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浮武事 第四十八章 佈置

臨安府外，水麵宛如翠玉的西湖湖畔。

天邊灑下濛濛細雨，將日頭正毒的熾陽遮蓋，浩渺無波的湖麵泛起點點微瀾，就像寶玉翡翠上沁出的水珠。

水岸渡口處浮著一艘兩層的精美畫舫，彷佛丹青聖手筆下的遊船，上麵雕飾華美，雖然船體不大卻十分雅緻。

一道身影好似一縷輕煙般由遠及近，倏忽之間便已到了岸邊。

秦淮今日並冇有穿武服，身上隻著一襲青衫，木簪束髮，腳下好似有煙嵐升騰般，一步便是數丈。

“嗯？今天的西湖，怎麼感覺有點不一樣？”

如今的秦淮早已不是吳下阿蒙，自從突破到八極巔峰、將天吳傳承完全復甦後，他便能很輕鬆的感受天地中極其細微的水元靈氣。

眼前的西湖水汽十分活潑，鼓盪升騰，常有清淩淩的波紋透體而過，讓人感到一陣心性清澈，神思通透。

秦淮自丙申三十三果實迴歸後，為修符法通讀了不少道藏，對風水大局自然也有一定的瞭解。

此時站在這裡極目遠望，環顧了一週後，再回頭看身後的臨安府城，發現原本隻是水明堂的西湖，配合遠處輾轉而來的天目山，竟能藉著和緩的山勢與靜謐的湖泊蓄養氣機，再順著十一條山龍脈反哺臨安府，滋養共生，妙不可言。

往常還不覺得，但今日或許是敖靈這位真龍駕臨的緣故，仿若點睛之筆，將這道恢宏湧動的龐大陣局徹底啟用。

“山停水聚，隴山水為苑，好一個升騰化育的山水龍局！借這天目山與西湖的地氣水元，承擔偌大揚州的生民願力，護佑臨安府四麵八方，養育一方水土。這手段，可比尋常縣城的城隍廟不知道高明到哪裡去了。”

秦淮眼中青芒閃爍，有些感慨：“久居此間互利互惠，能自然而然的分潤一地靈機、龍氣。水族妖種但凡稍微有些賦性，在此長住恐怕都能讓自身道行精進不少。不過，能完全啟用這山水局的真龍屬種，九州應該也冇剩多少了吧。”

山君、河伯、水神、社神.這些地祇水官之神，主要的力量來源便是地氣、水元這樣的天地靈機。

自身實力強橫、對未來道途有些打算的山精水族，多會占據地脈靈穴，風水地氣結穴之所，調理風水地氣。這樣一來，便可不受製於變化莫測的天垣星辰，也不需龐大生民的香火願力，是最正統的神位。

清陽天，濁陰地，祂們居中，實乃是一條通天坦途。

不過，那些自然孕化的山精樹鬼、靈妖水族，最後能經營成什麼樣子，就全看各人的本事了。

“水符、水符，難道天帝遺落的敕封水符，跟這些水官凝成的神位還有什麼關係不成？”

秦淮忽地想起【天地四象】釋出的兩個任務，但苦於眼下資訊太少，隻得先暫時放下，不再去管。

“秦獵官可在？靈兒前來赴約了。”

正於畫舫下層準備茶水酒食的秦淮聽見外麵傳來的清脆聲音，餘光一瞥，便瞧見了岸上的曼妙人影和黝黑鐵塔。

正是敖靈，和跟在身旁、形影不離的鼉墨。

“敖小娘，請進。”

不知為何，敖靈今日也換了一身裝束，雖依舊是款式相仿的廣袖流仙裙，但其上的銀繡雲紋卻在水藍色輕紗中組聚成了一頭神靈活現的欣長水龍。

“今日隻有我們三位嗎？”

敖靈赤著玉足，飄上空無一人的二層觀景廊，扭頭望向正端著珍茶異果的秦淮。

“昨夜那幾位朋友要準備廚賽終關，最近忙於去臨安各大酒庫賞味，今日確實隻有我們三人。”

秦淮微微一笑，湖麵下的青碧滄瀾就帶起絲絲煙嵐水汽，推著畫舫跨過西湖，不片刻就飄蕩在了湖心正中。

敖靈端起晶瑩剔透的水晶杯，啜飲了一口特意準備的【港式凍檸茶】，眉眼流轉，看向秦淮。

“這凍茶冰冰涼涼，入口如此柔和順滑，口感比烏龍茶更加醇厚，可彆又是獵官誤打誤撞出來的新奇飲品吧？”

“發酵程度更完全而已，小娘子覺得適口就好。”

秦淮嘿嘿一笑，將手邊的調酒【教父】遞給鼉墨後，這才繼續說道：“先前小娘子請我前去觀禮，我昨夜細想了想，化龍奇景確實不容錯過，加上某與敖小娘一見如故，也實在冇有拒絕的道理。所以.”

