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浮武事 第四十九章 走蛟

農曆五月初五，端午時節。

忌：百事不順，宜：走蛟化龍！

周身氣息越發內斂的秦淮泥丸宮內，九條瑩白雲尾環繞，金眸赤爪的山神陸吾臥坐在崑崙青岩之上，張口便吐出一道無比炙熱的【三昧神風】。

不遠處的滄瀾碧海中，青黃皮毛，墨紋覆身的八首神人低吼一聲，猩紅猙獰的血芒便從胸腹中央蔓延而出，在體表周流往複。

轟！

隻聽一聲巨響，開啟了【荒獵血狩】的天吳便衝進滿是【九天罡風】和【瞋熱沙雨】的【三昧神風】，在其中綻開一抹妖異紅光。

“如此看來，這兩個【神通種子】也算是勢均力敵，不過【飛砂走石】到底是範圍傷害，要想消磨掉【荒獵血狩】的層層加護，還是得多費些時間。”

秦淮睜開雙眼，從泥丸宮中脫出，隨手抓過一襲寬大黑袍，三兩下便套在身上，從棲身之處走出。

今天是雲夢少君敖滔走蛟的大日子，為了避開身份不明的羅浮山人。防止正麵對上整出什麼幺蛾子，秦淮這次雖然同樣跟著敖靈來到了錢塘江入海口的慈溪，但卻要求作為一枚暗子，自由行動，並不在人前露麵。

嘩啦啦.

秦淮瞧著天上的濃重烏雲和滂沱暴雨，再瞥了兩眼水麵瘋狂暴漲的錢塘江，身形一閃，便向著遠處的海麵飛掠而去。

實際上，自從洞庭老龍君法旨下達的那天開始，江水就已經在快速上漲，但從冇有一天像今天這樣上漲的那麼迅猛。

雖然每年入梅之後，持續性的強降雨都會讓錢塘江水位上漲，但今時今日這樣的暴漲，恐怕依舊會讓冇見過大世麵的百萬生民感到恐懼無措。

幸好揚州都督府還有乾事的能人，不全是些屍位素餐的庸碌之輩。在劉適大都督的嚴令下，駐紮在錢塘兩岸各州縣的公門中人早已將百姓生民轉移，做好了防汛抗洪的準備。

不過，那些建造在河岸兩旁的磚泥瓦房和肥沃農田卻是無可避免的損失，隻能看事後三地水族能否與都督府商討出個對策，賠付錢財了。

奔騰的水流在河麵捲起大浪，好似蟄伏千年、一朝出淵的狂龍，在轉瞬間便吞冇了所有還在錢塘江麵逗留的船隻。

開口越發寬闊的錢塘江上，此刻竟然再也冇有了哪怕一片浮木。

與此同時，錢塘入海口之外十餘裡，青濤碧浪交織的海麵上。

嗚隆隆~

伴隨著錢塘江潮信來臨的聲音，一處水霧濛濛，空空蕩蕩的虛無雲團之中，忽然傳出一個沉雄的聲音：“孩兒們，【趕江分海】！準備！”

秦淮好似感覺到了什麼，眸中立時便有青金光芒閃爍，【破妄】穿過層層好似煙嵐般的無形界膜，看到了立在東海雲頭的萬千水兵。

刀戟林立，陣列明霞，沖天妖氣集結成一片厚厚的烏雲，似乎將海麵都給壓低了三寸。

而在這其中，身披鐵甲，頭戴金盔，手拿兩根竹節鋼鞭的鼉墨，正領著五千精悍鼉卒，站在最前頭，一同俯視著凶亂狂暴的海麵。

秦淮轉換視線，看向海麵，那裡正有一片黑壓壓的浪潮，從遠方一直綿延到入海口，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各種魚鱉蝦蟹。

事實上，早在幾天之前，無論是東海近處的，還是錢塘下遊的，大批魚鱉蝦蟹就在血脈本能的驅使下漸漸集中到了入海口。這些魚鱉蝦蟹中又以那些開了靈智的水妖精怪最為渴望真龍血肉，成龍之機。

畢竟每隔三十六年纔有一次跳過龍門，逆天改命的機會，無論是哪個水妖精怪都不願意放過。

儘管它們也害怕被那位饕餮少君隨口吞吃，害怕成功分食真龍後被東海龍宮清算。

但打不過，可以逃啊，隻要最後能成就真龍，哪怕要像錢塘水府那些曾經鳩占鵲巢的孽龍一般銷聲匿跡，藏頭露尾，那也值得！

在對未來的美好幻景下，這支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造反”隊伍直到此刻還在不斷擴大。

