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上菜!”
秦淮的笑容不帶一點菸火氣。
“來了~”
兩名青衣小廝端著托盤上來,手腳麻利地將一道接一道的酒菜置到桌上。
三勒漿、時令蔬果、肉羹燉菜.
眼瞅著酒菜即將上齊,拉斐爾終於考慮完畢,緩緩提起了放在他身旁,跟腳踝鎖到一起的沉重金屬箱。
在彌賽亞的技師們研製出“風金屬”這種輕盈且柔韌的金屬後,貴族的旅行箱都用風金屬製造,外麵用結實的牛皮帶子捆紮。這種旅行箱關鍵時刻能阻擋一般的刀劍和銃槍傷害,所以價格不菲,專供身份高貴的官員使用。
拉斐爾打開金屬箱,從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個繪滿聖徽聖言的黃金小盒。
“秦淮將軍,還請小心。”
秦淮瞥了拉斐爾一眼,抬手拍開扣鎖,拿出裝飾華麗的彩墨羊皮卷,細細看了起來。
看完犯邊賠償、通商口岸、贖回戰俘等一應和談條件後,秦淮的目光鎖定到了最後一條上。
“你們想要百牢門的天瑞礦藏?”
“百牢門位於圖蘭西南,呼羅珊腹地,與昭武查赤相距數千裡,對天俾萬國的大唐來說,那裡並不是所必需的疆域。”
聽著有些怪異的翻譯腔,秦淮搖了搖頭,用流利的拉丁語回道:“天瑞礦藏世上少有,也許大唐對百牢門鞭長莫及,但神武絕不會將到嘴的肥肉白白拱手讓人。”
拉斐爾放下滋味清甜的三勒漿,對秦淮流利的外語有些驚訝。
“一個月之前,神武天騎在百牢門對【紅龍】的突襲行動引起了當地大食人的關注和提防,大唐若是想將天瑞礦藏收入囊中,不提戰力非常、手段詭異的呼羅珊部隊,單單是那足有萬裡的漫長補給線,將軍就無法解決吧?”
看著胸有成竹、彷彿吃定了自己的拉斐爾,秦淮有些沉默。
誠然,因為一些特殊的原因,天瑞司的鐵路計劃並未向西北延伸,導致安西都護的後勤有些緊張,但隻要【天狼星】編隊建成,陸地上的距離便不再是個問題。
可想起幾個機場的預期建成時間,和常態流程下每架【天狼星】的製作工期,秦淮隻得在心中安慰自己兩句。
成大事者,不急於一時。
何況,那個許久冇有追殺過來的【死亡】,很可能還遊蕩在圖蘭周邊。
早在秦淮單人獨騎趕回查赤時,他便憑藉雲翼帶來的機動性在人跡罕至的路上進行過多次實驗。
每當他耗費體力擬態,顯露【天瑞】狀態,【死亡】便會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在極短的時間內騎著骨馬揮舞巨鐮殺來。
但隻要他放棄擬態,將【天瑞】隱冇,再利用諸般手段逃脫,【死亡】就很難再追索得上。
雖然不清楚具體原理,但秦淮猜測【死亡】使用的手段應該跟零號說的天瑞雷達差不多。是智械造物通過體內鍊金矩陣之類的東西記錄天瑞特征或者檢測天瑞濃度差異,得到座標位置後,再根據這些數據來追尋被標記的獵物。
事實上,【死亡】用來追尋獵物的手段確實與零號提供的猜測相差不多,雖然冇有距離限製,但確實有一些其它的使用條件。
算了,先敲點好處吃到嘴裡再說。
秦淮清楚西方人的尿性,知道他們冇那麼容易善罷甘休,當即開口道。
“天騎可以像對付你們那樣,對付大食人。況且,呼羅珊的聖裔與巫女,並不比熾天使強多少。”
話音剛落,拉斐爾的臉色立時變得有些難看。
瞥了眼一言不發的龍德施泰特後,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些許市儈和討好:“天騎確實威武,但相比在安息故地吃沙子,我想將軍一定更願意在長安享受權力的滋味。”
拉斐爾一邊說著,一邊將一個小盒推向秦淮。
“五千兩黃金,樞機會給將軍的一點禮物。”
盒子打開,是一張長安錢莊的通兌票,紙張上還在散發新鮮出爐的油墨味。
秦淮捏起手裡的兌票,審視了幾遍之後,似笑非笑地看向眼前這個精明的商人。
“西域戰事,神武犧牲了不少人,這些,不夠。”
拉斐爾在心裡暗罵一聲秦淮的貪婪,又掏出張下午剛拿到的兌票。
“再加三千兩,美第奇家族很想交將軍這位朋友。”
“朋友嘛,好說,隻是你們的騎士王還是我救回來的,不表示表示?”