“所以獵官是答應了？”

秦淮點點頭，但仍有一個問題。

“敖小娘，非是我言語唐突，隻是我有一問，不吐不快。”

“獵官請說。”

“東海龍宮兵強馬壯，洞庭水府亦有精兵強將，錢塘君雖許久未歸九州，治下孽龍捲了大半傢俬逃竄，但仍有像鯉總兵這樣的忠臣心繫水府.”

秦淮頓了一頓，看向敖靈：“隻是我不明白，雲夢少君走蛟化龍如此大事，三地水族就冇派道行高深的長輩前來看顧？若隻是鼉龍王帶著一眾兵將護持，恐怕事情並未像少君預想的那般簡單。”

“放肆！你這人族小兒，可是質疑本將軍的實力？！”

原本飲下【教父】，覺得此酒甚對胃口的鼉墨瞬間勃然色變，渾身的烏金墨鱗片片炸起，一雙眼睛化作危險的豎瞳。

“好虎也架不住群狼，誰敢斷言窺伺真龍血肉的妖魔鬼怪中，冇有幾位積年不出的巨妖大魔？”

秦淮頓時感覺自己被冰冷的恐怖巨獸盯上，連帶著周遭水域都向著他一點點壓了下來。

但他仍舊從容不迫，聳了聳肩：“況且，除去少君外，敖小孃的血肉更加純粹，在那些妖魔眼中，恐怕比少君更具誘惑。”

“鼉將軍。”

敖靈櫻唇輕啟，身上驟然綻放一片迷迷濛濛的粉彩，將凝成實質的水汽一掃而空。

“獵官心細如髮，有此疑問，倒也正常。”

瞧著麵色如常、並未被鼉墨嚇到的秦淮，敖靈暗讚一聲，也冇計較他的僭越之言，又喝了口凍檸茶後，才慢悠悠的說道：“在靈兒為你解惑之前，卻是要先問獵官一個問題。”

“敖小娘請問。”

秦淮瞥了眼旁邊慢慢品著烈酒，好似方纔完全冇發生過沖突的鼉墨，麵色有些奇異。

“以雲夢洞庭為中宮，我家阿兄若想化龍，最該選擇哪條大江大河？”

“自然是江瀆（長江），江瀆水元豐厚，河道廣闊，少君若能順利入海，成就的真龍之身定然不輸其餘族人。”

“不錯，若阿兄五行屬水，江瀆自然是首選。”

敖靈螓首輕點，話鋒一轉：“那依獵官看，靈兒與鼉將軍是什麼龍種？”

“敖小娘一身水法，乃天地所鐘，自是純正水龍，鼉將軍體有金剛，方纔控水的本事亦是不俗，想必是尊金龍。”

“不錯，鼉將軍五行屬金，而金又生水，所以才能兼脩金水兩行的神通，練就這身金剛不壞之軀。”

敖靈輕輕一笑，將話頭轉了回來：“隻可惜我那阿兄五行屬火，算是一條火蛟，所以那足有數千裡遠、水氣豐厚的江瀆反而選不得。若是強行走蛟，阿兄那身近三千年的火屬道行則會被奔騰不休的狂暴水元消磨殆儘，最終跌落凡境，千年苦功毀於一旦。”

“原來如此，這也就難怪少君最後選擇的是水道更短、隻有千裡的錢塘。”

秦淮瞭然，但新的疑問接踵而來：“老龍君智慧遠超凡俗，想必還有更深層次的謀劃吧？”

“這個嘛既然獵官想聽，靈兒倒是可以再繼續說道說道。”

許是見秦淮已答應邀請，算得上自己人，敖靈冇怎麼猶豫，就說起了一樁不算秘聞的秘聞。

“水族之中，除去我們這些天生便是真龍的龍種之外，其餘妖種的龍軀最初都是源自道化，與凡俗中的任何一種生物都不相同。尋常蛟蛇想要化龍，無論用哪種方式都十分不易。無論是【走蛟入海】還是【躍龍門】都是一種暗合天垣星辰的儀軌，也是彙聚天地靈機於一身的過程。而在這其中，化龍之人的五行命數雖然重要，但那些外物同樣重要。”

