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拔子臉和醉漢齊齊轉過頭來,看向身後出言插話的那個漢子。
秦淮慢悠悠的喝茶潤著喉舌,眼角餘光也瞥向發聲之人。
這人穿一身灰撲撲的棉袍,黑黃臉膛,皮肉粗糲,嘴唇開裂,戴著一頂寬簷氈帽,黑蟒般的辮子沾著零星雪瓣,垂在肩懷,一張瘦臉上濃眉橫斷,三角眼銳利迫人,滿身的窮荒氣。
他腳邊倚著個背篼,一柄厚背窄刃的環柄刀擱在其中,旁邊還有幾株帶著新鮮泥土的雪蓮靈芝。
這是個手上有活兒的采藥山夫。
同樣的猜測在眾人心頭浮現。
“粘竿處近年勢大,屢屢出手鎮壓拳亂,從無敗績,可讓許多江湖草莽頭疼不已。依我看,他們遠非八旗那幫紈絝廢物可比,諸多義和拳團想要成氣候,非得想辦法解決掉他們不可!”
眾食客暗暗稱奇,細細打量青年的身形,卻有過人之處。寬肩闊背,身段頎長,且袖筒裡的一雙手五指骨節纖長,肌膚紋理間不時有些微赤芒流淌,猶若熔岩內通過裂紋散出的紅光,雖處寒冬,卻有澎湃熱意襲來。
“老兄這番見地可不一般,難道和那些義和拳師有些關係?”
有人忍不住問了句。
“沒關係,也不想有關係。”
山夫端起夥計新上的吃食,一張嘴,大半碗滾燙無比,還冒著濃鬱白氣的香醇羊肉湯就被他送進了喉嚨。
那可是近百度的羊湯!這麼吃真不怕喉嚨被生生燙壞,燎出幾個痛不欲生的水泡?
如此駭人的吃相委實把場中食客都看呆了,秦淮眼睛微眯,率先看出了漢子的不凡。
“我隻是個在山裡討飯吃的野人,要不是為了拿藥材換些錢銀,這趟也不會從山裡出來。”
山夫嗓音低沉嘶啞,話卻說的乾脆,彷彿先前喝下的熱湯和涼水無異。
“哦?藥材?不知你這藥農背篼裡可有什麼珍品?”
人未到聲先至,門口摞著補丁的棉布簾子被掀了起來,一團霜雪當即打著旋兒的鑽了進來,寒意透骨,眾人皆是一個激靈,接著就見有幾個穿漆黑武服、挎刀提槍的身影擠進酒肆,肩頭帽頂皆落滿雪花,似是在風雪裡跋涉了許久。
“嗯?清廷的人?”
酒肆裡的食客都是混江湖的老油條,經驗豐富,知道銀巴古道上多的是走私客,行腳商,參客獵戶,綠林豪強,乃至於被官府緝捕的逃犯。此時隻是粗粗見過這幫人的穿著打扮,他們心裡就各自有了判斷。
秦淮眼中黑色漣漪一閃而逝,在場眾人的根底就被他摸了個七七八八。
開頭的鞋拔子臉和醉漢,一個是賣野藥的皮門中人,一個是耍把式的掛門子弟;旁邊那幫腰間鼓鼓囊囊的食客則是在銀巴古道上攔路搶劫的馬匪;而最後進來這幫穿武服的精壯漢子,不出所料,確實是在清廷裡當差的軍漢。
【寶藥使】:粘竿處外六使之一,武藝出眾,裝備精良,奉命遍尋神州,想儘一切手段蒐羅天地大藥以供上用。
備註:受了些許水德龍氣浸潤的武人,靈炁造詣非凡。
“珍品自然是有,但恐怕,你們出不起那個價錢。”
山夫細細打量了幾眼這幫新來的軍漢,隨口應付了一句,就從手邊扯下塊冷硬的餅子,泡進羊湯裡,冇再繼續搭理。
“哦?這些夠不夠?”
領頭的寶藥使麵色不變,從懷裡摸出幾張銀票,如蒲扇般在手中展開。
“這是北洋直隸銀號的銀票,一共八百兩,你手裡要是真有天地大藥,品相越好,我們給的價錢越高。但若你剛纔隻是口出狂言耍耍嘴皮子那就彆怪我們帶你走一趟了。”
寶藥使話語轉冷,看向山夫的目光有些危險。
“我收錢隻收真金白銀,這些分不出真假的廢紙,我不要。”
山夫眯了眯眼,他久在山裡,有些摸不清眼前眾人的來曆,但還是順著心意繼續說道:“不過瞧你們這副樣子,背後應該有些勢力。也罷,買賣不成仁義在,就讓你們看看我的寶貝,免得日後多生事端。”
隨後他腳尖一勾,身邊背兜落入懷中的同時,右手掃開頂層用來掩人耳目的尋常藥材,扯出了一個被粗布棉花層層裹纏的檀香木盒。
盒蓋劃開,滿目皆白,而在這其上,有一朵海碗般大的碧綠奇花盛開,嬌豔華美,奇麗萬狀
“神州九大仙草,天山雪蓮?!”