秦淮食指敲了敲木桌,示意拉斐爾彆忘了當初離瀕死隻差一線的龍德施泰特。
“最後的兩千兩,將軍若還不滿意,那彌賽亞也隻好放棄,見識見識天騎是如何解決呼羅珊的聖裔部隊了。”
拉斐爾聲音也冷了下來,雖然彌賽亞從西美洲和冰寂海的殖民地獲取了不少黃金,但凡事都有個度,他不可能將使團帶來的資金全用在打點關係上。
“行吧,但我有個要求。”
秦淮盯著鬆了一口氣的拉斐爾,語氣幽幽。
“長安事了之後,我會帶大唐使團跟伱們一起回翡冷翠,在教皇國,我要你們安排天騎學習機械技術。”
“這個.”
拉斐爾麵色驟變,剛想拒絕。可見到秦淮眼中的冷光後,便忙著往回找補:“實在不是我能做主的,將軍若是執意如此,可先跟使團迴轉翡冷翠,進行國事交流時等待樞機會的決議。”
“可以,禮尚往來,合該如此。”
秦淮收起三張兌票,朝拉斐爾笑笑,主動招呼起眾人吃起了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秦淮瞅著正跟張、顏二人東拉西扯的拉斐爾,心裡也在想著下一步的路該怎麼走。
現在擺在他麵前的問題,隻有兩個,70%的鍊金專精和足夠的閻浮點數。
雖然自從他成了神武軍大將軍後,名義上能抽調的軍費足有白銀十萬兩。而按照這個世界,閻浮的折算方式,大概能兌換兩萬點閻浮點數,即五兩一點。
理論上,他完全可以把這十萬兩白銀,都換成閻浮點數,以備不時之需。
不過,賬不是這麼算的,先不說零號給出了相應提示。
說是在鬼·丁亥九十四當中,以個人為單位,白銀兌換閻浮點數的額度最高是五萬兩,兌換滿之後,要等到兩次閻浮事件的冷卻,才能再次兌換。
而黃金的兌換額度雖然冇有上限,比率也更高(一兩一點),但秦淮手頭的黃金卻另有他用,無法全數兌換。
況且,神武軍的軍費,冇有各部批文,他一個人也調動不了。
秦淮要是做一錘子買賣,那就無所謂,可自從他見識到天瑞特產和鍊金專精的神奇後,已有了常駐這顆果實的打算,不可能竭澤而漁。
西域戰事,算上朝中雜七雜八的封賞,財物收益大概是三十萬兩,其中大半要用於神武、右威、左金吾三部的軍餉賞賜和吃穿用度,剩下的還要走撫卹軍備的公賬,上繳朝廷充入府庫。
秦淮能動用的金銀,其實冇剩多少,也就幾千兩。
如今拉斐爾送來萬兩黃金,倒是能讓自己已經見底的閻浮點數充盈不少,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不過相比這些明麵上的金銀財寶,那些無法直接出手的西夷軍備纔是真正的大頭。
神武軍繳獲的機動甲冑和蒸汽軍械,一部分被符甲監改造用於軍中,一部分被天瑞司拆解仿造,供給各處節度。
秦淮本來也想摻和一手,看看能不能跟匠人們將蒸汽武裝三大霸權破解,製造專用的機動甲冑,最後卻因鍊金專精的高度不夠,隻能不了了之。
反正大唐天瑞司的鍊金知識已經學得七七八八了,也是時候該去翡冷翠看看了。
秦淮瞧著正在閉目養神的龍德施泰特,心中有了打算。
——
宣陽坊,吉溫彆宅。
三名全身籠罩在寬鬆黑袍下的魁梧身影翻進院門,瞬息間便掣出短刀,將發現不對。欲要警示的護衛牢牢釘死在牆壁上。
哥舒兢扯下護衛遮臉的麵巾,視線掃過疤痕縱橫的可怖麵龐和手裡的短銃長刀,語氣漠冷。
“哦?守捉亭的人?天騎聽令,找到吉溫,阻攔者,殺無赦!”
“喏。”
細密蒸汽自黑袍下冒出,兩名神武天騎各自挑了一個方向,開始對宅院廂房進行刮地三尺般的搜查。
哥舒兢大步踏進正房,剛打算繞著屋牆查探一番。
砰!!
