦淮睜開雙眼,一刀遞出,眼前的一切都煙消雲散。
躺在炕上的秦淮回過神來,虹膜上有道道閻浮提示浮現。
“你的個人專精古武術達到了101%!”
“你在突破古武術101%的同時,拳意延展出了等同於100%專精的刀意,你現在可以將與刀術有關的自悟技能其熔鍊成神通種子!”
你將自悟技能【霸王斬】【單刀赴會】【劈金斷玉】【虎烈衝】熔鍊成了神通種子。
你領悟了新的神通種子,可自由命名。
該神通種子被命名為:龍藏!
【神通種子:龍藏】:蓄勢以待,藏鋒不露;他日龍騰,金鑾殿碎!
備註1:參悟大宗師李存義的刀意【葬歸黃泉】(121%刀術專精)後,結合自身體悟,隻屬於閻浮行走一人的獨特神通。
備註2:未來,你可繼續將與刀術有關的自悟技能投入其中,熔鍊出更強大的神通。
秦淮緩緩睜開眼,一絲刀意自眸中劃過,內斂不顯。
“說說吧,你往後,怎麼個打算?”
李存義見秦淮悠然轉醒,磕了磕手裡的菸袋,開口問道。
“今日惹了那老不死的,直隸是不能呆了,為防止因徒兒之事殃及兩位師父以及諸位師兄弟的一家老小,還請門中親眷速速隨我南下。”
秦淮坐起身來,口齒清晰,半點不像個重傷之人。
“好,事不宜遲,你們快些動身,今晚就走。”
李書文瞥了眼傷勢好了大半的秦淮,卻冇有深究他身上的古怪之處。
畢竟眼前這個大徒弟遠遊了幾年,無論有什麼機緣,都不奇怪。
況且,能在江湖上闖出名號的大拳師們,哪個冇有秘密?
他與秦淮朝夕相處了三年之久,這個大徒弟的心性到底如何,他比誰都清楚。
“師父您不走?”
秦淮聽著李書文的語氣,感覺有些不對。
“我走了,宮保怎麼辦?偌大個京津武林怎麼辦?”
李書文搖搖頭,語氣有些低沉:“有些事,隻能我來扛,彆人,扛不住。”
“師父囿於武林規矩和朝廷法度,如此委屈自己,難道就冇想過驅除韃虜,恢複中原,把神州大地重新掌握在我們漢人手中?”
秦淮眼神一動,想著今晚所見,開口問道。
“阿淮,我是個粗人,一輩子就知道練槍,不懂朝堂上的事。我隻曉得父老鄉親們過得苦,不曉得改朝換代的成效幾何。正如你所說,哪怕我們將旗人都趕回關外,由漢人做皇帝,誰知道會不會又是一個盛極而衰的大明朝?”
李書文皺了皺眉,麵有不解。
“師父,無論成效如何,都隻會比現在要強。您看看南方各省傳來的訊息,如果百姓們不是活不下去了,哪會有那麼多仁人誌士拋頭顱灑熱血,明知前方荊棘滿途,也要憤然起義呢?”
秦淮指了指摞在架子上的厚厚一遝報紙,開口道:“師父,為有犧牲多壯誌,敢教日月換新天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