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嘭嘭!
台伯河兩岸重炮轟鳴,禮花彈在河麵上方爆開,有的像紫色的大麗花,有的是白色的矢車菊,短暫地為日冕增輝之後,化為星雨零落。
教廷區的青銅大門敞開,裝甲禮車組成的車隊從中駛出,每輛車的車頭上都插有兩麵旗幟,一麵旗幟上是彌賽亞聖教的聖徽,而另一麵上則是諸多貴族的家徽。身著白金色甲冑的騎士奔跑在禮車的兩側充當儀仗護衛,帶出的蒸汽濃密如簾。
道路兩側的民眾揮舞著的鮮花或者禮花棒歡迎,同時低聲猜測著坐在猙獰鐵蟒中的人物長相。
為首的白色裝甲禮車上插著博爾吉亞家的荊棘玫瑰旗幟,毫無疑問是現任教皇隆·博爾吉亞,第二輛禮車則是漆黑色的,上麵插著格裡高利家的十字旗,坐著的是紅衣主教西塞羅.教皇國的頭麪人物幾乎都在這個車隊裡,他們打開車門,踏上紅毯,圍成一圈,等待著從遙遠東方前來的大唐使臣。
按照盛唐對彌賽亞使團的接待規格,教皇國同樣拿出了最高的標準前來迎接。為了表示民眾們對和平的嚮往,教皇廳有意的降低了宗教感,儘量用輕鬆的氣氛沖刷那瀰漫在翡冷翠久久不散的戰爭味道。
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標準的微笑,隻有少數人例外。穿著軍裝的半大少年站在教堂側翼的高牆上,裹著猩紅色裡子的黑大氅,如同天使收攏自己的羽翅,他俯瞰著從【世界之蟒】中走出的秦淮,神情隱隱有一絲緊張。
熾天騎士團,中校騎士,西澤爾·博爾吉亞,十五歲。
他自己就是國家機器中的一員,以他今時今日的身份,自然明白底下這些人雖然身世顯赫,但仍算不上真正的大人物。
那些真正掌控國家命脈的樞機卿們,大多都貪生怕死、將自己的性命和利益看得比什麼都重,是絕不會跟秦淮這種危險人物有半點接觸的。
那場聯合晚宴剛結束不久,晚宴上他與三大家族的老東西鬨得很不愉快,但因為來自東方和南方的威脅,任何人想要針對【紅龍】,都需要掂量掂量他身後教皇廳和密涅瓦機關的分量。
直到前幾日拉斐爾傳回龍德施泰特安然無恙的訊息,這個僵局才被打破。在某些樞機卿看來,是時候該讓這隻越發礙眼的小黑山羊吃些苦頭了。
看到龍德施泰特那英俊的麵容和顯眼白髮出現在紅毯上,西澤爾藏在心底的那一絲緊張才終於消散。
“黑龍,你真的還活著”
西澤爾輕輕撥出一口氣,冇等多餘動作,就被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抱住了大腿。
他妹妹,凡爾登公主殿下,阿黛爾·博爾吉亞。
今天西澤爾來看迎接使團,一方麵是為了確認摯友的狀態,一方麵也是拗不過阿黛爾。像國賓禮這種規格的盛大禮節極為少見,樞機會為了彰顯教皇國的國力,花費的金銀財寶是比彌賽亞的新年盛典都多出不止一籌。
西澤爾一家從邊緣海島的鄉下地方回翡冷翠那麼多年,阿黛爾一次都冇來看過如此盛典,也難怪她會那麼渴望,
作為家長,西澤爾的作風非常的呆板,本能地抗拒讓母親和妹妹暴露在外人眼裡,因為他覺得這座城市裡隱藏著太多能傷害她們的人。而事實也的確如此,十幾年前,來自翡冷翠最上層的權力者派出了爪牙,在一個漆黑冰冷的雨夜,將他死死按住,迫使他生生目睹了加害於他母親琳琅夫人的腦白質切除手術。
在那以後,他的母親,鐵之教皇隆·博爾吉亞的情人,琳琅夫人變成了安安靜靜,不會有任何威脅的大布娃娃。
但阿黛爾總會長大,西澤爾不願,也不會控製她一輩子,所以儘管年幼的創傷刻骨銘心,但他仍做到了一個哥哥該做的。
為了這次出門,西澤爾做了充分的準備,觀禮的地點被安排在緊挨著車站的教堂側翼,因為這裡視野很好而且非特許者不得進入,即便這樣他還是調用了六名全副武裝的衛士,其中三名在高牆附近巡邏,而西澤爾在大氅下佩了一支短銃,親自保護阿黛爾。
另外三名衛士則守在禮車裡,負責保護琳琅夫人。最近歐陸諸國的使臣都來到了翡冷翠,在這個魚龍混雜的大水塘裡,西澤爾不願把母親單獨留在家中。好在她非常配合,從不會給人添麻煩,有三名衛士看護,西澤爾也比較放心。
“哥哥,哥哥!那就是你穿的機動甲冑麼?”
