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鵝湖 第5章 魯府蘭馨

在郭家村對岸離雁鵝湖十幾公裡遠的魯家村，是個比郭家村富庶的村子。魯家村依山傍水，村裡好幾戶人家是青磚瓦房，還有幾戶帶天井，氣派得很。

1903年，魯家迎來了他們的幺女兒，魯祖蘭。

魯家在魯家村是大戶，有三百多畝地，雇著1個長工，還有十幾個佃農租種他們家的田地。但魯家卻與一般大戶不同，冇有半點大戶人家的霸道，尤其是魯老爺魯德昌，更是個開明人。他讀過不少書，肚子裡有墨水，常說“養地要養根，待人要帶心”，做人做事都十分仁義。

魯老爺收租從來隻收五成，遇到災年，還會主動減免佃農的租子。有一年夏天，雁鵝湖漲水，魯家村的田地也被淹了不少，佃農們顆粒無收，都愁眉不展，怕魯家催租。可魯老爺卻主動召集佃農們，說：“今年年成不好，大家都不容易，租子就免了，等明年收成好了再說。”佃農們感激不儘，都稱魯老爺是大善人

魯祖蘭是魯家最小的孩子，上麵有兩個哥哥，魯祖文和魯祖武。魯老爺和魯夫人對這個幺女兒疼愛得不得了，視為掌上明珠。她從小就跟著私塾先生認字，先生教的《三字經》《百家姓》，她過目不忘，很快就能背得滾瓜爛熟。兩個哥哥也讓著她，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給她。

除了認字，魯夫人還教她女紅。魯夫人的女紅做得極好，繡出來的花鳥魚蟲，栩栩如生。祖蘭學得很認真，一針一線都透著靈氣，十歲的時候，就能繡出漂亮的手帕、荷包，魯夫人常笑著說：“我們祖蘭，將來一定是個心靈手巧的好媳婦。”

魯老爺還教她簡單地記賬。魯家的田地多，收租、買種子、雇長工，都要記賬，魯老爺就把賬本交給祖蘭，讓她幫忙登記。他還叮囑她：“祖蘭，你記著，咱有家底，不算窮，但也不能忘了本。佃戶們不容易，他們有飯吃，咱家的地纔有人種，日子才能長久。”

祖蘭把爹的話記在心裡。她跟著爹去地裡檢視，見佃農們頂著太陽勞作，便讓丫鬟端去茶水；見哪家佃戶家境困難，就悄悄伸手幫襯。

有一年春天，佃農老周家的種子因房屋漏雨被浸泡壞掉了，眼看就要播種了，家裡卻冇了糧種，老周急得團團轉，隻好來魯家借。管家見他衣衫襤褸，就有些嫌棄，說：“借可以，但要算利息，秋收後要多還兩成。”

老周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他本來就家境困難，多還兩成，秋收後日子就更難過了。祖蘭正好路過，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就悄悄拉著老周，走到後院的糧倉旁，讓丫鬟多裝了半袋稻種，塞給老周：“周叔，這是我攢的零花錢買的，你拿著，不用還。”

老周感動得熱淚盈眶，對著祖蘭連連作揖：“祖蘭姑娘，你真是個好人，謝謝你，謝謝你！”

魯夫人知道了這件事，冇有罵她，反而摸著她的頭笑：“咱祖蘭心善，懂得體諒彆人，這纔是當家的樣子。”

祖蘭十二歲的時候，就能幫著魯夫人給佃農分種子、算收成了。她做事認真，賬目記得清清楚楚，分種子的時候，也總是儘量多給佃農們分一些，遇到家裡有孩子的佃戶，還會額外給一把糖果。魯家村的人都喜歡這個不擺架子、心地善良的魯家小姐，路過魯家門口，總會笑著喊一聲“祖蘭姑娘”，祖蘭就站在門檻上，笑著遞過一塊紅薯乾或者一把炒花生。

祖蘭的童年，是在書香、女紅和善良的氛圍裡長大的。她知書達理，溫柔善良，卻也有著自己的主見。她不喜歡那些嬌生慣養的富家子弟，覺得他們大多不學無術、遊手好閒。魯夫人常跟她說起親事，說想給她找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可祖蘭卻總說：“娘，我不看重家境，隻要人聰明勤快、踏實、心地好，能好好過日子就行。”

她不知道，她心裡期盼的那個人，此刻正在雁鵝湖對岸的田埂上，揮著鋤頭勞作，而他們的緣分，將在幾年後的一個春天，悄然開啟。

1925年的夏天，雁鵝湖遭遇了一場罕見的暴雨。連續下了三天三夜，湖水暴漲，漫過了湖岸，郭家村的田地大多被淹，稻子泡在水裡，漸漸發黃、腐爛。漆老三看著自家辛苦種的稻子，急得嘴上起了一串水泡，他每天都扛著鋤頭去地裡排水，可水勢太大，排出去的水很快又漫了回來，最後隻能眼睜睜看著稻子絕收。

那一年，郭家村的村民們都顆粒無收，家家戶戶都愁眉不展。冬天的時候，不少人家都斷了糧，好在生活在雁鵝湖邊，俗話說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村裡人在糧荒時，隻能靠多捕魚，挖野菜、借米勉強餬口。漆老三家裡還好，之前攢了一些糧食，又靠著捕魚換了些粗糧，勉強能維持生計，可來年的稻種，卻成了大問題。

1926年春天，天氣漸漸轉暖，地裡該播種了，可郭家村的村民們大多冇有稻種。漆老三帶著旺穀在湖裡捕了幾天魚，挑著滿滿一擔魚，打算去魯家村借點稻種，順便送他們一擔魚以示謝意。魯家村地勢高，去年的水災冇怎麼影響到他們，而且魯家是大戶，肯定有多餘的稻種。漆老三平時跑貨郞也和魯家打過交道，多少有些臉熟。他家人好心善，不會見死不救。

旺穀那年二十四歲，已經長成了一個高大健壯的小夥子，皮膚黝黑，眼神明亮又透出幾分靈氣，繼承了他爹的勤快和實在，也繼承了爹的靈活頭腦。他跟著爹，挑著魚擔，沿著雁鵝湖的湖岸，走了十幾公裡的路，纔到了魯家村。

魯家村比郭家村熱鬨得多，村口有幾家商鋪，路上行人來來往往。漆老三帶著旺穀，徑直走向魯家大院。魯家大院在村子的中心，青磚瓦房，朱漆大門，門口有兩個石獅子，氣派十足。大院旁邊，是一片寬敞的打穀場，幾個佃農正在翻曬去年收穫的稻種，陽光灑在金黃的稻種上，泛著誘人的光澤。

“爹，咱就在這兒等魯老爺吧？”旺穀放下魚擔，擦了擦額頭的汗。漆老三點點頭，正要開口喊人，旺穀卻突然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