身為一世王朝專門挑選出來尋藥的寶藥使,他們自然能認出眼前奇花是何等珍稀的天地大藥,此時也是大喜過望,當即就要湊近細細觀瞧。
與此同時,不管是皮掛門裡的老江湖,還是掩人耳目的馬匪團夥,都帶著跟寶藥使們一般無二的炙熱目光,死死盯住山夫手裡的碧綠奇花。
【天山雪蓮】:山靈雪炁生養,能補陰益陽,延年益壽,陽絕之人浸酒服用,可治一切寒症。
閻浮行走服之,可延壽十年,女身可增加任意傳承6%覺醒度,男身可增加任意傳承3%覺醒度。
備註:取其花瓣浸酒服用,可大大提升武人練皮、練筋和練氣的進境,顯著增加炁屬性相合者的體內靈炁。
“不錯,此花是我年前冒死於天山絕巔處采下,共有兩朵,一朵為了保命我已服下,剩下這朵由於相性不合,我便想換些錢財寶貝,活得自在舒坦些。”
麵對眾人如餓狼般綠油油的目光,山夫依舊是那張冷臉,嘶啞嗓音繼續響著:“天山雪蓮世間罕有,品相這麼好的更是可遇不可求,彆說千兩白銀了,哪怕是萬兩黃金擺在麵前,我也得考慮考慮。”
“真是一朵奇花,隻奈何生不逢時,可惜,可惜!”
為首的寶藥使細細打量完這株天山雪蓮,概歎一聲,似是無意道:“你若是能早幾年發現此物,趕赴京城呈於太後,彆說區區金銀,哪怕三品頂戴,也未嘗不能爭上一爭。”
山夫不語,隻是默默將盒蓋封上,重新纏起了布條。
聽寶藥使這麼一說,在場眾人腦子也活泛了起來。
誠然,天山雪蓮對年老體衰的西太後來說,是續命的異寶,雖談不上生死人,肉白骨,可哪怕隻剩半口氣,一片蓮瓣下去,也保準能無病無災的再活幾個月。
可天山雪蓮就對他們冇用了麼?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遑論隨手賣出就能獲得的大筆金銀,哪怕自己服用,怕是也能有種種不可思議的妙用。
想到這,不管是走江湖的皮掛二人,還是劫道的馬匪團夥,都對山夫懷裡的藥盒多上了幾分心思。
秦淮也一邊饒有興致的看著山夫,一邊伸手招呼與自己同行的駝商落座吃飯。
“你是窮荒野人,生性猜疑,信不過我們情有可原。若你有膽色,不妨與我們一同回京,這株天地大藥朝廷會拿出十足分量的真金白銀收購,絕不會虧待了你。”
許是見到山夫手中真有罕物,領頭的寶藥使語氣也舒緩柔和了許多。
“可以,不過現在,先吃飯。”
山夫點點頭,撈起泡軟的粗劣餅子便塞入口中。
“夥計,來幾頭羊,再溫些好酒!”
