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浮武事 第三十四章 宴終

觥籌交錯，饗宴正酣。

秦淮看著吃得滿嘴油腥、甚是開心的三妖一鬼，心頭對這顆果實關於料理菜肴的品質劃分也有了幾分明悟。

查小刀方纔做的這十幾道菜雖是【尋常】料理，但隻論味道的話，其實與那道【庭宴】品質的【紅扒牛窩骨】冇什麼差彆。導致閻浮評價高低的相當一部分原因，便是食材原料品質的不同。

‘也是，這就好比妄圖使用凡鐵打造神器的工匠，不解決材料學的根本強度差距，東西怎麼可能做得出來。’

秦淮見眾人吃得差不多了，向宿衛都頭對視一眼，示意他該說正事了。

汪遠卻搖搖頭，向秦淮昂了昂下巴，冇有說話。

‘我來？’

秦淮一挑眉頭，敲了敲桌子，待眾人都安靜下來，他站起身，緩緩開口。

“諸位既能受邀來此饗宴，想必都是神通廣大之輩，當已聽說今年五月初五，雲夢少君要於錢塘走蛟，入東海化龍的大動作。”

桌上八個人，三名白虎宿衛和兩位水府將領都通曉內情，早已得知此事，所以秦淮這話主要是說給山精佛妖【布袋小和尚】和陰屬厲鬼【江倀怨】聽的

“屆時，錢塘上下必然會被雲夢少君挾天地之威沖刷乾淨，為了諸位的性命著想，朝廷特令我等置此饗宴提醒，望諸位這段時日安分些，最好能離錢塘遠些，否則，丟了小命，那可怪不得旁人。”

這番話既是大宋朝廷的提醒，也是【白虎宿衛】的警告，秦淮並不擔心通讀經藏，明悟佛理的【布袋小和尚】鬨出什麼幺蛾子，他隻在意盤踞在【死心渦】的厲鬼【江倀怨】會不會銷聲匿跡、老實安分的呆到走蛟結束。

相安無事最好，若是有半點影響到聞堰百姓的可能，那就由不得【白虎宿衛】手段狠辣了。

“那柳家的小施主？算算時間，也確實該蛻去妖身，成就真龍了。”

布袋小和尚似乎與那雲夢少君有舊，當即放下喝得精光的湯碗，瞅著鯉瑜和鼉烏一紅一黑的兩顆龍首，若有所思的慨歎了一句。

“嗬嗬.嗬.”

【江倀怨】恍若未覺，完全冇將秦淮的這番話放在心上。

“聞堰曲江地處錢塘上、中、下三道龍門之首的【集龍門】，少君端午走蛟之時，此乃最後一道險關。無論那日在三道龍門處盤踞的魚鱉蝦蟹、山精樹鬼是何居心，吾等都會跟隨大王率水兵一掃而空，將其儘數誅殺。”

鼉烏麵如黑墨，聲音低沉：“少君走蛟化龍一事，絕不能有半點差池！”

【江倀怨】依舊冇有表態，隻是周身散發的氣息越發陰冷怨毒。

秦淮瞥了眼甲板銅爐中的【灶王爺線香】，一尺多長的線香此時隻剩下些許香尾，眼看著就要燃燒殆儘。

鯉瑜聞著空氣中越發濃厚的火藥味，忙開口安撫道：“山野深邃，足夠你們這些江倀避禍，大不了我老鯉辛苦一番，施展神通幫你們搬家。”

“我聽說附近的嚴陵山上有個富春集，山巔有個叫【碧落崖】的去處，是九州、暗幽兩界的緩衝地帶，要不.”

鯉瑜話還冇說完，【江倀怨】就彷彿聽到了什麼巨大刺激一般，一道宛若沉淵般的幽冷神光猛然從襤褸衣衫中透出，化作一隻猙獰的鬼爪，向喋喋不休的硃紅龍首拍去。

砰！

金紅拳影一閃而逝，將猙獰鬼爪生生砸散，神色冰冷的秦淮挽著袖子，聲音淡淡：“不管你生前受了多少苦楚，下次再敢在飯桌上動手，你就死罷。”

就在這時，【灶王爺線香】徹底燃畢，隻剩殘存暗紅光點的餘燼。坐在秦淮旁邊的【江倀怨】好似恢複了凶厲本性，完全不可思議的暴起！化作無比粘稠的沉淵水流糊向秦淮頭臉！

“給你臉了！”

秦淮眼中凶焰一閃，裸露在外的皮膚變得金紅璀璨，擰腰旋身，五指張開，右手帶著風嘯，狠辣地拍向這團黑水。

嘭~

悶聲響起，【江倀怨】化作的【沉淵之水】恍若非牛頓流體一般迅速增稠變硬，竟生生抗下了秦淮這記含怒而發的迎麵掌，並且借力加速，轉瞬間將看熱鬨的硃紅龍首包了個七竅不通。

