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浮武事 第十章 百味烹

九州界，雲夢舊楚，大宋荊州。

洞庭湖。

此湖縱橫八百裡，碧浪滔滔，清波迭迭。

無數荊楚之地的溪澤江河彙聚於此，不知生養了曆朝曆代多少王侯將相、青史名人。另有因天賦異稟、靈智開化積累下來的諸多水族，齊齊征伐山海，換來天地所鐘。兼之洞庭水府老龍君心胸寬闊、長袖善舞。

這裡自古便流傳著遍地金銀，魚米之鄉的豪富名頭。

縱使是一向以富庶而著稱的東海之濱、江南之地，也不過與這雲夢洞庭相差彷彿。

然而，在百米深的洞庭湖底，不知耗費了多少財寶珍物堆砌起來的水府中，頭髮銀白的老龍君卻在發愁一件即將到來的大事。

他的外孫，近三千年道行的敖滔，終於壓製不住渾厚的底蘊修為，要在兩旬半月後走蛟化龍，直麵生死劫關。

成，脫去半龍之身，化成真龍，自此可肆意遨遊九州九界。

敗，終生不得寸進，僥倖活命，也隻能困於九州山海兩界。

想起蛇虺蟒蛟之流化龍的風險，再想起千百年來水族中隕落的天才，老龍君長長歎了一口氣：“丞相，丞相！”

聽見龍君呼喊，一頭駝著背的金紋老鱉從殿外探進頭來，小快碎步走了進來，神色恭敬。

“王爺，可有事吩咐？”

“我讓你去嶽陽、華容、漢壽等陸上大城張貼的懸賞可有訊息？”

老龍君單手扶額，頭頂的兩隻銀龍角寶光閃閃，卻也掩蓋不住這位洞庭湖億萬水族之主麵上的憂色。

“老奴昨日還問過主管此事的鱖都司，周邊水域大城裡，揭榜的多是些濫竽充數的凡祀靈廚，能烹飪道供的麟廚確有那麼一二人，但都是勺尖兒上的手藝，實在當不起大任。”

“呂仙觀、妙元宮、興隆寺這三處可有訊息？”

老龍君看了眼金紋老鱉，又想起了佛道兩家中掌祀食祭的幾位舊友。

“鮁大尉今早剛回，說是妙味真人、飲中仙、心齋僧這三位龍廚早去山海、暗幽兩界雲遊尋料，如今俱都不在九州。”

“唔，看我這一時心急，倒忘了這茬。”

老龍君似是想起了什麼，拍了拍暖玉扶手，忽而問道：“滔兒在殿裡作甚，可還是在修行？”

“正是，少君天性所致，抑製不住，這修行進境實難放緩。”

金紋老鱉微微躬身，上前一步：“王爺，可是要老奴將少君帶來？”

“罷了，我留待九州的時日無多，還是我親去看他吧。”

老龍君瞧著有些無奈，隨即便在金紋老鱉的陪伴下，去了洞庭水府之中，占據麵積僅次於正殿的修行之地，積膳宮。

落日時分，錦鱗遊泳，浮光躍金。

嶽陽城外的渡口碼頭，一個身穿黑袍，麵如冠玉的青年男子，望著眼前漁歌唱晚，樵歌互答的良辰美景，不禁想起了宋時的某千古名篇。

“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

自顧自地吟誦了一番後，男子這才意猶未儘的提著手中絹帛做的懸賞令，從個人印記中掏出了一根刻有奇異猛獸紋飾的古樸木棍。

【伯奇儺師棍】

品質：傳說

類彆：消耗品

可遮掩天機，三十日內遮蔽一切探測手段，包括忍土及閻浮任務記錄。

備註：最高不可超過使用者一個等級（六司），五方老以上存在若有意探查，使用者的行動依舊無所遁形。

青年男子有些肉疼的望了一眼這根花費了他大半身家才求購來的傳說消耗品，冇有猶豫，用力捏碎後，看著這木棍燃後燒成的灰燼逐一融進體內。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為了‘靈’和‘瞳’，這些不算什麼。”

瞧著虹膜資訊的閻浮資訊徹底化為烏有，男子吐出一口濁氣，也不喚身旁的艄公乘船，隻一個猛子便紮入水中，化作聚散無形的透明液體，直衝百米湖底。

神通分水，踏浪鑽波，男子潛了不過十數個呼吸，便瞧見了那座美輪美奐的水晶宮。

那宮門外橫封了八個大字，乃是【荊楚洞庭湖龍君府】。

“羅浮山人於嶽陽揭榜懸賞，特來請見洞庭龍君，可有夜叉驍將替山人通傳一聲？”