寶藥使見山夫鬆口,當即微微頷首,和袍澤坐在同桌,直接用行動向在場眾人表明瞭這株大藥已有歸屬。
山夫皺了皺眉頭,但也冇多說什麼。
而在一旁,皮掛門的鞋拔子臉和醉漢對視一眼,頗為默契的領會了互相的意思,心中自有計較。
不僅他們,那幫足有六人的匪幫也知言多必失的道理,為首的刀疤臉見對麵的絡腮鬍有些急不可耐,伸手就想往腰間探指拔槍,當即使了個眼色,絡腮鬍旁邊的木訥漢子立馬攬臂輕輕壓住他的手,微微搖了搖頭。
‘這地兒人忒多,淨是些生臉兒,根底摸不清,等月上柳梢頭,咱再嘮事。’
見刀疤臉已有所謀劃,絡腮鬍也安分下來,恢複了粗豪模樣,嚷嚷著吃肉喝酒。
正在此時,秦淮要的涮肉銅鍋和其餘酒菜也被幾個夥計抬上了桌,索性不再看熱鬨,專心填起了肚子。
北風呼嘯,飛雪漫天。
酒足飯飽的眾人先後進了客房,早早便熄了燈火,傳來此起彼伏的鼾聲。
俗話說飽暖思淫慾,但眼前下榻的酒肆畢竟是窮荒野地裡的逆旅,比不上繁華的上海灘和天津衛,不僅冇有徹夜笙歌的的花樓,連勉強看得過去的姑娘都找不見一位。
這幫白日裡在風雪中趕路的漢子無論身份如何,武藝高低,也早都疲了、累了,想睡個好覺似乎冇什麼不對。
但盤坐在房間中的山夫並未睡死,他把檀木藥盒放在大腿上,背靠土牆,眼皮隻是淺淺閉上,心中依舊留有提防。
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
他不是初入江湖的三腳貓、野狐禪,自然懂得財不露白的道理,但為了某些東西,他不得不從西疆開始,一路上以寶藥作餌,意圖釣出想要的大魚。
風雪漫過,秦淮站在雪中,燦金眸光一垂,隻見麵前的雪地上憑空又多出一個秦淮來。
“檮杌,這趟兵分兩路,你帶著【夜魁】北上打前站,看看京津直隸的義和拳團發展到了什麼地步。我要與敖靈南下,去探望紅纓和武叔,瞧瞧項伯的壽數還有無延長的可能。”
這次秦淮通過【狩魄】將泥丸宮中的開明獸、檮杌連帶著剛剛破百的古武術專精都分了出來,儘管外表依舊與本尊一般無二,但不知為何,他總感覺眼前的分身惡氣有些不正常的多。
“冇問題,你放心的去跟紅纓和敖靈過三人世界就行。至於北方的這些雜碎,我保準給你殺的乾乾淨淨。”
檮杌舔了舔嘴唇,接過秦淮遞來的麒麟武服,利索穿上,頭也不回的往酒肆裡走去:“不悲不苦不虛沖,天地萬物殺一空,這次好不容易出來透口氣,可得過足癮!”
秦淮看著惡氣儘顯的檮杌分身,摸了摸下巴,總感覺放出了什麼絕世凶獸。
“算了不管了,先趕路再說。”
秦淮的目光從手無寸鐵的檮杌背影上收回,倒冇擔心這具分身會出什麼岔子。
自從他的隨身忍土零號升級為王牌權限後,他的分身也可以在同一果實內共享他的個人印記空間,很是方便了許多。
如今完全復甦的檮杌和完成第二次峰值突破的開明獸都在分身體內,配合100%的古武術專精,加上個人空間內種類繁多的消耗品,秦淮真不覺得目前的辛醜七會有人能威脅到這具保底有八極巔峰實力的檮杌分身。
漫天飛雪依舊在下,秦淮張開雲翼,金紅光芒一閃而逝,眨眼就沖天而起,紮進了寒意深重的墨雲高空。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就在秦淮在雪野裡分頭行動後冇多久,兩個鬼鬼祟祟的人影輕手輕腳的走過黑咕隆咚的走廊,悄無聲息的趴在了山夫所住房間的木門之外。
‘動手!’
醉漢向鞋拔子臉擠眉弄眼,伸出食指蘸了蘸口水,捅開裱糊在木門窗格上的那層薄紙,向裡望瞭望,確認山夫的確在床上熟睡後,向正在搗鼓吹筒的鞋拔子臉點了點頭。
呼~
鞋拔子臉鼓起腮幫子一吹,白茫茫的迷香便從醉漢捅出的小洞中吹進室內,不一會兒便充盈室內。
六十個呼吸後,事先服用解藥的皮掛二人便使巧勁用短匕挑開門閂,躡手躡腳的湊到了山夫窗前。
“猴爺出馬,就冇迷不住的人,讓你小子得了寶貝還顯擺,如今可長記性了吧。”
鞋拔子臉伸出雙指探了探山夫的鼻息,胸中提著的一口氣泄了出來。
“我說猴子,你可彆忘了自己平日裡賣的都是假藥,今晚上出來,確定冇拿錯藥囊?他待會不會醒了吧?”
醉漢很清楚鞋拔子臉的稟性,是個不著調的浪蕩子,此時心裡難免有些冇底兒。
“放心,我這【雞鳴五鼓返魂香】是獨門秘藥,平日都是隨身攜帶,錯不了。”
鞋拔子臉顯然對手裡的迷香很有自信,當即就要去拿山夫懷裡的木盒。
啪!
想要趁火打劫的手急不可耐的探來,卻被一隻滿是皸裂紋理的肉掌猛地握住腕子,九牛二虎般的力氣捏的人連連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