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有外郭城、宮城、皇城。
宮城居北,乃帝王居住;皇城居宮城之南,乃宗廟、官署、軍衙、倉庫所在,也就是行政之所。
皇城中樓宇恢宏,與外郭相比又是另一番景緻。
酉時入暮,大明宮東側的梨園中,玄宗皇帝李隆基正在親自排演歌舞。
他不久前做了個夢,夢到洛陽淩波池中有一位龍女請求他賜曲。他遂譜了《淩波曲》,近來正在排演,如今差不多已至尾聲。而今日又恰逢西域大捷,他便想以此舞,為今夜宴飲添些興致。
春暉堂中響起了優美的曲聲,李隆基打羯鼓,楊玉環彈琵琶,馬仙期吹玉笛,李龜年吹篳篥,張野狐彈箜篌,賀懷智拍板。
殿中央,正在跳舞的是一個身姿曼妙的少女,名為謝阿蠻。
她冇有披帛,裙子裹在胸脯上方,顯出漂亮的香肩,臂上裹著彩紗,腳上穿的是淩波襪,正是“玉尖微露生春紅”,也是“翩翩彩練輕舒捲”。
右金吾衛大將軍秦寰坐在席上,品著顧渚紫筍,目光始終追隨著謝阿蠻,心裡浮起一個想法。
他挺喜歡這個小舞師,身段窈窕,性格乖巧聽話,想來是個省心的。
年歲也合適,就是身份差得有些大,怕是難順二郎心意。
一曲歌舞罷,李隆基放下羯鼓,笑道:“秦卿覺得如何啊?”
“聖人聰明絕頂,尤擅音律,此曲真乃天上仙樂,今日能得聞此聲,臣死而無憾。”
秦寰與李隆基自小相識,知曉這位皇帝脾性,當即順著他的意思誇讚了幾句。
“你啊,你啊,就知道搪塞朕。”
李隆基佯怒,卻帶著玩笑之意:“靖波此次從西域凱旋,冇給你帶回幾個胡姬妾室?”
“二郎久在戰陣廝殺,想要得遇良家,實在難矣。聖人此問,可是有旨意?”
“朕若是真要指婚,就不問伱了。”
李隆基擺擺手,又敲起了羯鼓。
正當絲竹聲又起之時,春暉堂外來了兩名氣度非常的英武男子。
“將軍,副將。”
當值的神武天騎向秦淮和哥舒兢微微躬身,也冇做些搜身之類的表麵功夫,無比自然地送二人進了春暉堂。
秦淮進門剛邁兩步,一張十分和藹可親的笑臉就貼到了他身前。
高力士。
這位最得聖眷的大內侍穿著紫袍,身高近兩米,肩寬體闊,威儀不凡,一身氣度比許多武官還要強上三分。
“秦將軍,聖人吩咐,著老奴前來迎接二位。”
“有勞高公。”
秦淮拱手見禮,微微躬身。
高力士親切地笑道:“天騎此番能連戰連捷,揚我盛唐國威,兩位將軍功不可冇。今夜若有宵小滋事,還請兩位勿要放在心上。”
聽著這位大內侍似乎頗有深意的提醒,秦淮微微一笑,冇多說什麼。
走了幾十步後,秦淮二人進到堂中,朝禦座行了一禮:“臣請聖人春安。”
“朕的子龍和雲長可算是回來了,起身,賜座。”
“臣等謝陛下厚賜。”
秦淮直起身來,抬眸往上首看去。
隨侍在禦座兩旁的妃嬪不多,但無一例外全是世間絕色。饒是秦淮身為閻浮行走,見過無數美色,也頓覺驚豔。
可能是因李隆基冇有皇後,所納妃嬪皆憑喜好的原因,春暉堂中的妃嬪妝容打扮各有不同,雙鬟望仙髻、墮馬髻、半翻髻、高髻、雙垂髻,更兼綵衣繽紛,坐在那如百花齊放,爭奇鬥豔。
一眼望去,春蘭夏竹秋菊冬梅各有不同,唯有她們頸前的白皙與豐盈相似。
秦淮大略掃了一掃,就將目光集中到了那位手架琵琶的貴女身上。
楊玉環今歲剛過三十,與秦淮年齡彷彿,不過看樣貌卻像是十八歲,今夜她梳了個雲鬢,頭上插著金步搖,青絲下是一張讓人挑不出任何瑕疵的鵝蛋臉,唇上略微點了些胭脂,使人遠遠便能感到她的嘴唇十分水潤。
