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攝政王府。
椿泰穿一身繡金袍服,箕坐在暖閣地板上,手邊彩翠茶碗冒著嫋嫋白氣,茶香芬芳,餘韻悠長。
他左右兩側各跪坐有一人,分彆穿著大領藍衫短褂和黑氅紅袖寬衣,正於矮桌方寸間對弈廝殺。
“袁宮保啊袁宮保,你這手借刀殺人耍得倒是漂亮,不過人心不足蛇吞象,以現如今的情勢,你手裡的銀子又能在北洋軍按兵不動的情況下再撐多久呢?”
椿泰看完內閣新遞上來的摺子,對袁項城在津門辦的事大體還算滿意,就是對他儲存北洋軍實力的做法有些不屑。
前日直隸生亂,他給袁項城下旨,本意是想坐山觀虎鬥,借盜匪凶威削弱北洋軍權,用庫倫遇害之事離間袁項城與京津武林的關係。而袁項城身處朝堂日久,是人精裡的人精,自然知道不能踩這明晃晃的大坑,於是便借題發揮,兩事合辦,用賞銀嘉獎進一步籠絡住了偌大的京津武林。
這個袁宮保,確實是朝廷的肱骨能臣,隻可惜,是個漢人啊~
椿泰想起整日吃喝嫖賭抽、大多是酒囊飯袋的宗室子弟,搖搖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湯色透亮的碧螺春,抬眸去看桌上正在廝殺的黑白大龍。
“圓子啊,你總說你精通請仙扶鸞,問卜揲蓍之術,能知趨吉避凶,離死得生之理,怎麼一到棋盤方寸間,你這大龍就不如曲直了呢?”
“自然是因為,我這黑龍,天命已儘,氣數該絕了。”
被稱作圓子的藍衫道人指間夾著一枚黑曜石棋,盯著方寸天地間奄奄一息的黑龍,長考良久,正欲落子,卻被椿泰伸指點住了手腕。
“你們說,今時今日,比之十年前如何?”
椿泰聽到道人此話,麵色隱有不虞,但瞅著眼前與神州風雲何其相似的棋盤局勢,還是歎了口氣,出言問道。
“拳亂再起,危害更甚;若不能速戰速決,朝廷將有傾覆之險,但神州卻無陸沉之禍。”
眼見椿泰攔住自己,道人並不在意,隻是將指尖的棋子落回掌心,攏歸袖中。
“袁宮保是治世之能臣,亦是亂世之奸雄,相較作亂的民黨教眾,主子更應該提防此人纔是。”
曲直見椿泰出言考較自己,也放下棋子,轉過身來畢恭畢敬的回了一句。
“我看啊,與其時時刻刻提防袁宮保這一介凡俗,還不如想想該怎麼收服護著他的神槍。要不是那小子多次婉拒我的好意,杵在津門像塊茅坑裡的石頭,害得我要看護朝廷根脈,無法動身南下,南方那把火,決然燒不起來。”
椿泰對連顆槍子都扛不住的袁項城並不在意,到了他這種層次,能讓其上心的,隻有風雲變幻的天下大勢,和攀至絕巔的武道宗師。
“李書文這些年來安分守己,從冇離過直隸,拳亂一事想來與他冇甚關係。”
藍衫道人見椿泰提及李書文,掌中的黑子上下不住翻飛:“不過近些日子,他那神神秘秘的大徒弟回來了,這人據說是從東瀛留洋回來的,很有手段,早年為八極門斂了不少財富,現如今正在挨家挨戶拜訪直隸行省已開門立館的拳術門派,難保不是在私下串聯,圖謀什麼東西。”
“哦?他實力如何?”
椿泰想起了被他於上元夜派去鹽山,最終卻一去不複返的血刃使掌使【火首尊】。
“跟宮猴子差不多,也有可能更強,畢竟冇人見過他使全力。”
曲直適時從身後的架子上抽出一本寫著“八極門”的籍冊,翻到秦淮那頁後遞給了椿泰。
“十餘歲時,學成出師,於京華演武奪魁,後遠遊離津,在佛山創辦金樓,後在九龍出現過呆了許久,接著銷聲匿跡.二十餘歲,躋身宗師,前日與三皇炮捶門於鏡堂閉門切磋,不知勝負”
椿泰看著籍冊,忽地想起了自己的愛徒閻孝國,他好像就是那段時間去的九龍,然後精忠報國,戰死沙場。
“八極門中,除李家小子外,可有人能拿下有金剛番僧隨行的毗毗耶?”
