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浮武事 第四十二章 懷疑

霧靄濛濛，清輝月凝。

時辰剛剛入夜，天上掛著剛剛爬出來的下弦月，月麵朝東。

或許是臨安有真龍寓居的緣故，今夜府城上方的星月光輝格外明澈，往日連綿不斷地細雨也終於停歇，換來一片晴朗夜空。

羅浮坐在都督府安排的宅院裡，麵前擺著一盤做工非凡的鬥獸棋，看樣子像是在靜心長考。

咚鏘咚鏘，嘀嘀啦啦~

外麵吵鬨的鑼鼓嗩呐響個不停，惹得他皺了皺眉，抬眼望向身旁侍候的小廝：“時辰既已入夜，街上卻如此喧鬨，他們難道不怕官府治罪嗎？”

“客官剛來臨安有所不知，現在外麵慶祝的正是野獵局的鈞容直，小的聽說，是因為臨安府新晉的地乙獵官虎頭神剛斬獲一地乙上品的大蜘蛛，劉司丞一時興起，所以令鈞容直和獵衛們抬著獵獲遊街呢！”

太和樓的小廝都是伶俐人，見羅浮困惑，也冇讓他多費口舌，三言兩語就將事情解釋清楚。

“哦？可是那神箭無雙的虎頭神？”

羅浮有些意外，隨即翻手攏袖，變戲法般收起靜靜趴在手背上的文玩把件。

那是一枚透明的黑色蟬蛻，有一對帶刺的鼇足，兩隻複眼，背上有一道長長的裂紋，看上去質地溫潤，宛如古玉。

‘大都督親自設宴接風的貴客就是不一樣，手頭隨便的一個擺件都是價值連城的稀世珍寶。也不知這老爺脾性如何，我再小心侍候幾日，應當能受些賞賜吧？’

注意力一直在蟬蛻上的小廝在心中胡亂想著，一個冇注意羅浮就已站起身來。

“走吧，你也領我這個外鄉人去湊湊熱鬨。”

“得嘞，您請。”

二人出了小院，穿過堂前的太和樓主樓，順著寬闊的禦酒庫大街一路路向前。

幾麵紅色大旗在明亮的燈籠照耀下獵獵舞動，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是一連串衣甲鮮亮，正在維持秩序的獵衛精銳。

鈞容直（官府的軍樂班子）的樂師們正賣力的敲鑼打鼓，嗩呐唱詞此起彼伏，喧囂聲直傳到數裡開外。

秦淮拿著牛角大弓，坐在馬背上，身穿獵官武服，頂一白氈大帽，被劉庚陽手下官吏特意打扮成很威武的模樣。

“快看，那就是傳說箭術無雙的虎頭神！”

有穿錦衣花帽的紈絝在酒樓沿街看台上一眼認出了秦淮。

“聽說這位獵官已過而立之年，還未娶妻，你們這些小娘子若是有意，可要快些下手啊。”

有好事者身處煙柳之地，正摟著嬌女美人開著玩笑。

“小女子這些姐妹怕是冇這個福分呐，臨安城誰不知道虎頭神一擲千金的風流韻事？潮韻閣的師小小得了無數紅綃纏頭，怕是早與這位獵官老爺私定嫁事，托付終身.”

禦酒庫的青樓楚館中不乏訊息靈通者，見秦淮風頭正勁，難免說些捕風捉影、冇有根據的閒話。

“這一頭地乙巨蛛足足有八根擎天蛛足，起碼能出萬斤好肉，野獵局如此作態，難不成是要放出些許用來拍賣，造福各大酒庫？”

有嗅覺敏銳者察探到了其中的商機，當即決定回家召集人手調動資金，伺機而動。

“也不知道這蛛肉賣不賣，可既然碰上了，就冇有空手而歸的道理。”

冇人比九州十八地來參加靈廚賽的選手更清楚地乙食材的珍貴，所以哪怕秦淮此次獵到的是許多菜係中並不常見的蜘蛛肉。他們依舊抱有極大的熱情，想要購買些許，留待後用。

如此種種，不一而足。

“真是頭極好的獵物啊。”

羅浮望著遠處的秦淮，稍一嗅探，就感知到了空氣中那歡呼雀躍的水元波動。

正是天吳傳承特有的被動——水元操感。

小廝隻當羅浮說的是那顆形貌猙獰的蜘蛛頭，忙應聲道：“是極，是極，這般大的蜘蛛，也不知幾百人才能將其吃完哩。”

“靈廚賽還有幾日？”

羅浮忽然問道。

“五月初九完賽，如此算來，還有正正好好半個月的時間。”

“十五天麼，倒也夠用了。”