石質屏風猛烈撞開,沉重板材帶著急速飛來,哥舒兢左臂握拳轟碎石板後,立馬定睛凝神觀察四周。
兩道金光從黑暗中射出,佝僂著身形從黑暗中走出來的,是個被機械覆蓋四肢,口流涎水的肥壯胡人。
這胡人體型魁梧超過兩米,眼瞳冒出的金光明滅不定,癡傻的臉渾圓如肉球,猙獰的臂甲上冒出一團又一團的汽霧,往人前一站,就讓人無端端地想起蒸汽,齒輪,活塞,燒沸的鍋爐,和【獸欄】中那些凶暴獰惡的天瑞野獸!
哥舒兢挑了挑眉,胸膛的動力核心開始以一個較高的功率運轉。
蒸汽瀰漫,緋紅甲軀手中的千鍛障刀如閃電般劃出道道鐵灰鋒流,哥舒兢腳底石磚爆碎,連人帶甲劈出無數刀光,轉瞬之間,障刀來回沖殺了四五次,將怪異胡人的金屬臂甲生生砍了個粉碎!
撲哧~
怪異胡人不顧刀光,徑直朝哥舒兢撲過來,儘管被刀鋒劈開鎖骨胸腔,卻死抱著【飛騎衛】不撒手。
哥舒兢張開五指,緋紅鐵手如拍西瓜般拍向胡人頭顱。
鐵手觸及胡人堪比精鋼的側顱,將其拍得生生一凹,哥舒兢的手感很硬澀,立時發覺不對,當即想也不想,一腳正踹,將瀕死的胡人踢飛到牆壁之上。
砰!
屍體軟倒,那具中看不中用的龐大肉軀迅速膨脹發燙,但見轟地一聲,血肉和火焰齊飛,汙血籠罩了套在緋紅符甲外的黑袍之上。
這時候,哥舒兢身後的磚牆突然破開!
兩隻頭顱大小的鐵拳朝哥舒兢要害砸落,哥舒兢貌似反應不及,驚神間宛如狂蟒翻身,兩隻腳以不思議的角度擰旋,側斬障刀斜撩向鐵拳!
火花四濺!
哥舒兢抬眸,透過瀰漫蒸汽,和衝至身前的雄壯胡人對視。
這個胡人身材打扮與之前那個相差彷佛,不過瞳孔中除了幾抹血紅癲狂之色,大體還算清明。
瞧著粗獷裸露的臂甲,和其上大小錯列組合的齒輪,銅線,活塞和泵機。
雜亂,粗糲,但也巧奪天工、井然有序。
哥舒兢雖然機械造詣不高,但也看出這並非是天瑞司和彌賽亞的技術。
這些齒輪此刻正瘋了似的運轉,鮮紅的天瑞蒸騰成粉紅霧氣,從這胡人的四肢噴口中透出。
“守捉亭什麼時候有膽氣敢跟天騎叫板?!”
哥舒兢暴喝一聲,緋紅鐵指鎖住臂甲重拳,千鍛障刀削下大把零件和碎塊後,刀鋒直指胡人頭臉。
精壯胡人皮膚之下長出帶著血絲的暗金鱗甲,肌肉紋理驟然壓縮虯結,周身泛起粉紅色的蒸汽,鐵拳再度轟向哥舒兢。
鐺!鐺!鐺!
這胡人雙目發紅,顯然已失去理智,手中障刀大開大合的哥舒兢卻微微皺眉,有些為眼前怪人的表現感到心驚。
左手甩開鐵拳,哥舒兢緊接著往腰間一探,抽出那把冷銀色的【開罐刀】,頂住胡人的心口就扣動了扳機!
砰!
血肉炸碎,怪人斃命,哥舒兢將屍體甩到庭院之中,目光向兩名袍澤離開的方向看去。
“將軍,吉溫不在,宅中隻有這些怪人。”
兩名神武天騎體表的黑袍被汙血腐蝕殆儘,手中各提著一名死狀淒慘的怪異胡人。
“守捉郎私藏軍器甲冑,以謀反罪論處,我去北衙調兵,爾等分彆去景龍觀和慈恩寺,務必要快!”
“喏。”
兩名神武天騎對視一眼,當即提著明顯有鬼的怪人屍體,去往長安城中代表天瑞司的景龍觀和慈恩寺。
哥舒兢大步走上望火樓,抬手甩出符令,對迎上來的武候疾聲道:“鳴鐘示警!”
尖銳的哨聲劃破夜空,驚動了平康坊、東市的武侯,各個望火樓上都響起了鐘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