“山人稍待，力士這就去報。”

把守水府門戶的鱔力士見有人能無聲無息潛至門前，知道這不是尋常武人能辦到的，唬得他急跑去報。

“大王，大王，外麵來了位麪皮白淨的山人，提著金榜懸賞，要見您哩！”

老龍君此時正於積膳宮內看著玉樹臨風的外孫敖滔大快朵頤，心頭既是欣慰，又是憂慮。

他這外孫哪哪都好，學識淵博，體魄強橫，雖是半龍，卻比許多龍種進境還快。而他唯一一個不算缺點的缺點，便是天性饕餮，一時半刻不吃東西，便餓得頭腦發昏，性情大變。

本來呢，洞庭龍君家大業大，哪怕一日三餐皆是庭宴真味，也供得起這位饕餮外孫。隻是幾百年這麼山珍海味的吃下來，再加上敖滔天賦異稟，竟讓他的道行快速的逼近了三千年大關。

眼瞅著化龍劫關近在眼前，敖滔卻絲毫不放在心上，依舊每日大吃大喝，修行進境竟愈發快了。

敖滔初生牛犢不怕虎，不知曉化龍劫關的凶險情有可原，但老龍君自三皇五帝時便修煉有成，盤踞雲夢大澤，親眼見過的蛇虺蟒蛟冇有一萬也有八千，其中能安然過關、成就真龍之身的實在寥寥可數。

如今聽有異士自告奮勇，尋到了水府門前，老龍君心頭不禁起了一絲希冀。

“丞相快去請，直接領到這裡便可。”

“王爺莫急，老奴這就去請。”

金紋老鱉向高坐主位的老龍君深深一躬，隨著鱔力士便往外去。

“山人既有信心接取懸賞，可是位龍廚境的尋味郎？不知師承何方，尊師名諱？”

世事洞明的鱉丞相瞧見水府門外的男子年輕，有些拿捏不準，開口招呼的同時也暗含聞詢之意。

“羅浮並非廚師，隻是偶然間得了一頁食譜，想來對洞庭少君有用，特來進獻。”

已恢複人身的青年男子搖了搖頭，從懷裡摸出一卷泛黃的枯黑竹簡，對鱉丞相朗聲應道。

竹簡兩頭被銀漆裹住，整體由金線相穿，拿一根紫黑色的獸筋紮緊，賣相非凡。

“水府之中食藏浩如煙海，並不缺各色食譜，隻少能親自動手的龍廚、仙廚，山人若無手上功夫，還請跟鱔力士去庫房奉納食譜罷，蚌娘會交付山人滿意報酬，至於王爺龍顏就不必見了。”

鱉丞相聞言，有些失望，當即便要回返積膳宮稟報王爺。

“丞相要不再看看？”

水伯天吳青黃尾虎的影子在男子身後一閃而逝，神州水君特有的威壓泄出一絲，壓得這金紋老鱉兩股戰戰。

“您是.您是”

“丞相知道就好，勿要多言，如此可帶我去見龍君？”

青年男子羅浮笑笑，揚了揚手中的枯黑竹簡：“這道菜，可真的很不一般呐。”

“自然，方纔是小鱉老眼昏花了，還請水君勿要見怪。”

金紋老鱉親自推開水府大門，一邊引著羅浮往裡走去，一邊滔滔不絕的介紹龍宮景緻。

“魚蝦兵壯，其氣清靈，倒是與我見過的許多妖種不同.”

羅浮暗自打量著帶兵當值的鯉總兵、鼉將軍，對洞庭龍府的大體實力有了些估算。

“不愧是排在癸醜軸第一的果實，隨便一個領兵的校尉頭領便有九曜實力，那鱉丞相氣勢更是不弱，在八極中也算不得弱手。”

羅浮心中想著，腳下步子不停，很快便來到了堂皇大氣的積膳宮。

“王爺，貴客已至。”

金紋老鱉示意羅浮在外稍住，自己先進宮內通稟了一聲。

還冇等欣賞了兩眼雕梁畫棟、極儘華美的食宮，金紋老鱉便去而複返，臉上的褶子都擠成了菊花：“山人，請吧~”

羅浮微微頷首，進門後打眼一看，最引人注目的卻並不是高坐主位、慈祥和藹的銀角龍君，而是他左上首，正拿著嫩牛肥雞往嘴裡送個不停的饕餮少君。

那龍孫儀容清秀貌堂堂，兩耳滴垂目有光，頭戴翡翠白玉冠，身穿一領斑斕錦，端得是一番好相貌。

“八極巔峰？怪不得要走蛟化龍過天關。”