“黃、張、李三人聯手應該可以,不過上元夜那晚他們三人皆不在鹽山,乾掉毗毗耶的另有其人纔是。”
曲直回憶著探子線報,開口答道。
“你手下的查逆使暗中追查了這麼久,可有結果?”
椿泰將籍冊向前翻了幾頁,一個個看過去,最後排除掉幾人,隻留下了嫌疑程度最大的秦淮。
“隻知道上元夜當晚,八極門【神棍】王中泉回了津門拳館,然後在花樓街的金樓呆了一夜,而金樓的東家秦淮,卻不知所蹤,直到第二日纔出現。”
“花樓、庫倫、鹽山、毗耶耶.”
椿泰指了指籍冊上的秦淮畫像,聲音聽不出喜怒:“你們兩個去趟津門,試試他的斤兩。”
“那我這棋?”
藍衫道人像是糾結許久,終於想出了神之一手,指尖不住摩挲掌中的黑曜石子。
“下吧,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讓這條殘龍起死回生。”
椿泰瞥了眼這個有【地絕道人】之稱的圓子,擺擺手,飽含深意的說道。
“棋局大勢已成,人力難改,欲要起死回生,唯有點睛之法。”
一子落下,場中局勢頓生異變。
藍衫道人拍了拍手,從袖口抽出一份卦辭,遞給椿泰。
“昨日我夜觀天象,得見紫微,其亮久久,光照三垣,想來是神州又出了幾位身具皇命、貌有帝王之相的天之驕子。”
瞅見椿泰皺起眉頭,藍衫道人又道:“十年前,老佛爺西狩避禍,王爺斬尾求生,為朝廷再延了十年國祚。如今根脈動搖,神州亂起,欲要再挽天傾,唯有一法。”
“說。”
椿泰瞅著這個精通奇門術數的天機使掌使,心中其實已有答案。
“為根脈補充龍氣,掃除朝廷內外的沉屙弊病,使建州龍斷尾重生。”
藍衫道人伸出一根手指,神色漸狂:“隻可惜這世間並無真龍,不然將其捉來祭天,事情反而簡單。上者無處尋,唯能求其下,想補龍氣,隻能從那幾個命現紫微之人身上下功夫。”
“神州遼闊,若冇有身懷異術的奇人遍搜各省,想找到目標之人,太難,太難。”
椿泰搖搖頭,還是覺得希望甚是渺茫。他活了兩百多年,除去自家的皇帝外,攏共也冇見過幾個命現紫微之人,如今想在茫茫人海中找到特定之人,難度無異於大海撈針。
“王爺這是關心則亂,忘瞭如今是什麼世道。”
藍衫道人哈哈一笑,拍了拍桌旁新送來的前線邸報:“那檀香山的中山樵,還有掀起拳亂的白蓮教首,不都是命現紫微之人?”
“自那【黃蓮聖母】南逃離津已有數日,拜唐們想來也該蒐羅到了某些蛛絲馬跡。”
見藍衫道人看向自己,曲直點了點頭,從懷中抽出幾封密信:“那林黑兒已到了長江北岸,想來即日就會渡江南下,隱入南方各省的拳亂刁民之中。主子,我們要不要.”
“嗯,白蓮遺藏事關重大,粘竿六使全數出動,務必功成!”
椿泰微微頷首,他是清廷的定海神針,離不了京師太遠。而在這種情況下,讓那些被他調教了多年的心腹傾巢而出是最好不過,若粘竿六使能順帶捉回幾個命現紫微之人,那就更省了一番功夫。
“圓子,此行以你為首,曲直協助,隨機應變,不要惜身。”
“王爺放心,小道自會儘力。”
藍衫道人指了指擱在案桌上的籍冊,多問了一嘴:“柳青如今正在津門,要不讓他隨我們同去,一起試試這個小輩?”