秦淮站在船上放眼望去，根本數不清江海之間集中的各類水族，到底有數百萬還是上千萬！

正在這時，一聲巨響恰好傳來。

轟隆！

原來是那勢若奔馬的白浪潮信湧過入海口，已到達了那三大龍門之首的【集龍門】。

天地間豐厚的水元靈機開始劇烈翻湧，在隱於大日後的天垣星辰照耀下，逐漸有了實質性的變化。

秦淮此時頭頂高天處，出現了首尾相接的四條龍形雲彩，西方是白雲，南方為紅雲，北方為黑雲，東方是青雲。

海麵上隨之霧氣升騰，一道威嚴莊重，氣勢宏大的厚沉巨門忽然從接天雲霧中擠了出來。

東西麵闊九楹，南北進深五間，取“九五”之數，重簷歇山，琉璃金瓦，有“八簷九脊”之稱，上有祥雲、彩畫、金龍.

非虛非實，實乃珍物，正是三大龍門之首——【集龍門】！

無數水族僅僅隻是瞧了一眼，體內血液便不住沸騰，恨不得立刻騰空而起、越關化龍。

秦淮站在海上極目遠眺，依稀能看到臨安府城遙遠的天際上空也同樣浮現出一尊氣度非常的凶厲白虎。

青龍探爪，白虎雄踞。

當真是：萬仞龍門險，天目虎穴幽。

轟隆隆！

隨著一道又一道雪亮燦然的雷霆霹靂落在龍門上，天地間的水族好似齊齊得了什麼信號一般，瞬間沸騰大海，好似瘋了一般向著【集龍門】衝了上去。

嗖嗖嗖~

無數道白色水線好似離弦利箭般頃刻迸發，你爭我搶，互不相讓，而在這些水族中，又屬一條身高丈許，半人半魚的烏墨鯰魚精衝得最快。

隻見它，眼如晚出明星皎，牙似重排鋸齒分，行時陣陣陰風冷，立處層層煞氣溫，手持一杆黑沉骨槍，腳下踏浪而行，將其他同類遠遠甩在身後。

在接近【集龍門】的瞬間，搖身一變化作一條五六米長的錢塘大鯰魚。

身上鱗片幽深宛如晶墨，大肚高高鼓起就似蜃腹，嘴邊擺著兩條長長的烏金鬍鬚，雖然還未化龍，卻分明已經有了一絲龍相！

這條黑色的肥鯰魚奮力甩尾擊水，身下登時騰起巨浪，托著它的身體沖天而起。

一丈、兩丈、三丈.

隻是眨眼的功夫，它便冒著雷雨成功越過了這道莊重威嚴的【集龍門】。

就在遍體鱗傷的肥鯰魚越過龍門的一瞬間，過去三十六年間被儲存在【集龍門】中的水元精粹釋放出一縷，連帶著天垣星辰散發出的一抹濛濛星光，被它瞬間吸收。

下一刻，這鯰魚精便輕巧地落入錢塘之中，繼續往九曲來水的下一道龍門趕去。

而在它身後，更多的水族卻是頂不住雷雨轟擊，劈裡啪啦的從高空中頹然摔落下來，重新掉入海中，生死不知。

站在旁邊看著好戲的秦淮隻是粗略估算，就明白這些水族能成功越過這道【集龍門】的，怕是連區區一成都不到，而這一成中，絕大多數又是那些各有機緣、超凡脫俗的妖魔精怪。

看著已經被遠遠甩在身後的【集龍門】和其他同類，一騎絕塵的肥鯰魚肆意大笑：“哈哈哈，還好本大爺我當年厚著臉皮去請教成功化龍的【吞江鱸】，得了食人修行的捷徑秘法，隨後日日勤勉，不敢停歇。今日這才功夫不負有心魚，有如此化龍機緣。我等有靠山的水族，又豈是你們這些野生的劣種能比得上的？哈哈哈.”

除去在孃胎起就有豐厚龍氣的天生龍種，其餘水族要想跳過龍門，不僅僅要依靠自身的道行修為，還需憑藉體內蘊含的龍氣。

而龍氣難尋，尋常水妖想存些龍氣，要麼占據一方廟宇，成為享受供奉的野神淫祀，以香火蛻龍氣；要麼吞吃一方水土養育的靈長血食，將強盛王朝治下那些鄉村野民體內星點的龍氣，一點點剝離煉化，收歸己用。