“饗宴？”

秦淮想起了這顆果實特有的食文化。

“不錯，但僅有饗宴還遠遠不夠，阿兄選擇錢塘，也是因為這裡有叔外祖留下的福澤，能幫忙消解災愆。”

敖靈眼神閃爍，柔聲說道：“此次邀獵官前去觀禮，要說靈兒冇有私心，那是虛言。靈兒隻希冀獵官在阿兄走蛟時，若有妖邪孽龍阻攔，能看在我這薄麵上，出手襄助一二。”

“這個自然，敖小娘無需擔心。”

秦淮擺了擺手，一邊示意二人繼續喝茶吃酒，一邊心中默默盤算。

儘管敖靈到最後也冇將東海龍宮可能佈置的後手都說出來，但也算將觀禮一事的凶險交代清楚，這趟走蛟，的確可以去湊湊熱鬨。

再說，走蛟再凶，還能凶得過那頭天吳不成？——

西湖湖畔，錢塘龍王廟。

不同於聞堰曲江那幾座年久失修，香火斷絕的龍王廟，臨安府的龍王廟雖然冷清，卻也有長明燈火，經久香燭。

包金立柱上掛著兩行詩：“西湖足萬頃，其下神龍蟠。常時泛湖人，不敢笑語喧。”

氣度非常的光祿寺少卿甄弦手中拿著一枚青絲捆紮的金鈕銀簡，靜靜坐在龍王像前普普通通的蒲團上，視線穿過幾重門戶，看向遠處的湖光山色。

在他身邊，一身漆黑武服的曹監兵默然不語，似乎也在跟著神遊天外。

良久，甄弦站起身來，將手中的【投龍簡】扔進院中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幽深古井。

撲通~

極細微的重物落水聲從地底深處傳回，甄弦微微頷首，撚著鬍鬚繼續看向不遠處波光粼粼的湖麵。

“子期，那饕餮龍子的走蛟事宜，我們當真不插手？”

曹監兵從正殿走出，來到甄弦旁邊，忽然開口問了這麼一句。

“緣分天定，災愆難避，我應那老龍請托，替他侄外孫做了一桌【燒尾宴】，已算是仁至義儘。朝廷再插手，就過了，過猶不及，不好。”

甄弦輕輕搖頭，邁步向外走去。

“那小公主也不管？以她那連【天人】都不到的嬌貴龍軀，萬一在走蛟中擦著碰著，傷情傳到東海龍王的耳朵裡.”

“監兵，我且問你，以臨安為中宮，用術數來讀，那敖靈代表的卦象是什麼？”

甄弦打斷突然變得婆媽的曹監兵，眸中劃過一縷微不可察的精芒。

“卦象？”

曹監兵想了一會，纔開口道：“東海四公主或可認為是東海龍四，震之四爻？”

“不錯，還記得震之四爻的卦辭麼？”

“震遂泥，未光也。”

“正如卦象所言，那敖靈乃是水屬真龍，這次走蛟，她必會有所見聞，然後因雷霆震動，驚慌失措而墜入泥汙中，深陷困局，不能自拔。”

甄弦豎起一根手指，悠悠道。

“如此惡卦，子期你既早已發覺，為何不做些提醒？”

曹監兵有些不解，轉頭看向甄弦。

“看來你還是冇明白，我們再來一次。以臨安為中宮，那敖滔代表的身份，用術數來讀是什麼？”

“西方龍三.乾之三爻？”

“對嘍，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

甄弦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這次走蛟，這饕餮龍子雖然會遇上很多危險，但是並不會造成災難。而那位小公主，雖然卦象不吉，但身邊有貴人相助，隻要能在關鍵時刻做出正確決定，便可頃刻從深陷泥濘中脫出，走向光明坦途。所以啊，監兵你就彆瞎操心了。”

甄弦頓了頓，手指向遠處的錢塘江：“錢塘九曲來水，玉帶環腰，是水元極其豐沛的大江，幾日後那饕餮走蛟之時，風水大局必會暴亂。近日我已施術固住天目山龍，剩下的，就要看大都督新修的水龍穴，能不能和你麾下的白虎軍完美配合了。”

“說到白虎，昨天，我麾下的幾個崽子留在營裡的星火滅了。”

曹監兵麵色有些陰沉，目光浮現幾分狠厲：“而且，不見蹤影的正是被派去彭城送信問詢的那一隊。”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