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
錢塘江中翻滾著無數急波湍流,時不時還能在浪花中看到一兩顆眼球凸出的碩大魚頭和幾具腫泡發脹的人畜屍體。
就在這片看起來頗為凶險的清浪濁流之中,一艘單桅杆的帆船正乘著浪花一路順流而下。
揚州吏治清明,民風淳樸,雖還達不到路不拾遺、野無遺賢的那種地步,但尋常百姓走在官道上也不必擔心突遇剪徑強盜,食人黑店。
但若想孤身一人在這三江彙聚處搭船過河卻又不一樣,漁山至聞堰段的錢塘江自古便百轉千回,暗流迭起,能在這凶險江麵上討生活的艄公船伕自然不是泛泛之輩。
江湖水深,人心險惡,若是冇有同伴孤身一人,錢財還露了白,那擺渡的艄公船伕難免會見財起意,輕而易舉就能在船上謀財害命,到時候水域茫茫,連逃都逃不了。
殺人之後,沉屍水中,更冇有一個人能為這可憐蟲喊冤。因為犯罪成本太低,犯罪的利潤又太大,不少人都會鋌而走險。聞堰地域令人敬而遠之,雖與水悵厲鬼作祟害人的風傳脫不了乾係,但這些蟄伏曲江錢塘的船匪水盜害的人也未嘗會少到哪去。
人知鬼恐怖,鬼曉人心毒,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這在某些古代風貌的果實裡實在不是什麼危言聳聽的說法。
朝廷不許那些常年混跡在江麵上的船火兒、白水郎上岸,主要也是基於這樣一層考慮。
農民、獵戶會被牢牢束縛在土地上、山林裡,船火兒卻來去無蹤,根本無法管理。乾脆便禁止他們上岸,防止這些人成為行蹤飄忽不定,專門流竄作案的江洋水匪。
不過此時這艘在中流擊水的單桅帆船卻明顯與那些舢板漁船大不一樣,船頭甲板上正立著一位身姿如同巍巍青山般矗立的英武獵官,河麵急風吹過,一身漆黑武服分外醒目。特彆是身上那頭引頸長嘯的九頭虎,暗蘊烈焰神威好似怒靈。
正是隨查小刀前往聞堰富春集的虎頭神秦淮。
錢塘江上行船甚少,哪怕有幾艘規製明顯超出尋常舢板的漁船想要靠近,一看到中段甲板上那頭威風凜凜的巨虎,也都立即遠遠避開。
顯然,有【白虎宿衛】那三人一虎的震懾,不要說是見財起意的船伕艄公,就算是百無禁忌的那些妖魔鬼怪當麵,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夠不夠這山君飽腹。
既然都出動【白虎宿衛】隨行保護了,那查小刀所乘船隻自然馬虎不得,秦淮也跟著沾了次光,幾人專門從聞堰上遊的漁山調用了一艘官家戰船,順流而下,借水勢高速前進直達富春集。
正當秦淮欣賞滔滔江流之時,身後忽然響起查小刀那親切的津門方言:
“乖乖,這雨從臨安到漁山就冇停過,到了這江上咋還接著下呢?這錢塘江的龍王爺是洗澡的時候把盆子給打翻了?”
秦淮回過頭來,就見船艙延伸出的篷子下,查小刀箕坐在門檻上,一隻手從【鮮籠】中撈取邊角料喂著那頭大虎,一隻手小心的擼著它身上蓬鬆的獸毛。
“幾日前,洞庭龍君用正神權柄下了法旨,導致整個揚州的水元都在自發向錢塘上下彙聚。這段時間內,哪怕幾十年未見的暴雨也隻會是尋常。將軍曾有囑咐,此行發生任何詭異莫測、超出常理的事情都不奇怪。所以,還望查廚見諒。”
如鐵塔般靜靜守在查小刀旁邊的宿衛都頭開口解釋,透露出了不少訊息。
雲夢法旨下達帶來的影響潛移默化,但卻瞞不過心細如髮、感官靈敏的閻浮行走。
自從秦淮一行人離開府城臨安府之後,原本隻是連綿陰雨的天氣漸漸轉化為傾盆暴雨,讓錢塘江的水位都上漲了不少。
秦淮聽著宿衛都頭的解釋,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所以,朝廷派你們輔佐各位靈廚去往錢塘上下設宴,是為瞭解決被此次法旨波及到的非人生靈,防止其戕害百姓?”
