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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直升機排成一列，那些畫從窗外緩緩飄過，像一條流動的畫廊。
每一幅畫都是那個最初的場景，隻是角度不同、光線不同、筆觸不同。
最後一張畫飄過去之後，直升機關掉了吊索，那些畫被留在了醫院的草坪上，和落葉躺在一起。
沈知嫿走到病床前，用那隻完好的右手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杜尹封的床頭櫃上。
“這裡麵是我名下所有畫廊和資產的轉讓書。”她說，“我已經簽了字。你簽字之後，它們就是你的。我知道你不稀罕這些，但這是我唯一能給你的。”
“還有一件事。”她抬起頭，看著他，“你母親我已經接到醫院來了，在樓上的病房。最好的醫生、最好的護理，她會得到最好的治療。”
杜尹封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憑什麼”他開口。
“憑我是傷害她的人。”沈知嫿打斷了他，“我有責任治好她。你不讓我做彆的，至少讓我做這一件。”
她轉身走向門口，走到門邊時停下來，背對著他。
“尹封，要是冇有後來發生的那些事，該多好。”
她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然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杜尹封坐在病床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
窗外的直升機已經飛走了，草坪上的畫還在那裡，被風吹得翻起了邊角。
他冇有看那個信封。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纏著繃帶的腰，和那隻還隱隱作痛的左腳。
沈知嫿毀掉的，不隻是他的身體。
但他的身體，他可以康複。他的名聲，他可以重建。他的生活，他可以重新開始。
他不需要她下跪，不需要她斷手，不需要她的畫和錢。
他隻需要她滾出他的世界。
可惜，她似乎還不打算徹底滾。
第二天一早，杜尹封不顧腰傷的疼痛，執意要去看母親。
護士推著輪椅把他送到了樓上。母親住在一間寬敞明亮的單人病房裡，窗前可以看到花園。
老人正半靠在床上，一個護士在給她量血壓，另一個護工在給她梳頭。
看見杜尹封進來，母親的眼睛亮了。
“你怎麼上來了？”母親用手語比劃著，帶著責備的語氣，“你腰還冇好，亂跑什麼。”
杜尹封笑了笑，比劃道：“我來看你。你感覺怎麼樣？”
母親比劃說這裡的醫生很好、護士很好、吃得好、住得好，然後又問他那個年輕人是誰。
母親用手語比劃著描述：“高高瘦瘦的，長得好看，手好像受傷了。她昨天來這裡看過我，跪下來磕頭。”
杜尹封的手指頓了一下。
“她跪下來磕頭？”他比劃道。
母親點了點頭，眼眶有些紅：“她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額頭都磕破了。她用手語跟我說對不起，說她做錯了事，說害了我和我的兒子。她的手語很笨，比劃得不太好，但我看懂了。”
杜尹封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在廣場上被打得遍體鱗傷的時候，他冇有想過沈知嫿會跪下。
在他被綁在鐵架子上被萬人唾罵的時候，他冇有想過她會懺悔。
那些畫麵他以為會被時間慢慢沖淡，但他冇想過，沖淡它們的方式會是這樣的。
“媽。”他用手語比劃，“你覺得，一個人做了很壞很壞的事之後，他還有資格被原諒嗎？”
母親看著他，那雙被歲月磨得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很安靜的東西。
“我不原諒他。”母親比劃道，“但他願意認錯，願意改，總比死不認錯要好。至於要不要原諒，那是你自己的事。”
杜尹封握住母親的手，把臉貼在他的手心裡。
母親的手粗糙、溫暖，掌心裡有老繭，是這些年做保潔、做零工磨出來的。
就是這雙手，從來冇有害過任何人。
他閉上眼睛，把眼淚嚥了回去。
下午，沈知嫿冇有出現。來的是一個律師模樣的男人，帶著一遝檔案。
男人很禮貌地把檔案放在他床頭櫃上，說：“杜先生，這是沈小姐委托我轉交的。您有任何問題可以隨時聯絡我。”
杜尹封看了一眼，是資產轉讓書的正式檔案。
他冇有簽字，也冇有退回，隻是讓那個男人把檔案放在那裡。
晚上，他刷手機的時候，看到了一條新聞推送。
不是國內的，是歐洲本地的華文媒體：“知名青年畫家沈知嫿將在國外召開新聞釋出會，據稱將‘坦白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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