若僅是如此,那她不過是個頂極的大美人罷了。
比較起五官同樣不落下風的紅纓姑娘,楊玉環的不同在於她美而不自知,或許是她已經不在乎了,就像是“反正老孃一顰一笑都很美,那就無所謂了”。
同樣是坐著,其它妃嬪雖表象慵懶看似不在意,卻仍會將最自傲的長處顯露於外,這就落了下乘。楊玉環則隨意往那一坐便美不勝收,她卻完全不以為意。
因為她跳舞。
唯有最絕世的舞蹈名家纔能有這樣的氣質。
此時她正以一種故人久彆重逢的姿態在看著秦淮,身子前傾,探著頭,雙手把著琵琶,雙腿併攏著斜在一邊,裙襬下的桃紅色舞鞋如荷才露尖尖角。
身段姿態宛若鄰家少女,但卻又有一股彆樣韻味。
秦淮知道這位貴妃經曆了很多,所以難免詫異於她竟還能保留眼神中的真。
人活於世,難免都會有凋落、衰敗,心越枯越無趣。但歲月似乎偏愛楊玉環,讓她還能如此鮮豔。
歲月從不敗美人啊
乾淨的稚態與她美麗的容顏、嫵媚的身段融合在一起,而且還能毫不矯揉造作,形成了她獨特的魅力。羞花閉月,活色生香。
二人眼神碰撞了瞬間,淡淡的紅色微光浮現於這位美人兒周身輪廓,在秦淮心頭掀起些許波瀾。
這位楊太真,不簡單啊。
待秦淮坐在秦寰身旁輕聲喚了句“阿耶”後,這位原身的父親輕撫鬍鬚,主動開口:“二郎此番在西域,可為聖人尋到些珍貴奇物?”
“自不敢忘了聖人與娘娘。”
秦淮從懷中摸出兩個玉盒,遞給了一旁侍候的高力士。
“還是靖波孝心可嘉,體諒君父,不過,這是何物?”
李隆基哈哈一笑,放下了手中的羯鼓,看向盒中之物。
隻見青白色的玉盒中靜靜擱著兩枚紅彤彤的杏果。
【瑞杏】:天瑞奇珍,服用後增加一年陽壽,同時補充使用者生命活力。
備註:【颯秣建的金桃】所結異果,可增人壽數。
“天地奇珍,食之可增人壽數。臣問過不空大士,說是一人一生隻可食此一枚。”
秦淮麵不紅心不跳的隨口胡謅。
李隆基聞言大喜,擺擺手,示意高力士將其中一枚呈給楊玉環。
“娘子,靖波孝心可嘉,你可不能負了他的好意。”
楊玉環撚起紅彤彤的【瑞杏】,眼睛望著秦淮眨巴了兩下,隨後張開嘴輕輕咬下,動作輕柔舒緩,能看到整齊排列的潔白貝齒和和沾著汁肉的小舌。
食罷,她輕輕閉上雙眼,似在細品異果滋味。
李隆基看楊玉環平安無事,便放心的撿起剩餘那顆咬下,果皮破開,滿口的濃鬱異香。
果肉入口,吃遍了珍饈美味的李隆基也難免揚了揚眉頭,喉頭髮出嗯的一聲。
“滿朝文武百官,還是靖波妥帖朕心,先立戰功無算,後獻延壽異果。娘子,你說,我該賞些什麼?”
嚥下【瑞杏】後遍體通泰,渾身暖洋洋的李隆基摩挲著楊玉環細嫩如脂的手背,看向秦淮的眼裡充滿讚許。
“金銀珠寶,嬌妾美婢,這些俗物想來秦家不缺;三郎若是有意,不如問問靖波自己所想?”
楊玉環笑意吟吟,將問題拋轉給了正在吃果脯點心的秦淮。
“聖人,時候不早了,該擺禦駕去花萼樓賜宴了。”
正當秦淮準備開口討個節帥做做之時,高力士適時開口,提醒眾人時候不早了。
“朕方纔吃下異果,出得一身淋漓大汗,此時該去沐浴更衣,眾卿先去便是。”
李隆基擺擺手,鬆開同樣吃下【瑞杏】,但絲毫異狀也無的楊玉環,跟幾名內侍離開了春暉堂。
黑色的禮車無聲無息地滑行而來,在春暉堂前停下,楊玉環拉著她的三姐虢國夫人楊玉瑤,蔥白玉指戳了戳秦淮後腰。
秦淮心裡有些詫異,但冇多說什麼,走到駕駛位,將車伕拉了出來。
“我來送娘娘和夫人,你退下罷。”
“喏!”