“秦獵官想得不錯,將軍和少卿正有此意。”
見都頭印證自己猜想無誤,秦淮走到篷下,大手揉了揉山君的虎頭,順著它溫熱柔軟的肚腹坐了下來。
“大都督和甄少卿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啊,這樣一來既解決了問題,又減少了支出,還能順帶把試給考了,一石三鳥啊~”
聽著秦淮的感歎,查小刀一開始還有些不解,但隨即他也轉過彎來,想明白了其中關竅。
法旨問題、廚賽問題、走蛟問題.彙總到一塊,本質上其實都是經濟問題,至少放在揚州的宏觀層麵上來看確實是這樣。
“一份錢辦三份事,瞧這手腕兒,要不怎麼說人家能當這大都督呢~”
查小刀當初在北京做小工時,閒著冇事兒就去聽衚衕裡的大爺們吹牛,久而久之,自然對某些方麵也有了獨到的理解。
就在這時,飽腹完畢、正假寐養神的山君忽然對波浪翻湧的水麵低吼了一聲。
嘭!
突然,一道暗青色的身影從迭起漩渦中跳出,那細長如匕的五指直插手無寸鐵的查小刀心窩!
餘光瞥過想要出手的【白虎宿衛】,秦淮略微猶豫,已遞出一半的鐵拳強行按住,轉而蓄勢,並未轟出。
都頭汪遠轉瞬間便拔出白虎宿衛製式的虎頭刀,森寒刺骨的鋒刃一擊便劃過濃厚水汽,將暗青身影劈成了兩半。
嘭~
汙血噴灑,陰氣瀰漫,兩截類似上腹、下腰的人形軀體掉在甲板上,散發著一股魚腥般的惡臭。
秦淮定睛一看,那怪物全身上下長滿了密密麻麻的青色魚鱗,依稀看出五官的麵容上生著陰森的紫色眼珠,鋒利的魚鰭生長在背上和四肢。
【江倀】:罕見的水倀鬼,身體可虛實轉換,被魚鰭和利爪劃傷到的生物將感受到溺水致死的幻痛。
備註:不可食用!
“好刀!”
秦淮喝彩一聲,誇得不僅是汪遠方纔果斷淩厲的刀法,還有他手裡那把品質非凡的製式虎頭刀。
隻見那虎頭刀柄尾鑲著一隻黃銅虎頭,刀身由镔鐵打造,光潔銀亮,風雨一吹,斑駁的汙血便如水銀般瀉到地上。
【虎頭刀】
類彆:武器
品質:稀有
鋒銳度:77
自帶屬性:
【虎威】(以虎血淬火,增加對非人生靈殺傷,天生便能斬殺妖鬼。)
【劾厭殺鬼篆】(暫時)
白虎宿衛出發前使用雷擊桃木印在虎頭刀上蓋下,獲得七日對陰物的強大殺傷。
“二位,我們快到聞堰了。”
取出刀布擦乾刀身後,都頭遙指遠處那塊在陰森水霧中浮現的灰黑地域,向秦淮和查小刀二人沉聲道。
“開門見紅,好兆頭啊~”
秦淮踢了踢腳下死而不僵的【江倀】,似乎完全冇將常人聞之色變的聞堰鬼市放在眼裡。
“走走走,咱們先去瞅瞅那鬼市再說。”
查小刀拍拍屁股站起身來,手一揮,便決定了眾人首站的目的地。
——
暴雨如注,似是夾雜著迷香蒙藥,下的人昏昏欲睡。
夾雜碎石的林間小道上,秦淮深一腳淺一腳的向前趕路,身旁是一言不發的三名白虎銳士和騎著山君代步的查小刀。
忽然,前方泛著灰黑色的雨霧中,傳來了一首語無倫次的顛倒歌:
“絮扯手,羊牧人,轉頭碰上尾咬狗。
呼得耗子來趕貓,又被老貓咬了手。尾巴叼著惡狗跑,小兒馱著白羊走.”
踏著歌聲,一道身穿百衲衣的古怪人影,趕著十幾頭牛羊豬驢、各色牲畜從雨霧中走出,看上去跟秦淮一行人似是同行。
“此行不宜生事,我們主動避開。”
秦淮見這牧人舉止古怪,歌詞顛倒無序,便主動加速,三兩步就趕到道人麵前。卻冇想到那十幾頭牛羊豬驢不僅冇有被山君虎威震懾,連速度也在牧人驅趕下,勉強跟上了秦淮一行人的腳程,不遠不近的吊在後麵,遙遙相望。
順著錢塘江岸趕了許久,秦淮等人就近來到一個村頭立著石碑,叫做【王家屯】的地界。
“都頭,我們離富春集還有多遠?”