羅浮身入閻浮日久，曆經殺伐無數，此時雖無【驚鴻一瞥】相助，但畢竟是通過絕上試煉的代行者，憑藉些許氣機判斷土著實力自是信手拈來。

“晚輩羅浮山人，拜見洞庭龍君。”

“你不是人？”

老龍君眉頭微皺，一言就叫破了羅浮的來曆：“也不是水族？”

“龍君好眼力，您這麼說，也可以。”

羅浮並冇有對此遮遮掩掩，避而不談，他是天吳代行，完全就是再世天吳，無論從那種角度觀測，都可以觀察到人類和天吳的各種特征。

“但卻是神州華胄、九州水官.”

老龍君頭上的銀龍角閃了兩閃，有些疑惑：“你如此年輕，可有敕封水符？”

“晚輩不才，僅有一道三千歲的子爵敕封，忝為七品水官。”

羅浮麵色如常，天吳法相在背後一閃而逝，釋放出的水君氣息確實純正無比。

“你這般年歲，有此成就，已是不錯了。”

老龍君點點頭誇了兩句，話鋒一轉，問起了正事：“小友特意來此拜會，就是為了讓我看觀瞻物？”

“正是，龍君看了便知。”

羅浮將枯黑竹簡遞給鱉丞相，臉上浮現出若有若無的自信。

【雍人宴·百味烹】

類彆：消耗品

品質：特殊

雍人宴之鮮，用料考究，技法殘忍，吞服後可令食用者跨越天地大關，躲避殺劫災禍。

雍人宴之鮮特供水族，與廚藝高絕者配合，更可以襄助世上一切龍種走蛟化龍，魚躍龍門。

雍人宴副作用奇詭強烈，自吃下後即刻消解壽元，直至效用完全發揮後纔可停止。

如果食用者不慎壽儘而死，百味烹會儘可能儲存神智，使其死而不僵，苟存於世。

僅限蛇虺蟒蛟等體內蘊含龍族血脈者服用。

所需食材為體內水澤精氣豐厚的天地萬物，品類越全越濃厚，百味烹的製作成功概率越高。

“這【百味烹】倒是另辟蹊徑，烹飪過程不太看重膳夫廚藝。隻是這食材清單，怕是冇上麵列的那麼簡單吧？”

老龍君活了幾千年，人世間的彎彎繞繞、陰謀權術哪瞞得過他？

隻見他慢條斯理的捲起竹簡，頗有深意的看著堂中這個似乎彆有所求的七品水官。

“龍君慧眼如炬，晚輩自愧不如。這【百味烹】彙聚人間百味，確是另有玄機。”

羅浮看著如風捲殘雲般掃清桌上飯食的饕餮少君，笑了笑，轉過頭來繼續侃侃而談：“據晚輩親身體會，此【百味烹】若想物儘其用，還是該瞭解食者口味脾性、量身定製其適用食材名錄。如此一來，才能不浪費點滴精華。”

看著沉默不語，還在考量的老龍君，羅浮話頭又進了一步：“方纔晚輩一進殿，就暗自感慨少君真是性情中人，不知龍君可否介紹一二？”

“敖滔是我三女所生，叫我外公。因父母早年疾故，便是我帶他到此，恩養成人。”

老龍君臉上浮起追憶之色：“滔兒父親是個書生，雖有百般珍饈供養，終究是個凡人，壽不過二百，隻是可憐我兒思念成疾，竟早早隨其共赴黃泉，留下孤兒，難捱歲月。”

“如此說來，少君可是半龍半人之身？”

羅浮看那玉麵小郎作態，卻不似有幾分書卷氣的模樣。

“非也，此正謂龍生九種，九種各彆。”

老龍君垂眼低眸，看著敖滔的視線裡滿是寵溺：“滔兒雖是龍人所生，本相卻是九子中的饕餮。也正是因此，他這進境才快得既喜人又惱人。”

“原來如此，晚輩受教了。”

羅浮點點頭，身旁鱉丞相已將枯黑竹簡遞了回來。

“那這【百味烹】，龍君的意思是？”

“容我考慮考慮，丞相，先送小友去歇息吧。”

老龍君並未急著下決斷，他還要等一個人來共同參詳此事。

羅浮告退，丞相未在，殿中隻剩下了敖滔咀嚼食物的聲音。

又過了許久，老龍君喚來鰍令官。

“傳我法旨.”

“今年五月初五，雲夢少君於錢塘走蛟，入東海化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