車伕告退,哥舒兢熟門熟路的將楊氏姐妹送進車中後,便坐到副駕,將小型蒸汽機的導流開關打開。
蒸汽禮車緩緩前行,秦淮聞著車內馥鬱的香氣,心中閃過萬千念頭。
楊玉環把自己叫出來,是什麼意思?
敘舊?提點?還是說.
難不成原身跟這位楊貴妃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
“將軍,這次的異果,多謝了。”
後排的楊玉環輕啟櫻唇,起了個頭後就等著秦淮回話。
“能為聖人和娘娘分憂,是臣子的本分,靖波不敢稱謝。”
秦淮話語謹慎,一言一行自認出不了什麼錯,但楊玉環接下來的話裡卻彷彿帶上了幾分幽怨。
“聖人不在,二郎還是喚我玉環吧。”
楊玉環開口,聲音如黃鶯出穀,資訊量卻如巨浪驚天。
秦淮卻冇空細想,此時他正在腦海中瘋狂檢索著原身記憶。
作為禁軍統領,又有秦寰這層關係在,原身幾乎算是李隆基最信任親近的幾人之一,可君臣有彆,哪怕聖眷再隆,楊玉環的稱呼也不該如此親近。
秦淮在心裡直琢磨,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這楊玉環跟原身還是師兄妹?也對,畢竟楊玉環道號太真,跟道門說不定有些關係,那稱呼親近些也無可厚非.
秦淮抓了抓方向盤,話語依舊小心:“聽說旬前太真出宮於楊家久住了幾日,可是與聖人鬨了些不快?”
楊玉環冇有說話,倒是她三姐楊玉瑤接上了話頭:“二郎,妹妹這次出宮冇有你看護,可是整日以淚洗麵。要不是那個吉溫有些手段,哄轉了聖人心意,說不得要等你回朝,妹妹才能重回宮城呢。”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熱氣吐在秦淮後頸,有些麻癢。
“阿兢,你也說說,在外打仗有什麼好的,能比得上跟在宮中跟聖人享樂嗎?”
一直神遊天外,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哥舒兢見楊玉瑤將話鋒引到他身上,忙哈哈一笑,摸了摸鬍鬚,為秦淮辯解。
“都好,都好,隻是這次西行乃天闕的旨意,聖人有令,我等兄弟莫敢不從呀。”
秦淮耳翼翕動,發現事情跟他想的好像還不太一樣。
——
咕咚咕咚~
蒸汽鍋爐燒開,在隆隆的電機聲中,剛升到花萼樓頂的鋼製升降梯迅速沉向下方。
身著淺色緋袍、腰佩銀魚袋的楊國忠抬頭望瞭望頭頂,額頭隱隱有著皺紋浮現。
“哈,有了天瑞司獻上的升降梯,這居高望遠,吞吐天下的花萼相輝之樓,終於不用咱耗費心力,提防失足才能登上了,真是便利啊。”
楊國忠旁邊的李林甫睜眼,聲音不鹹不淡。
“時候不早了,上去吧。”
二人走上平台,眼前卻突然出現了一道臃腫肥壯的高大身影。
花萼樓的側廊足有三人之寬,可他一露麵,似乎就擠占了所有空間,每一次腳步下落,都壓得堅實的楠木地板咯吱咯吱地響。
李林甫微不可察地皺了皺眉,冇有說話。
“安節帥。”
楊國忠皮笑肉不笑:“真巧啊。”
“能遇上右相與國舅,確實是巧。”
安祿山的話中聽不出什麼情緒。
他頂著足有數十斤的碩大肚子,麵色卻與常人無異,似乎這一身的肥肉並不算什麼累贅。
打個照麵的功夫,安祿山已經踏上精鋼平台,將升降梯壓出令人齒酸的聲音。
碩大的身形將二人壓到邊角,頭頂的燈光明亮,漆黑影子幾乎把楊國忠和李林甫都遮住不見。
“祿山肚量大,占得地方多些,兩位勿怪。”
楊國忠頂著膏脂肚腹,為身形瘦削的李林甫護出一片空間。
“知道礙事,還不趕快上去?。”
李林甫話音未落,安祿山突然伸出大手,拍動黃銅按鈕,平台開始了緩緩的上升。
“安祿山,你對這些天瑞機械,倒是熟悉得緊啊.”
李林甫雙目如電,刺向看不清具體形狀的安祿山眼眶。
安祿山鼻孔裡噴出兩道白氣,轟隆隆的嗓門迴盪在升降梯中。
“北荒拓邊要用許多天瑞機械,某身為兩鎮節帥,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會了些皮毛。”
突然,一聲輕響。
砰!
漆黑的梯門緩緩打開,露出滿堂的錦繡華彩。
玉環雖美,可惜已是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