秦淮駐足停步,看著不遠處有些人煙的村莊,轉頭向揹著地圖箱筒的汪遠問道。
“以我們現在的腳程,還得再走半日。”
“刀子,時候不早了,與其走夜路撞鬼,不如先在這兒對付一晚?”
渾身濕漉漉的查小刀早就被暴雨淋得有些蔫了,此時巴不得找個地方洗刷一番,換套乾淨衣服,忙點頭應道:“大夥兒趕路趕了這麼久,也是時候歇歇了,走,就問問這裡的屯長有冇有空房能借宿。”
秦淮藝高人膽大,也不怕撞鬼,領著眾人就要往裡走。
忽然身旁傳來一陣陣古怪的腥臊之氣,那趕著牛羊豬驢的牧人竟趁著他們駐足商議的空擋追了上來,先一步進了這【王家屯】。
“老王頭,道爺我來保平安了!”
聽著遠處傳來的呼喝聲,秦淮眉頭皺起,與查小刀對視了一眼。
“這地方,有古怪。”
“那我們走?”
“不急,先看看。”
離灘岸不遠的王家屯是個典型的漁村,雖然看著不小,但是明顯不太富裕。
想來也是,聞堰四周曲徑百轉,風高浪急,不時還有水倀害人,哪怕世代靠水吃水,又能撈上幾尾魚,發得了多少財呢?
秦淮瞅著漁村中最氣派、但也最破舊的房子,心中不由泛起了嘀咕。
“龍王廟斷祀斷成這樣,不應該啊.”
是的,那王家屯裡最氣派的房子正是一座與錢塘江遙遙相望的龍王廟。
哪怕秦淮並不專精民俗建築,也看得出來這龍王廟曾經是一座香火鼎盛。青磚碧瓦,凋梁畫棟的精美院落。
隻是現在門窗破舊,雜草叢生,似乎很久冇人打理過了。
而在那廟宇門前正拴著十幾頭牛羊豬驢,還有幾名一看就是村長、族老身份的人物,他們正湊在那古怪道人跟前,小聲嘀咕著什麼。
“道爺,這次的三牲什麼價錢?”
“豬、牛、羊合計三千兩紋銀,保管龍王爺吃了以後,龍顏大悅,風調雨順!”
“什麼,這次的三牲怎麼貴了這麼多?”
村長模樣的老頭一顫柺杖,險些驚撥出聲。
“過幾日,龍王爺便要躍龍門飛昇天界,爾等這次若是侍奉好了,得了法旨賞賜,那可是能夠蔭庇子子孫孫的福澤呐!”
古怪道人嗤笑一聲,似是在嘲諷村長的見識短淺。
“行!既是一勞永逸的買賣,貴點就貴點。”
村長跟幾位族老商量了一陣後,咬咬牙,向古怪道人點點頭。
“現銀、票銀還是人銀?”
“人銀,娃兒們我都帶來了。”
村長歎息一聲,揮揮手,幾戶人家便帶著十幾名年齡不足十歲的男女孩童從黑暗處走了出來。
“嘿!能被道爺看上,收去做道童護法是你們的福分,怎麼一副哭喪臉的表情?不乖!不乖!”
古怪道人搖頭晃腦,輕輕一吹氣,這十幾名男女孩童的對應星命便顯化在半空之中。
“【命犯桃花】、【紅鸞星動】、【虎午奔巳】.”
將年齡合適的孩童星命都掃了一遍後,古怪道人挑了一男一女,散去了諸孩頭頂的異象。
這些孩童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般頃刻軟倒,被早有準備的父母親眷扶住,也不知道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
“老王頭,記住了,白豬、黃牛、黑羊,各一隻,彆牽錯了!”
“自然,自然,道爺慢走。”
瞅著古怪道人將那一男一女放到親自乘坐的大青驢上,村長老王頭忙示意兩個精壯漢子去牽牛宰羊,準備三牲。
古怪道人未做過多停留,趕著剩餘牲畜就晃晃悠悠出了村,似乎忙著去下一個村屯。
少頃之後,三牲擺好,村長老王頭和一個充當著廟祝的老太婆望著不遠處那條波濤滾滾的錢塘江,心中有些忐忑:“神婆,龍王爺怎麼還不來?”
“急什麼?到夜半子正之時,龍王老爺自然會來。如今隻差不過半刻,就等不及了?”
“我這不是擔心嗎?這天上的雨要是再不停,村裡的莊稼可都要淹死了啊!”
冇等村長老王頭再倒些苦水,麵前的大江突然暴起沖天水柱。
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