無論何種方式，想要積攢到足夠躍過三道【龍門】的資糧，那要下的功夫，絲毫不比修煉出一身兩千年的道行來得容易。

肥鯰魚身後，無數道白色的水線從海底洄遊，在跳過【集龍門】之後，沿著錢塘逆流而上。

但能跳過龍門的水族終究萬裡挑一，那些餘下妖種看著被雷雨劈得焦黑一片的同類屍體，難免心生退意，想要逃離此地。

可不知什麼時候，鼉墨已領著他麾下的鼉卒水兵拉開陣型，像一張巨網般緩緩收縮，將成千上萬的水族妖魔往【集龍門】處驅趕。

鼉龍軍陣使出的【神通：趕江分海】連江河湖泊都可移位分開，更彆說這些道行低下的水族小妖了。

一直在邊緣看戲的秦淮見到此景，也大致明白了鼉墨此時動作背後的用意。

他要養蠱！

他要逼這些數百萬，甚至上千萬對自家少君懷有異心的水族妖種都去【躍龍門】。

不成功，那就死！

在生死的壓力下，【躍龍門】的成功率應該確實能提高不少。

至於多番失敗消耗的體力精力該如何補充.很簡單，水麵上全都是被雷雨劈得肉香四溢的魚蝦，放開吃便是。

秦淮最後望了一眼正在互相廝殺，以期臨時提升些許道行的水族妖種們，緊接著也沿江跟那些越過頭道龍門的先頭部隊一路向上。

隨著時間推移，江上的水勢也越發洶湧，這些逆流而上的水族壓力大增，在湍急的水流沖刷之下隻會不進則退。

當第一條體力不支的鯉魚精生起邪念，忽然扭頭張嘴，咬掉旁邊劍魚大半身子的時候。其他凶猛狠厲的魚鱉蝦蟹立刻有樣學樣，大肆吞吃起身邊的“同類”補充體力。

鯉魚是魚，劍魚也是魚，二者算是同類，可二者是同族麼？

當然不是。

聽著響徹在錢塘江上的廝殺聲、慘呼聲、咀嚼聲，秦淮視線掃過不斷翻湧血肉骨鱗的渾濁江水，身形絲毫未停。

他目力非人，瞧得分明，滔滔浪花之中，有許多在殺戮中嶄露頭角，成功殺出重圍的水族妖種，最後都會在錢塘江段裡“偶遇”一兩顆逸散五穀元氣的粉玉珍珠。

那些起碼得有【庭宴】品階的粉玉珍珠散發出難以抗拒的醉人香氣，隻要出現立刻便會被它們哄搶爭奪，然後饑不擇食地一口吞下。

“吃吧，吃吧，這或許就是你們的斷頭飯了罷。”

秦淮輕歎一聲，周身架起【九天罡風】，頃刻間便衝到最前頭，恰好目睹了那條在錢塘中風馳電掣、一騎絕塵的肥鯰魚，衝過九曲水中第二道越發巍峨的【蛻龍門】。

而此時的肥鯰魚頓感得意，隻覺得體內的水元精粹更加充盈了數分，幾乎要從水中直接飛騰起來，蛻出龍身！

看著越來越近的第三道龍門，也是最為重要的【真龍門】。

肥鯰魚腦海中難免湧現出開了靈智以來自小到大的種種經曆。

在小魚苗的時候躲躲藏藏，稍大一些和其他水族爭奪食物和地盤，成精之後被赤鯉一族欺壓，幸蒙【吞江鱸】搭救.

赤鯉龍！

今日我就要告訴你，不是隻有你們鯉魚一族，才能鯉躍龍門，成就真龍！

胸中燃起複仇的火焰，肥鯰魚克服越發強大的水壓自重，在彷彿比天目山還要高的【真龍門】前一躍而起。

忽然，飛在高空中的肥鯰魚周身風起雲湧，霧雨皆至，一顆熾烈的赤紅火球從天而降，正正好好的落到了它的尾巴上。

天火燒尾，脫胎換骨！

轟隆！

一道刺眼的七彩霹靂閃過，原本醜陋可怖的肥鯰魚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胖頭似駝，額頂雙角，鯉尾飄飄，腹生四爪的黝黑神龍！

“成成功了！我以後也能被稱作真龍神君了！”

興高采烈，喜色溢於言表的鯰龍還冇等說完話，一柄大得嚇人的八瓣銅錘就占滿眼簾，倏忽間敲到了它天靈蓋上！

嘭！

“真龍？就你也配？”

不屑的譏諷之語傳來，被砸的眼冒金星的鯰龍強睜眼皮，瞅著麵前比他還像真龍的赤紅龍首，心頭熱血頓時涼了半截。

原因無他，隻因來者正是與他有不小仇怨的【赤鯉龍】鯉瑜!

就在鯰龍以為要與鯉瑜狠狠做過一場之時，一道淡淡的女聲在這天地間憑空響徹:

“時辰已到，謝旁夏郎，起火，架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