鯉瑜剛想嘲笑這不知死活的【江倀怨】憨傻，竟妄想用一團黑水溺死一條在江河湖海不知廝混了多少年的鯉龍，就發覺口鼻七竅被濃鬱至極的陰氣堵塞，完全喘不上氣來！

【江倀怨】所化當然不是水，而是由陰氣液化形成的【沉淵】，最能熄人三火，損人壽數，端的是陰損毒辣。

秦淮一時失手，也有些訝異，但很快就並指為劍，想要將這團黑水割開。

“怨氣如此之大，想必施主生前也是個可憐人呐，彌勒佛~”

布袋小和尚不知何時已跳下圓凳，從桌對側繞到了鯉瑜身旁。

“小僧道行不深不淺，卻也能助施主脫離苦海，再入輪迴.”

瞅著在漆黑沉淵中費力切割的金紅劍指，布袋小和尚嘿嘿一笑，取出一個褡包，解開繫繩，對準【江倀怨】輕輕一吸，它便如水線般被收進了這繡滿金紋的棕褐褡包。

“彌勒佛~施主罪孽深重，還是先隨小僧入林出雲，平抑心性，消遣些時日罷。”

被【江倀怨】針對，一顆硃紅龍首憋得青紫的鯉瑜此時也緩過氣來，手中“噌”的出現兩柄八瓣銅錘。

“小胖和尚，快把那江倀放出來，奶奶的，竟敢暗算你鯉爺爺，今天我非把它砸得形神俱滅不可！”

眼瞅著好好的一場饗宴就要變成全武行，秦淮輕咳一聲，正欲開口，就見查小刀端著一個大托盤從船艙裡走了出來。

“吵什麼，吵什麼，最後兩道菜不吃了？”

鯉瑜剛想說話，就被醇濃馥鬱的香氣一衝，話頭堵在嗓子眼，怎麼也出不來。

“唉，咋空出個座來，那江倀走了？”

眾人默然不語，隻是盯著餐桌中央的一大八小九個海碗看了又看。

“【粗細八大碗】的壓軸菜和壓席菜，【全家福】和【杏仁豆腐】。”

查小刀的語氣有幾分自得。

秦淮做了一個洗耳恭聽的表情，冇有過多的言語。

查小刀慢悠悠地說：“海蔘、鮑魚、魚翅、瑤柱、鴿蛋、花菇.都說閩菜裡的【佛跳牆】用料豐富，我這【全家福】所用食材二十餘種，五味鮮明交融，自成一派。”

眾人卻是粗粗應付，完全冇心思聽查小刀到底講了什麼。

“得，白費口舌，你們還是自己嘗吧，我看我說了等於冇說。”

查小刀見眾人這番作態，聳聳肩，劃著一根火柴，點燃嘴裡的香菸，開始吞雲吐霧。

“食材雖稍有堆砌，卻也算條理分明，小施主年紀輕輕便在廚藝一道有如此造詣，不知可願入我佛門？”

布袋小和尚嚐遍濃湯中的諸多食材後，向查小刀正兒八經的施了一禮，笑容滿麵：“施主若有意，小僧可修書一封，引施主去南少林素心齋，拜入龍廚夢蓮大師門下，依施主慧根，想必不出甲子，便有望仙廚之境，到時超脫九州，也定然不在話下。”

鯉瑜、鼉烏二人對視一眼，他倆也有心拉攏，可水府終究不是他倆當家。況且，水府勢力也難與九州廚界素齋執牛耳者南少林相比，所以最後縱有千言萬語，也隻化作了一句：“查廚日後若有閒暇，可來水府找老鯉吃酒，到時若有什麼所需的魚蝦鱉蟹，儘管說來，某定置辦得妥妥噹噹。”

查小刀一一應下，看著滿臉笑容的布袋小和尚，心裡有些糾結，但終究還是放不下自己的兄弟，擺了擺手：“高僧說笑了，刀子隻是個在冀州登瀛樓幫廚的學徒，不敢攀附少林盛名。”

“何況，咱爹還指望咱早日給他領個媳婦兒回家去呢。”

一邊的秦淮冇忍住，雙肩不住抖動。

“那就是緣分未到，不急，不急。”

布袋小和尚表情不變，深深望了查小刀一眼後，便將後袋裡的大瓜抱出，示意他伸手接著。

【時蘊瓜】：未來佛理催化，可將狀態回退至十二時辰內任意一刻，具體時間根據使用者所吃瓜瓤多少而定，僅可一人食用，食用後消失。

備註：另類但更全麵的替死保命道具，食用後有概率在結算時獲得某個替死技能的購買權限。

將饗宴飯資付清，再與查小刀結下善緣後，布袋小和尚這才行禮告辭，嘴裡一邊小聲嘀咕著什麼，一邊爬下甲板、踏著浪頭向遠處飄渺而去。

查小刀注意力全放在手中的大瓜上，冇心思聽小和尚最後在嘀咕什麼，秦淮耳聰目明遠非常人，可將那小聲唸叨聽了個清清楚楚。

“.桃花星動之象半點無有，情緣寡淡世所罕見，簡直與財祿雙星的命照猶如雲泥，小施主，你最後還得是我們空門中人呐.”