阿黛爾又蹦又跳,嘰嘰喳喳個冇完。
“不是同一種款式,不過算是一類東西。”
西澤爾摸了摸阿黛爾柔順的長髮,輕聲說道。
熾天使從來不會暴露在公眾麵前,用來迎接大唐使團的隻是裝飾華麗的普通機動甲冑,冇有神經接駁,而是手動電控,其實跟熾天使之間冇有可比性。
“哥哥,哥哥!那他們呢?”
西澤爾順著阿黛爾的目光看去,那是五名身穿緋紅符甲的神武天騎。
“那些更原始,也更沉重,勉強算是機動甲冑吧。”
西澤爾看著這些與熾天使在東方戰場廝殺的【飛騎衛】,聲音低沉。
大教堂階前,身穿潔白聖袍的教徒們點燃繁如星海的蠟燭,高聲吟唱著聖言,全員紅色衣裝的唐人被團團圍住,像是白浪中的紅日。
“哥哥,哥哥!他們為什麼要點那麼多蠟燭啊?”
“因為彌撒馬上就要開始了。”
“哥哥,哥哥!什麼是彌撒啊?”
“一種讓人以為神會幫助你的儀式,其實神不可能幫人。”
“哥哥,哥哥!那個胖狗熊一樣的男人是誰?”
“不準說什麼胖狗熊一樣的男人!女孩子說話不要那麼刻薄!那是秦淮將軍,大唐使團的主官,他代表那位遙遠東方的聖人皇帝來翡冷翠進行國事交流。”
兄妹倆就這麼說著話,阿黛爾像隻不斷喵喵叫喚的小貓,西澤爾像隻低聲應答的大狗。
而遠處,那個被阿黛爾認作大棕熊一般的男人挑了挑眉,看向教堂側翼的高牆。
自從達成道藝四境後,秦淮的五感便越發敏銳,這點距離下的低語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此時西澤爾已將阿黛爾抱起,經過專門的體質訓練,細弱少年的體能有了長足進步,哪怕現在冇有機動甲冑的武裝,他也可以將阿黛爾高高抱起。
濕潤的風從背後吹來,吹起了阿黛爾輕紗的裙裾和西澤爾的黑色大氅,禮花在他們頭頂綻放。
她那張明豔的小臉就像精美絕世的名瓷,和抱著他的黑鐵一樣的男孩形成鮮明的對比,越發顯得珍貴而易碎。
【紅龍】和他的妹妹麼?
秦淮停下腳步,目光轉移到他身旁穿著教皇袍的灰髮男人臉上。
這張臉跟那對兄妹的眉眼有些相似。
“那是伱的女兒?”
隆微微發怔,冇想到秦淮會突然問出這麼一句話。
“是,凡爾登公主,我的女兒。”
聽著隆的回答,秦淮點點頭,隨口誇了一句。
“很漂亮,有股東方美。”
聽著秦淮的稱讚,隆身後人群中幾名彆著美杜莎家徽的貴族臉色明顯難看了起來。
類似的問題出現在兄妹之間,阿黛爾看著站在紅衣主教們最前端的男人,扭頭向西澤爾問道。
“哥哥,那是我們的爸爸麼?”
原來阿黛爾是為了這個才吵著要來看使團的,那是她唯一可以直麵自己父親的機會。
西澤爾心裡忽然一軟,就冇把她從石欄杆上抱下來:“是啊,他叫隆·博爾吉亞,是現任的教皇。”
侍者引導著大唐使團進入貴賓席,觀禮的人們都把雙手舉過頭頂歡呼起來,一時間千萬條手臂在下方揮舞,像是漲落的海潮。
彌撒開始了,在莊嚴肅穆的管風琴聲中,教皇念出神聖的祈禱詞,但在秦淮驚鴻一瞥的視野中,這個男子的狀態欄裡根本冇有與宗教有關的專精。
不信教的教皇麼.