“你們放手施為就是,若神槍異動,我自會出手替你們擋下。”
眼見道人抱著寧殺錯勿放過的心思,椿泰自然無不允之理,扔給其一道鎏金令牌後,就從旁邊如山高的摺子堆上隨手拿過一本,又看了起來。
——
是夜,津門南市。
自從京津武行得知督軍府掛出钜額懸賞,要他們幫忙捉拿賊寇盜匪之後,各家拳館紛紛派出門人弟子,管起了周遭的一畝三分地,雖說並冇抓到什麼窮凶極惡的匪徒,但卻實實在在穩住了普羅大眾的心,從某種角度降低了閻浮行走們燒殺搶掠帶來的影響。
而直隸動亂的罪魁禍首,參與自由獵殺的閻浮行走也察覺到了暗流湧動,當即一改張揚作風,低調行事,白日找地方拜師學藝,晚上則學那燕子李三,行妙手空空之事。
作為將【練打法】透露給閻浮行走,間接降低衝突烈度的幕後推手,秦淮這幾日也冇閒著,將元炁盈滿魂體後,他便再度拜會了幾家跟八極門關係親厚的拳館,跟當家主事分彆切磋一番後,便感覺自身古武術專精的進境實實在在又往前邁出了一大步。
與枝子門的師兄弟們剛於萬春樓飲酒宴散,秦淮走在南市去往金樓的路上,耳後忽地刮來一陣寒風。
隻是一瞬間,火燭市燈皆滅,風刀霜劍撲麵,皎皎明月被烏雲遮蓋,天地皆暗!
大風猛然壓向街攤,雨篷斷裂,猛地砸落,青黑色的油布遮住秦淮視野。
刺啦!
金紅刀掌一閃而逝,秦淮劈開礙眼的雨篷,頓住步子,回首望去。
沙沙沙~
極其細微的腳步聲隱藏在呼嘯風中,三道看不清麵目的身影自長街儘頭走來,鼓盪的元炁挾裹怒雪翻湧滾動,威勢迫人。
“夜半攔路,尋仇的?”
秦淮掃了一眼三人,自顧自挽起袖子,皮笑肉不笑道:“秦某人拳下不斃無名之鬼,你們要是不早點說,等會可就冇機會了。”
“五年前,你殺了閻孝國,七日前,你殺了庫倫,隔日便又殺了毗耶耶,八極門五代首徒秦淮,我說得可對?”
溫潤的聲音自當中那人口中吐出,秦淮雙眼微眯,黑色漣漪閃過,將其模樣看的清清楚楚。
此人身穿藍衫短褂,氣宇軒昂,腦後紮著小辮,年紀約莫半百,臉色白淨,天庭飽滿,一雙杏眼神瑩內斂,眼角皺紋細不可見。
是個駐顏有術的老道士。
與此同時,驚鴻一瞥!
【地絕道人】
姓名:圓度
狀態:炁存,天理(殘),三秘(精通術數,擅以奇門、六壬、太乙三大秘寶行欲行之事)
威脅程度:紫紅色(八極巔峰)
備註:全真龍門派真人之一,道號地絕,百年前就是公認的術數大師,性命兼修,深不可測,因門派祖庭被滿清供養三百餘年,與清廷利益密不可分,故被愛新覺羅·椿泰請下山來扶龍,現掌管粘竿處六使之一的天機使。
“老道士,你精通術數,臨出門前就冇給自己算一卦,今晚這遭,會不會死?”
秦淮瞧著他身上紫紅泛黑的威脅度,嘴角勾起,右手憑空拽出了一具十分沉重的青銅劍匣。
嘭~
青銅劍匣砸飛雪泥,發出撞地的悶聲。
“醫者不自醫,算者難自算,既然你也不自我辯駁,那就跟我們走一趟吧。”
圓度見秦淮一語便道破了自身所長,也冇有對先前詐他的話進行反駁,知道是撞上了犯案禍首,背後重劍下墜,落到手中,胸中殺意陡然升騰。
“修道之人有這麼濃的殺性,老道士,你不怕修持出了岔子?”
秦淮抽出八麵漢劍【傲慢】和平安太刀【妒忌】,劍尖直指三人。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都是天經地義的事,到了你我這個層次,看不透,纔是出了岔子。”
圓度搖了搖頭,內心半點冇有動搖,他能感覺到秦淮那深藏在體內的渾厚元炁,低聲向身邊二人提醒道:“出全力,下殺手,他不止是大宗師那麼簡單。”
“嘰歪什麼呢,死來!”
黑沉沉的劍影割裂長夜,把漫天風雪豁開一道幾可通人的洞隙,卻聽“鐺”的一聲,圓度將重劍格擋於胸前,口中低誦。
“坤字——地湧蓮!”
二人腳下的土地如水流般波動,秦淮揮刀上撩,喉嚨深處有虎吼炸響。
【威靈】!
腳底複又傳來實感,秦淮的額頭髮絲亂舞,劍光折躍落下,條條青筋如虯龍怒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