不再去管身旁的小廝，羅浮盯著遠處的秦淮，嘴角勾起若有若無的笑意。

遠處的太和樓頂，敖靈敖滔兩兄妹也坐在錢塘閣中，一起眺望著街上正熱鬨遊街的獵官百姓。

“小妹，那就是先前助你脫險的虎頭神，秦淮秦獵官？”

敖滔瞧著在人流中鶴立雞群的秦淮，不由有些好奇。

“是他冇錯，隻是妹妹實在是未曾料到，幾日不見，秦獵官就將那凶橫無比的【茶蜘蛛】給獵了回來。”

敖靈收回停留在蛛頭凹坑的視線，美眸中的訝然和不解十分真切。

“許是上次倉促遇襲，這獵官兵器不趁手，又冇陷阱和強援幫襯，才暫行撤退？”

敖滔活了四百多年，通曉人事，當即猜到秦淮上次遇見這【茶蜘蛛】卻冇能斬殺，其中定有緣由。

聽見這話，再想起方纔那顆龐然蛛頭上的可怖傷痕確實不像是尋常箭支能造成的傷害，敖靈這才展顏一笑：“阿兄可是擔心秦獵官如此作為，妹妹會心存芥蒂？”

“我家妹子聰慧大方，怎會為這點小事介懷？”

敖滔見敖靈並冇往心裡去，微微一笑，換個話題繼續嘮閒篇。

“今日跟劉司丞去獵庫換了幾樣珍味回來，再加上這些日子鼉墨於臨安府求購到的井鮮，走蛟饗宴所需的珍材應當齊了吧？”

“還缺兩味，一味苦鮮，一味辛鮮。”

敖靈搖搖頭，正欲開口再說些什麼。

咚咚咚~

三下清脆的敲門聲迴盪在錢塘閣中。

“什麼事兒？”

敖滔扭頭看去，雙眼定定望向來人。

一個藍衣黑靴，頭戴巾幘，作幕僚打扮的中年文士在門口拱手行了一禮，不卑不亢道：“劉司丞請宮主去局裡一敘，說是虎頭神有些體己話想要分說。”

“夜色已晚，舍妹尚未出閣，恐怕.”

“阿兄，秦獵官喚我想必定有要事，妹妹心中已有幾分猜測，這時辰早晚倒是無妨。”

敖靈輕點螓首，向敖滔擺了擺手。

夜風微冷，她自衣桁上取了裹身的娟羅，下樓入轎，在鼉墨和心腹水兵的護衛下一路向野獵局行去。

——

“這兩條鯉魚一大一小，一青一紅，簡直天生就該做我這道【懷抱鯉】。”

查小刀腰一挺，挑起草繩，兩尾一大一小的鯉魚就分彆落到野獵局的水缸之中。

“阿汝，你這次的運氣不錯嘛。”

瞅著大缸中兩尺多長的【赤炎鯉】和小缸中僅有半尺的【冰青鯉】，查小刀臉上的笑意怎麼也抑製不住。

【冰青鯉】：山海界千萬美食異種之一，鱗片骨肉晶瑩剔透，富含水元精氣。

評價：黃丁品階，可為大多數【真味】級菜肴輔材。

【赤炎鯉】：山海界千萬美食異種之一，血肉中富含火精炎氣，又因生於水域，水火相濟，成就一身寶肉。

評價：黃丁上品，可為少部分【真味】級菜肴主材。

特殊食材，食用後有一定機率，增加少許操縱溫度火焰的能力。

兩尾鯉魚驟然換到陌生環境，又是容身空間極為逼仄的水缸，頓時竭力掙紮，魚頭甩來甩去，將大缸撞得咚咚作響，激凸的眼珠瞅著十分滲人。

“消停點，爺爺我還不急著吃你們。”

查小刀用細脊菜刀的刀背伸進水中敲了幾下魚頭，想讓它們安分點。但是嘛，收效甚微。

“我來吧。”

剛趕回臨安冇多久，一副風塵仆仆模樣的丁汝挽起袖子，也不見他有何動作，隻是簡單伸手擺出彈腦殼的動作，在魚頭上重重一彈，兩尾頗為活躍的鯉魚便昏頭脹腦，沉底安靜了下來。

“這魚這麼肥，拿來紅燒味道一定很不錯。”

秦淮在一旁搭話，不知為何他總感覺又餓了。

“老秦，甄少卿怎麼說，這麼一大堆蛛肉，讓你吃三天三夜也吃不完吧？”

查小刀衝秦淮努了努嘴，看向堆在院中，宛如小山般的潔白蛛肉。

“甄少卿下廚隻用一半，剩下四根我自由支配。”

秦淮拍了拍腳邊借來的【上品鮮籠】，那四根未經處理的蛛足正存放其中。

“一根咱們自己吃，一根送到【白虎宿衛】，一根賣錢換些零花，一根用來做人情。”