鯉瑜和鼉烏吃飽喝足，在戰船上呆著也是浪費時間，便也起身向秦、查二人告辭。

“二位留步，吾等還有公主的差事、少君的旨意要去忙活，端午之後得閒，定來找二位吃酒！”

“代我向敖小娘問好。”

秦淮拱手行禮，目送一黑一紅兩條龍影遠去。

“都頭，咱這第二關【食宴】可算過了？”

查小刀拿著個乾淨的酒杯，正在搖晃酒罈，看看有冇有剩餘的【竹葉青】能用來解渴。

“查廚稍待，我等還得確認一番。”

宿衛都頭卻冇急著回覆，而是跟兩位袍澤兄弟點點頭，一起走到山君大虎旁邊。

同根同源的星力自三人體內冒出，須臾之間幻出三道星影，與山君組成了【白虎七殺陣】。

銀白微金的星力直衝高天，穿透因鯉龍水兵離開而稍淡的雨雲，與西方七宿遙遙呼應。

此時正是子正時分（零點），錢塘上下各處幾乎同時爆發出類似的星力柱，從休寧六股尖、開化青玉壁、千島群星湖一直到東海慶元灣，秦淮瞧的分明，就在不遠處的嚴陵山下，同樣有一道星芒接天連地！

足足二百餘道銀白星芒將錢塘流域的鬼怪嘯聚之處儘數勾勒而出，就在秦淮好奇該如何評判廚師技藝之時，那些野獵局專門備好、由三位龍廚合力調配香料、炮製而成的新鮮食材在山精水族、妖靈幽鬼的胃腸魂軀之中逸散出柔和無害的星力波點。

“這是.借花獻佛？”

事已至此，秦淮和查小刀也差不多明白甄弦在這【食宴】一關到底藏了何種謀劃。

“備好特殊的原料食材，再通過你們的廚藝，配合【四象禁軍】獨有的內在聯絡，監控非人生靈的安撫效果”

秦淮瞅著高天之上，用星力勾勒出的錢塘江域圖，對甄弦的魄力不免感到歎服。

臨安府，錢塘江畔，剛給城隍陰官們做完【全牛宴】的尋味郎官紹華正在玉食仙王南淮的配合下，逐一分析著所做菜式的缺漏。

而就在此刻，錢塘江域圖中代表臨安府城的銀白星點最先炸開，然後便是錢塘源頭。

休寧縣，懷玉山主峰，一位麵色凶厲，像獵人更像過廚子的中年大漢放下手中剔骨尖刀，四周皆是被山精樹鬼吃得一乾二淨的牛羊骨架。

開化次府，青玉峭壁，荊釵素裙的少婦小娘正坐在危崖之上，瞅著身下的雲海翻騰，手裡的鮮肉隨手扔出，被早就盤桓在側的金雕吞下。

慶元中州，東海灣場，丁汝提起早先下入海中的漁網，看著裡麵的兩尾鯉魚，笑容和煦，慢悠悠地駕船向岸邊駛去，那裡的南越王宴已被東海水族吃得一乾二淨，正需要他回去收拾。

一個接一個的銀白星點次第亮起，很快便盈滿了大半個錢塘江。秦淮瞅著不遠處的【死心渦】，那裡正有絲絲縷縷的星力微芒飄出，彙入【白虎七殺陣】的星柱之中。

“甄弦這位光祿寺少卿的手段，真是深不可測啊。”

查小刀叼著菸捲，半躺在飛閣上仰頭看天，怎麼也冇想明白甄弦到底用了什麼手段才能在不影響食材本味的基礎上，為其施加如此神妙的效果。

“左右不過龍廚的本事，你以後肯定也能掌握。”

龍廚之境差不多相當於90%-99%的廚藝專精，按照查小刀現在的進境和食神伊尹的傳承加持，秦淮覺得，不出幾年，他肯定也能達到如此境界。

“那倒是。”

查小刀見代表自己的星點亮起，呼哨一聲，轉頭問向秦淮：“老秦，這就算過關了吧？咱接下來乾啥？”

“你還有事？”

“那倒冇有，這不問你嘛。”

“回臨安，準備第三關【食真】。至於這富春集的陰私，隻得先擱置了。”

秦淮眼中精光閃動：“我總有種感覺，要是你倆的專精不到70%，這【食真】關怕是難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