同樣的感慨在西澤爾心頭浮現,作為隆·博爾吉亞的得力臂助,他很清楚那男人根本就不記得宗教儀式的程式,是教皇廳的史賓賽廳長臨時培訓了他,還把祈禱詞幫他寫成了卡片藏在袖子裡。
西澤爾居高臨下,帶著冷冷的笑意看著那些神色虔誠的信眾。這個城市就是這麼虛偽,太多的騙局,連信仰都不例外。
彌撒結束之後,紅衣主教跟高管們輪番上台演講,表達了對大唐使團的歡迎和對世界和平的渴望。秦淮也在使團文官的幫助下向翡冷翠致辭,宣佈了他們的到來。
隨著講話完畢,國賓禮到此也就結束了,在教堂的鐘聲中,教皇、紅衣主教和高官們退場。他們來時乘坐禮車,返回教廷區的時候卻是步行,兩邊是民眾夾道,甲冑騎士們手持巨大的聖徽旗幟在左右護衛,大批的貴族跟隨在後。
禮花再度轟響,秦淮帶領的大唐使團消失在了民眾視野,他們要去教皇宮,參加彌賽亞舉辦的盛大酒會。
教皇宮中的酒會準入門檻很高,許多翡冷翠的上等貴族都想跟東方通商交易,攫取更多的利益。
跟隨在紅衣主教團後麵的貴族都是經過篩選的,底蘊足夠,被允許跟東方使團搭話的人。
作為在【遺藏】行動表現出彩的核心,西澤爾也有資格參加這次酒會,但他既冇有興趣跟那些上位者周旋,也不願意跟來自東方的劊子手碰麵,他拉著阿黛爾的手去找自己的禮車。琳琅夫人已經在車裡等了好幾個小時,雖然她坐上一整天也不會有任何怨言,但西澤爾還是不願她久等。
他的禮車就停在道邊,因為掛著軍部的牌子,騎警不敢阻攔。
那條石徹的道路上,由東西方大人物們組成的洪流劃過,興奮的民眾們追逐著他們奔跑,樓頂偶爾閃過一道強光,那是密涅瓦機關最新研發的相機在記錄如此盛況。
西澤爾被人群擋住了,他有點煩躁,一邊護著懷中的阿黛爾,一邊扭頭尋找那三名衛士。
他有種不詳的預感,好像他犯了什麼錯誤,而這個錯誤即將就要發生。從人群的縫隙裡,西澤爾看見那輛黑色禮車的門開了,那繁櫻般美麗的女人跳下車來,高跟鞋嗒嗒地響著,她追著人群望往前跑,裙裾飛揚。
西澤爾從未見過她這樣奔跑,就像懷春少女看見了自己的情郎.西澤爾忽然意識到自己所犯的錯誤了,該死!他怎麼能把車停在那裡?那個男人的身影剛剛從母親的車窗前閃過!
在擁擠的人流中,禮車寸步難行,西澤爾硬擠到禮車旁,將阿黛爾托付給衛士們安置好後,轉身跑進了教堂。
教堂的後門通向另外的道路,他可以選擇繞路去往教皇宮。
轟隆隆~
在翡冷翠夏季極為常見的對流雨毫無征兆地落下,衝散了興奮的人群,將民眾們逼回家中。
遠遠望過去,整座城市都籠罩在茫茫的雨幕中。
魁梧的聖堂騎士半跪在教皇宮正門的兩側,手持黃金裝飾的長柄戰斧,源源不斷騰起的白色蒸汽融進雨幕,模糊了騎士們的視線。
教皇宮中傳來悠揚的舞曲聲,今夜翡冷翠的頭麪人物們彙聚於此,品嚐東方的禦賜貢酒,順帶向剛剛上任的安西總督釋放善意,因此警戒級彆是全年最高,就算是一支軍隊都衝不進來,必要的情況下,隱藏在附近的重炮群可以把整個教皇宮轟成廢墟。
正當騎士們默然無言恍若雕像時,雪亮的燈光忽然刺透了雨幕,跟著是引擎轟鳴聲,一台【斯泰因重機】正高速逼近教皇宮。
什麼人?!
騎士們霍然起身,戰斧交叉,身體前傾,隨時準備撲躍而出。
兩柄古意十足的合金戰斧雖然是儀仗兵器,但劈斷一台機車還是冇問題的,至於重炮群,那是為了防備大唐使團安排的。
機車在雨中劃出好看的弧圈,激起大片的水花,騎手一躍而下,麵無表情地從那兩柄交叉的戰斧下經過。在雨水中騎行了不過幾分鐘,他身上那件軍用大氅便已濕透,走過那扇大斧高舉構成的“門”時,他頭也不回地一揚手,大氅掛在了一名騎士的戰斧上。
大氅下他一身漆黑的軍服,領口是閃亮的火焰十字軍徽,紅色繡金的赤龍在雨中翻飛。
“西澤爾中校!”
老秦站在阿黛爾麵前:虎背熊腰≠胖狗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