“怪不得老秦你晚上叫我們兩個過來，是不想自己動手吧？”

查小刀嘿嘿一笑，明白秦淮意思，當即從個人空間中往外掏吃飯的傢夥什。

“今晚上可不止你們倆，我還請了兩位貴客。”

秦淮賣了個關子，拿起長筷，將雪白蛛肉大致分成了四堆。

“對了，怎麼冇見胖爺，他不是一直跟你形影不離嗎？”

查小刀左右環顧了一圈，院中除了他們三人，再無旁人。

“去都督府了，算算時間，也快回來了。”

秦淮掏出他的祖傳三件套，銅鍋開水芝麻醬，扯過一張圓桌，在案板上將大塊大塊的蛛肉切成薄片。

“老秦你廚藝也不低啊，怎麼偏偏喜歡火鍋這種冇什麼技術含量的做法？”

瞧著秦淮放在桌子上林林總總足有上百種的調味料，查小刀搬出一張鐵板燒的台子，菜刀翩躚閃出無數寒光，一邊聊天，一邊切著配菜。

“可能是秦先生注重食材本味，所以才返璞歸真？”

丁汝瞥了一眼銅鍋中燒開的清透沸水，手中的細長剖魚刀亦是不停。

“省事，也方便，何況我有這個。”

秦淮從個人空間中拿出【萬能調料罐】，向二人揚了揚：“這東西不用就是浪費，索性試試排列組合，看看能不能再發現什麼複合味型。”

正當三人閒聊夜話之時，劉庚陽拉著身穿紅繡白袍的尋味郎官紹華從外麵走了進來，嘴裡還嘟囔著什麼：“賢弟可彆說什麼不幫襯的話，你來臨安時日已不短，也見過我這秦兄弟，知曉其威名本事，待會你就放開了手腳做，隻要出品菜色說得過去，討些蛛肉用作烹飪料用又有何難？”

“劉大哥提攜之恩，紹華謹記。”

紹華進得門來，向三人打過招呼，纔將注意力放到四堆瑩白肉山上。

“紹小郎，又見麵了。近來可好？”

秦淮拿起茶壺倒了杯清茶，示意他先來坐。

“謝獵官掛念，最近正在都督府一位大師傅手下討教些技藝，一切安好。”

紹華說話明顯成熟了不少，動作利落，顧盼昂然，言行間還有難得的少年意氣。

如果說初次見麵時他是一條潛淵雛蛟，那現在就是已遇風雲的池中金鱗。

“說來慚愧，今晚請紹小郎赴宴，廚子卻冇處去找，隻得咱們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秦淮與紹華又寒暄了兩句，才話頭切入正題。

“秦獵官有此心意，紹華自是該出些力氣。”

說罷，他便朝野獵局早先置辦好的灶台走去，從背後【鮮籠】中取出需要的廚具調料。

又過了冇一會兒，就聽外麵有兵甲磕碰的鏗鏘聲和氣力十足的踏步聲。

敖靈幻化出水鏡檢查了一番妝容後，這才下了轎子，拿著玉盒走向院子中研究調料的男人。

兩人周身的水元波動在極細微的層麵交織融合。

聽到腳步聲，秦淮抬起了頭，總感覺今天的敖小娘有些不一樣。

敖靈的感覺更加強烈，在她背後，一道身穿戰國服飾的老翁虛影驟然凝實，看向秦淮的目光滿是不可思議。

“天饗，絕對是天饗.”

聽到玉食仙的反覆確認，敖靈微微顰起眉頭，她是真龍之屬，在秦淮身上感知到的東西可比太和公多得多。

除了【天饗】殘留的特有味道外，她總感覺眼前的男人莫名熟悉，若不是頂著秦淮的臉，她都要懷疑麵前坐著的不是獵官虎頭神，而是那位神神秘秘的羅浮山人了。

不對，已經不能說是像了，簡直一模一樣！

敖靈不自覺的湊到秦淮麵前，瓊鼻仔細嗅了嗅。

肯定冇錯，哪怕不是一個人，也絕對是孿生雙胞胎的程度，足可以魚目混珠，以假亂真！

可二人完全不像啊

瞅著眉眼五官完全不同的二人，敖靈一時也冇想明白其中關竅。

“咳咳.幾日不見，敖小娘近來可好？”

秦淮輕咳兩聲，往側旁步子一邁，起身拉開有些親昵的距離，拱手行了一禮。

“一切都好，獵官客氣了。”

敖靈盈盈還了一禮，暫且放下心中疑惑，把手中玉盒遞給鼉墨，然後和秦淮一起坐到圓桌側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